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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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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案(二)

“看到磬石的來電時,我突然不想死了……但不小心提到了凳子……”吳倩的鬼魂捂著臉哭成一團,“我看著他沖進來,看著他抱著我的身體哭喊……可我連摸摸他的臉都做不到……要是我……要是能再堅持五分鐘……”

“後來,磬石燒紙的時候,我才又看見他……他滿臉胡渣,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合過眼……原來今天已經是我的頭七了……我看著他去公司,我知道他要搜集證據為我討回公道,我怕他做傻事……我不能讓他因我而毀掉人生!可我……可我除了跟著他什麽都做不了……”

薛宓靜靜地凝視著這個泣不成聲的亡魂。

活人總以為死亡是解脫,卻不知對牽掛者而言,那不過是另一種痛苦的開始。

現在才後悔,已經晚了。

“那個畜生還要磬石坐牢!憑什麽我死了,他卻能逍遙法外!”吳倩的鬼魂嘶吼著,身上的黑霧再次翻湧,“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怨氣因為痛苦的回憶又暴漲了起來,薛宓眸光清冷道:“方才若不是我暗中相助,你根本碰不到陳啟瑞。”

她頓了頓,接著道:“你怨氣太重,若真殺了他,必會化作喪失理智的厲鬼。而你的魂魄依附在那枚戒指上,日久天長,趙磬石陰氣侵體,輕則重病纏身,重則橫死暴斃。你確定還是殺陳啟瑞嗎?”

“不——”那張本就青白的臉更是慘白,吳倩驚慌地搖頭,“我不要他出事……”

魂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扭曲著,她哭著道:“我、我不報仇了……求你讓我消失吧,我不要連累磬石……”

很是神奇,僅僅是因為害怕傷害到男友,吳倩身上的怨氣就消散了大半。

“你……你也是鬼嗎?”吳倩不安地打量眼前的小女孩。她顯然不會覺得眼前這個不足十歲的孩童軀體是真的普通小女孩,她猜測對方應該是某個修煉有成的老鬼。

——幼年時離世,但死亡年數已久,才擁有這麽強的能力。

“算是吧。”薛宓揚了揚頭道,“我已經存在上千年了。”

她主動伸出小手:“既然你放棄報仇,我可以吞噬你身上的怨氣,助你早日超度投胎。”

吳倩震驚地後退半步。就在這時——

“小妹妹,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呀?”因為薛宓上廁所久久未歸,民警找了過來。

望著薛宓坦然應答的模樣,吳倩驚得語無倫次:“你……你能被活人看見?!你、你有實體!”

“當然!”薛宓勾起唇角,故意嚇唬道,“和你這種剛死了七天的小鬼比起來,我確實算得上千年惡鬼了。”

其實薛宓自己也不清楚如今的形態算什麽。千年前,她因吞噬太多怨氣失控,成為各方圍剿的“禍胎”。

如今這個靈氣枯竭的時代,世間的惡念反倒是更加的豐沛……

正好用來恢覆力量。

至於恢覆後要做什麽……

千年滄桑,昔日的仇敵早已化作枯骨,連後代都未必存世。

不如——

當個怨氣沖天的鬼王似乎也不錯?雖然她也不是鬼……

毀滅世界的念頭剛閃過,就被吳倩怯生生的請求打斷:“在我超度前……能不能幫我帶幾句話給磬石?”

“好。”薛宓爽快答應。

傍晚時分,刑警支隊裏人影稀疏。趁著賀黎筠外出買飯的空檔,無人看管的薛宓趁機溜進了審訊室。

昏暗的燈光下,趙磬石雙手被銬在審訊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般垂著頭。

她方才偷聽到賀黎筠和另一位民警的談話,趙磬石自被帶進審訊室起就一直拒絕配合調查,只是陰郁地重覆著“這個畜生,終於遭報應了”。

他們推測是當初在慶市報警時,警方調取監控雖顯示陳啟瑞將醉酒的吳倩帶回房間,卻因缺乏直接證據不得不放人,讓趙磬石對警方徹底失去了信任,才這般不配合。

從辦案程序看,這種態度幾乎是在自毀前程。

持刀傷人事實清楚,最佳策略就是應該認罪悔過、積極賠償,爭取與陳啟瑞達成和解。畢竟只是劃傷了手腕,連輕傷都構不成,完全有機會爭取不起訴處理。

可趙磬石偏偏選擇最極端的對抗方式。

他拒絕道歉,拒絕賠償,明明只是一時沖動的傷人行為,硬是被他表現得像蓄意謀殺。竟是寧願被刑事立案,也不願向陳啟瑞低頭,最終鬧到了刑警支隊。

“趙磬石。”薛宓反手鎖上門,稚嫩的嗓音在密閉空間裏格外清晰,“你女朋友托我給你帶些話。”

審訊室裏,男人猛地擡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這個陌生卻精致如洋娃娃的小女孩:“你……認識倩倩?”

薛宓點頭。怕他不相信自己,又指了指他身側的空處,補充道:“她現在就在你旁邊。剛才就是她把陳啟瑞推下樓的。”

趙磬石瞳孔驟然收縮,幹裂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竟能看見倩倩的亡魂?那個所謂的報應,竟是倩倩親手所為?

薛宓自顧自地說道:“她說……算了吧。沒有證據的事,別再執著了。讓你別做傻事,忘了她,好好活著。”

“那你又為什麽做傻事……為什麽要自殺……”趙磬石的眼淚突然決堤,手銬因激動嘩啦作響,“明明說好要搬過來和我同居……為什麽不依賴我一下……為什麽不相信我……”

“她是一時沖動,並不是真心想死的。她當時想接你電話,沒想到踢翻了凳子……”

薛宓隨口解釋著,然而這句真相卻反而像把尖刀,瞬間刺穿了趙磬石的心臟。

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嚎啕大哭道:“原來……是我害死了她……是我那個電話……”

“不是的!”吳倩的魂魄瘋狂搖頭,在旁急得團團轉,“你怎麽能把這件事告訴他!他理解錯意思了……”

“磬石,是因為你的電話……我才想活下去的啊……”

她想要擁抱男友,手指卻又一次穿透了愛人的身體。

只激起一陣微涼的空氣流動。

薛宓覆述了兩句,最後被兩人的哭聲吵得頭疼,索性一手抓住趙磬石的手腕,一手拽住吳倩的魂魄。

“你們自己聊吧。”

光芒從她掌心泛起,吳倩的形體竟漸漸凝實。

青白的皮膚下浮現出淡青色的血管,她驚愕地看著自己突然具象化的雙手。指節分明,指甲上還殘留著生前塗的淡粉色指甲油,只是如今都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白。

她立刻低頭,慌張地遮住脖頸間那道猙獰的勒痕。

現在的她,太醜陋了……

這個念頭還未轉完,她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進熟悉的懷抱。趙磬石的手臂如鐵箍般收緊,滾燙的淚水穿透她半透明的衣衫,灼燒著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倩倩……”

這一聲哽咽的呼喚,讓兩人壓抑多時的情緒徹底決堤。

一旁的薛宓就見兩人緊緊相擁,哭成一團,仿佛要將錯過的告別都在這一刻補回來……

十分鐘後,薛宓滿頭冷汗,有些吃力地靠在墻上。靈力絲線從兩人之間緩緩抽離,吳倩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畫。

“磬石……”她輕撫愛人憔悴的臉,“今日是我的頭七,我的魂魄才回了來……但我必須要走了……”

趙磬石死死攥著她的衣角,不願松手。

“這一世能遇見你,我很幸福……”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該轉世投胎了。答應我,好好活著,重獲幸福啊……”

趙磬石重重地點頭,目送著吳倩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知道吳倩還沒真正地離開,只是自己看不見她了……他也知道,這個小女孩會超度倩倩,他不能讓倩倩成為厲鬼,所以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裝作平靜地告別。

得知吳倩已被成功超度後,趙磬石緊握的拳頭才緩緩松開。

今天,他本打算去公司搜集證據,錄下和陳啟瑞的對話,沒想到偷聽到陳啟瑞對著電話嗤笑:“現在的年輕人啊,陪客戶喝個酒就說是性騷擾。我們當年為了簽單,喝到胃出血都沒喊過苦,現在的小姑娘真是矯情。”

他一時沒忍住,徹底失了控。

但現在……摸著手腕上的銬痕,趙磬石的眼神已變得清明而銳利。

害死吳倩,遠不止陳啟瑞一人。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拘留和坐牢裏。

他要找出所有參與網暴的賬號,一個個追究法律責任!

他要聯系更多被陳啟瑞迫害過的女性!

他要將真相大白天下,要讓這個畜生,活著體會身敗名裂的滋味!

賀黎筠拎著熱騰騰的飯盒疾步穿過刑警支隊走廊,轉過拐角時,一抹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視線——

薛宓正扶著墻面幹嘔。

蒼白的小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料,單薄的脊背隨著不適的喘息劇烈起伏。她整個人幾乎蜷縮成團,像是要把自己藏進墻角陰影裏。

“薛宓?”

賀黎筠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

掌心觸及的皮膚冰涼潮濕,小姑娘額前的碎發都被冷汗浸透了,黏在泛著不正常潮一紅的臉頰上。

“那裏不舒服?怎麽在這裏……”

“叔叔……”小姑娘擡起淚眼朦朧的小臉,鼻尖紅彤彤的,見他靠近就淚汪汪地撲了過來,“我好難受……”

她的力量衰弱太多,強行吞噬的怨氣正在她體內橫沖直撞,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凈化,薛宓一時間沒來得及溜回隔間,就被賀黎筠發現了。

她只能裝作虛弱把臉埋進他懷裏:“我一個人害怕……想找你沒找到……嗚嗚……”

安撫好小姑娘,見她恢覆精神,乖巧地開始吃飯後,賀黎筠才重新走進審訊室,將另一份盒飯推到趙磬石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先前連水都不肯喝的趙磬石竟主動接過了盒飯。

“賀警官。”在平靜地吃了兩口飯後,他突然開口,“我願意為持刀傷人的行為向陳啟瑞鄭重道歉。我並非蓄意謀殺,是我一時沖動,今後絕不會再犯。任何賠償,我都願意支付,但我不認為他的傷勢有達到刑事立案的標準,請允許我聯系律師。”

賀黎筠略微吃驚,沒想到這個方才還拒不配合的男人,此刻的態度竟判若兩人。

就聽到他繼續道:“另外,我要正式報案,關於吳倩遭遇的網絡暴力,我懷疑是陳啟瑞所為。懇請警方幫忙查一下評論區那些負面評價的IP。”

賀黎筠喉頭一滾,若有所思地記錄著:“好,我現在就幫你立案。”

他狀似無意地補充:“方才接到同事電話,陳啟瑞這次傷得很嚴重,哪怕及時動手術,都可能終生癱瘓。”

指尖摩挲著左手中指上的銀戒,趙磬石扯了扯嘴角,久違地笑了:“多謝賀警官,這頓飯真是我近日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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