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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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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

2020年6月6日,舊西陵醫院廢址。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坍塌聲毫無預兆地從頭頂傳來,賀黎筠甚至來得及擡頭,整片天花板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碎石和鋼筋傾瀉而下,揚起的塵煙像一場小型的沙暴,席卷了整個廢棄醫院底層的走廊。

劇痛中,賀黎筠緩緩恢覆了意識。

黑暗。

令人窒息的黑暗,夾雜著血腥味與石灰刺鼻的氣息。

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進衣領,他試圖移動手臂,卻發現上半身被混凝土塊壓得動彈不得。

斷裂的鋼管從側面貫穿了他的腹部,溫熱的液體從側腹的傷口不斷滲出,右肺也似乎被斷裂的肋骨刺穿了,每次呼吸都伴隨著難以忍耐的疼痛……

溫熱的鮮血在身下匯聚成粘稠的血泊,耳機裏傳來同事焦急的呼喊,信號時斷時續:“賀哥……你那邊……發生了什麽!怎麽有爆炸聲!……賀哥!”

賀黎筠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回應,卻只吐出一串帶血的氣泡。

他們追蹤了整整三個月的綁架殺人犯,三個月的日夜蹲守,三個月的抽絲剝繭,終於被他堵在了這棟即將拆除的廢棄醫院裏。

卻因這該死的坍塌功虧一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影在走廊盡頭消失……

視線再度變得模糊,耳邊同事的呼喊聲也變得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越來越沈重的心跳聲。

“……好餓。”

就在賀黎筠重傷失血過多的時候,他朦朦朧朧地聽到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自廢墟下響起。

“疼……”

輕得像是幻覺,卻讓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見一只沾滿灰塵的小手從廢墟縫隙裏伸了出來。那手腕細得不可思議,像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孩童,指甲縫裏滿是烏黑的泥塵。

那個畜生竟又綁架了一個孩子?!

都怪他們動作太慢……

這個念頭像尖刀般,刺入了賀黎筠瀕臨渙散的意識。

瀕死的神經末梢傳來尖銳的疼痛,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卻遠不及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強烈。

三個月前受害者骨瘦如柴的小臉、家屬崩潰的哭喊,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怒火,在血管裏瘋狂地燃燒。

他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會有個孩子出現在這片廢墟下,殘存的警察本能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就算要死,也得先救下這個孩子!

“別……怕……”

賀黎筠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被血堵住的喉嚨讓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繃緊著全身肌肉,青筋在額角暴起,竟真的掙開了壓在胸口的碎石。混凝土碎塊摩擦著傷口,帶出更多的鮮血,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他撐起身體抓住了那只小手。

然而,死神似乎真的要帶走他們,坍塌的鋼筋竟在此時二次斷裂,朝著他們當頭劈下。

許是這一刻,腎上腺素飆升到了極致,賀黎筠條件反射地摟住孩子向側面翻滾。

斷裂的鋼筋擦著他的後腦勺砸進地面,濺起的碎石在他臉上劃出數道血痕。

後背重重地撞在地上,卻成功將那個瘦小的身影完全地護在了懷裏。

這棟危樓隨時都可能會二次坍塌。

他必須要把這個孩子帶到安全的地方……

要撐住……

至少……撐到救援趕來……

賀黎筠用盡力氣想要挪動身體,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的力氣已經在方才的爆發中都耗盡了。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孩子的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

“這裏危險……快……離開這裏……”

懷裏的孩子卻出奇地安靜,只有微微顫抖的小手暴露了恐懼。

他要死了,不能陪她一起離開了。

“別怕……壞蛋已經逃跑了……警察叔叔……馬上就來了……”

劇痛讓賀黎筠的意識開始飄散,他在用最後的力氣安撫著懷裏的孩子。

直到右手食指突然傳來輕微的、被利齒刺穿的疼痛。

他有些懵懵地低頭。

全身的劇痛已經讓他分不清發生了什麽……只見渙散的視線裏,自己染血的手指正被個小女孩叼著。

對方鼓著腮幫子吮吸,像是在喝草莓牛奶。

“呸,難吃。”她突然皺眉,嫌棄地吐掉他的手指,他就這樣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瑩瑩發亮的眼睛。

下一秒,懷裏的重量驟然發生變化。

本該是孩童的身軀突然抽長,蒼白的手臂如蛇般纏上他的脖頸,冰涼的手指抵住他的喉結。賀黎筠被迫擡頭,對上一張美得妖異的面孔。

海藻般淩亂的長發垂落在他染血的領口,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皮下青色的血管。

她眼尾上挑地望著他,那絕不是人類孩童該有的眼神,在幽暗的廢墟裏泛著詭異的瑩光,像午夜浮上海面的磷火,冰冷而嫌棄地註視著他。

“臟死了。”

他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喘不過氣來,就見再度模糊的視線裏,她輕盈地站起身,像某種深海生物般優雅而詭異地舒展開身體。

然後,他就被踹了一腳。

“餵,不會死了吧。”

剛才抱著她的男人“砰”地一聲栽倒在地,薛宓撇撇嘴,又補了兩腳,見對方毫無反應,這才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終於……從這該死的封印裏逃了出來!

被封印千年的身軀僵硬如朽木,薛宓貪婪地深吸著久違的自由空氣,眼底猩紅的光芒忽明忽暗。

覆仇的渴望在胸腔裏翻湧,但現在的她太虛弱了,連維持人形都很勉強。

就在這時,一絲微弱的呼吸聲引起了她的註意。

與此同時,醫院另一端的走廊裏,王姜成正躡手躡腳地折返。

三個月前,他綁架趙氏集團獨子趙宏索要贖金。

他盯上趙宏已經整整半年。這個體弱多病的富家少爺每周三都會去私人醫院覆診,保鏢們松懈的安保讓他輕易得手。

按照慣例,他在暗網用加密郵箱發去勒索信,開價十億,誰知,趙家竟為了誰出贖金爭吵不休,還一直與他討價還價。

最後談判了七日,只拿到了六億元贖金。

王姜成並非嗜殺之人。前兩次綁架,拿到贖金後他都如約放人。那些富豪顧及顏面,連警都不敢報。

但這次不同。等他打開籠子時,那個嬌生慣養的少爺竟承受不住這樣的驚嚇和惡劣環境,在籠子裏已沒了呼吸!

趙家發現孩子死後立刻報了警。警方調取了全市監控,很快就鎖定了他的活動範圍。這三個月他東躲西藏,直到今晚被那個該死的條子堵在這座廢棄醫院裏。

幸好,他早有準備。

憑借化學專業的背景,王姜成提前自制了炸彈。只是剛才的爆炸太過倉促,那筆巨額贖金還藏在底樓的儲物間裏。

“該死的條子……”他咒罵著,攥緊手中的彈簧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廢墟。

若那條子還活著……

就在這時,前方的廢墟中傳來細微的響動。

王姜成屏住呼吸,卻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廢墟中緩緩走出。

竟是個美得驚人的年輕女人!

海藻般的長發披散在暗紅色的紗裙上,那身裝束分明是古代的樣式,她甚至赤足踩在碎石上,但因為光線幽暗,王姜成並未看清細節,也根本沒有細想。

他反而露出獰笑,躡手躡腳地靠近。

天助我也!

完美的肉票,還是個漂亮女人,正好用來要挾那些該死的條子。

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腎上腺素在血管裏奔湧。

然而,就在他舉起小刀準備挾持的瞬間……

“噗嗤。”

王姜成的動作驟然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見一只蒼白的手插入了他的胸膛,那只手優雅地轉了轉,像在確認什麽似的輕輕握了握。

“找到啦~”

本該背對著他的年輕女人詭異地扭過頭來,那雙漂亮的眼睛泛著捕食者般的猩紅,望著他眼眉彎彎,勾起一抹燦爛的微笑。

“唰——”

隨著手臂抽回,王姜成的胸口炸開一朵血花。

血瞬間噴灑了出來,她歪著頭欣賞著掌心裏還在抽搐的心臟,鋒利的指甲不知何時已恢覆圓潤,斷裂的血管像水母觸須般微微地顫動。

這個男人身上滿是濃烈的惡念,這顆暗紅色的臟器上,竟也纏繞著濃稠的黑霧。可見生前,是個作惡多端的歹人。

真惡心。

鮮血順著她瓷白的手臂流淌,在肘關節處滴落,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惡。

她隨手將心臟往地上一扔,正要離開時,胸口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薛宓踉蹌著扶住墻壁,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臂竟開始變得透明。她猛地轉頭看向廢墟中昏迷的男人,就見那股熟悉的血氣正從傷口處絲絲縷縷地飄散。

她快步折返,隨著距離縮短,透明的身軀果然重新凝實。

——是他的血。

千年前那場封印,竟被這個瀕死人類的血液融開了一道裂隙。而現在,她被迫與他結締了因果契約。

在契約解除前,他不能死。

真麻煩……薛宓咬牙切齒地低咒,一把揪住男人染血的衣襟。

“啪!”

毫不客氣地拍打男人的臉頰。

賀黎筠在劇痛中聽見了自己重新跳動的心音。

“你快死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顆沾滿塵土的心臟。

血腥味再度變得濃烈,它在她掌心上噗通跳動,溫熱的血珠濺在他幹裂的唇上。

女人將心臟湊得更近,修長的手指輕輕刮蹭著他的下巴。

“鮮活的,要吃嗎?”

她歪頭露出天真又殘忍的笑容:“別嫌棄啊,雖然是從垃圾身上摘的……”海藻般的長發隨著動作滑落,她伸手擦了擦上面的塵土和血跡,“但你失血過多,不想死的話……”

賀黎筠想要說話,但氣管裏湧上的血沫卻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女人突然湊近,冰涼柔軟的唇貼上了他染血的嘴角……

“乖,咽下去。”

他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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