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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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回到家,時奕翻出了家裏所有關於爬行動物的書,又拉著於元白去圖書館查資料。他把壁虎的飼養需求一條一條記在筆記本上:溫度要保持在 25 到 28 度,每天要餵剪碎的面包蟲,喝水的小碟子必須每天換幹凈的涼白開,每周要清理一次罐裏的糞便。

於元白並不想支持他養這種寵物,時奕自己堅持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個帶溫控燈的專業飼養倉,裏面鋪了無菌椰土,搭了曬臺和躲避穴,甚至還特意挑了一塊淺青色的鵝卵石,放在飼養倉的角落 —— 他覺得那顏色和壁虎的鱗片很配。

壁虎在他的照顧下活了整整 8 年。時奕從小學升到高中,書桌旁的飼養倉始終是他房間裏最整潔的角落。每天早上出門前,他都會蹲在飼養倉前看五分鐘,確認壁虎好好地趴在曬臺上;晚上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它餵面包蟲,看著它小口小口吞咽,指尖會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飼養倉的玻璃。

直到某一天,時奕像往常一樣早上來看壁虎,卻發現它趴在躲避穴前,身體僵硬,再也不會動了。他楞在原地,手指懸在玻璃上,半天沒落下。

那天他沒去學校,就蹲在飼養倉前,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整天。我們都過來勸他,說壁虎的壽命本來就差不多這麽久,可時奕只是搖頭,重覆著 “它只是睡著了”,聲音比平時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

接下來的日子,時奕依舊每天準時準點地蹲在飼養倉前,像過去的 8 年一樣。他看著壁虎的身體一點點失去光澤,慢慢腐爛,卻始終不肯相信 “死亡” 這個詞。

他還是會每天換好涼白開,甚至偶爾會往飼養倉裏放面包蟲,直到那些面包蟲在裏面爬來爬去,再也沒有被吃掉,他才停下這個動作。

後來的一年裏,時奕的書桌旁多了個 “固定項目”—— 每天睡前,他都會坐在椅子上,對著空空的飼養倉發呆。

直到一年後的某個周末,時奕起床後,突然起身走到飼養倉前。他打開倉門,把裏面的椰土、曬臺、躲避穴和那塊淺青色的鵝卵石一一拿出來,用濕巾擦得幹幹凈凈,又把飼養倉的玻璃擦得透亮。他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儀式。最後,他把這些東西放進一個紙箱,搬到了陽臺的倉庫裏,紙箱上貼了一張便簽,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2012-2020”。

景元聽完後說:“對時奕來說,那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獨屬於時奕特點的悲壯儀式。”

郭德笑著說:“是啊。”又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這孩子也是會關心我的,時家的節日,都會互相送禮物。時奕雖然不太懂,但也明白找個過程。”“他呀,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會給我準備一份,都是貼心研究過的。”

景元好奇地問道:“有那些啊?”

“全是保健用品,那小子通過觀察,發現我腰椎不好,買了按摩儀。又可能是覺得我快退休了,所以喜歡買保健品給我。”郭德笑著說。

“說明,他是個很貼心的人。”景元說。

“是啊,就是和他相處的過程,需要慢慢消化才行。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難免帶有濾鏡。”

郭德說完這些,車子也開到時奕家了。

“謝謝郭叔。”

“去玩吧,年輕人,不用在意我找個老頭子。”郭德笑著說。

“郭叔不老。”景元笑著誇讚。

景元下車時,才看到車庫裏的另一輛高端車—邁巴赫 S 680,啊,這是時奕會出入正式場合才用的車吧。

從後車庫出來,景元總算看清時奕的家。最先看到的就是時奕提起的兩棵高大漂亮的銀杏樹,它們對稱地矗立在房屋兩側,如同兩位沈默的守護者。

草坪被修剪得一絲不茍,規整的灌木叢,以及一條筆直通向入戶門的石板小徑。一切都符合社區規範與美觀的最佳平衡點,缺乏個人情感的註入。兩顆漂亮的銀杏樹,似乎暗藏著時奕的真實情感。可能要到特定的季節,他會像金黃色的銀杏樹葉一樣亮的讓你灼目,移不開眼睛。

景元沿著石板路進入一樓,左手邊是大客廳,淺咖色的布藝沙發鋪著格子紋的針織毯,茶幾上擺著一個白色陶瓷花瓶,裏面插著從花園裏剛摘的雛菊;對面的電視櫃是原木色的,上面放著一臺覆古款式的收音機,旁邊疊著幾本關於算法的專業書,還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罐 —— 那是時奕 8 歲時第一次裝壁虎的罐子,現在洗幹凈用來裝了彩色的鵝卵石。客廳旁邊是開放式廚房,白色的櫥櫃搭配淺木色的臺面,墻上掛著幾個手繪的陶瓷盤。

景元剛走進客廳,時奕就下樓來接他了。

“到了。”時奕在家裏穿著淡灰色的休閑裝,踩著一雙棉拖鞋。

“嗯。”景元快步跑到時奕身邊,“你說的那兩顆銀杏樹,真漂亮。”

“那是爸爸為我種的,跟我去二樓吧。”時奕說。

景元跟在時奕身後,他發現時奕在家裏是自己說話的,可能是因為家裏是他熟悉又安全的地方,他可以開口講話,但是在外面好像除了特別必要的事情,很難開口呢。

時奕先帶著景元進了二樓的書房,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各類書籍,從算法編程到文學小說,還有好幾排關於爬行動物的專業書 —— 那是時奕當年為了養壁虎特意買的。

整面墻的書架采用了圖書館式的檢索系統,書籍按學科、出版時間、影響力因子多重排序。巨大的書桌上,三臺顯示器呈弧形排列,線纜被完美地收納在桌下理線器中。這裏是“高級算法工程師”的絕對主場。

“哇,哥哥,你的書房好酷。”景元瞪大雙眼誇讚。

“喜歡嗎?”時奕溫柔地問。

“喜歡。”景元回答,看著時奕的模樣。他覺得時奕在家裏的狀態就自然多了,臉上也能有表情了。看起來更加帥了,好吸引人,以後要多來!景元默默地想。

景元很快看到時奕收藏的小王子,各式各樣、不同語言、不同裝幀版本的《小王子》。

“哇!”景元驚嘆道,快步走上前去,眼睛發亮地掃過那些精裝、平裝、插圖版甚至還有幾個珍貴的初版,“聽你說過喜歡小王子,這些插畫真美。好多啊,你收藏了多少個版本?”

“截止到今天,一共87個版本。”時奕的聲音從他身後平靜地傳來,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數據,“包括43種語言和多個特殊紀念版。”

景元拿起一本封面是星空與小行星的英文版,嘖嘖稱奇:“那你最喜歡那一版?”

“我並不理解裏面的內容。”時奕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種純粹的困惑。

景元一楞,轉過頭:“啊?你不理解?那你收藏這麽多幹嘛?”

“我喜歡這個故事。”他解釋道,用詞精準得像在寫代碼註釋,“它的敘述邏輯清晰,意象獨特。玫瑰、狐貍、星球、日落……這些元素的出現具有美感和一定的重覆規律。但是,它裏面談論的很多‘寓意’,比如‘用心去看’,比如‘馴服’和‘建立聯系’,比如‘責任’……這些概念是模糊的,非邏輯的。我的認知系統無法成功解析它們。”

景元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見過很多人喜歡《小王子》,有的是因為浪漫,有的是因為憂傷,有的是因為其中的哲學思考。但他從沒遇到過一個人,如此坦誠地宣告,他喜歡一個故事,恰恰是因為他“理解不了”。

“所以……”景元試圖理清思路,“你是因為搞不懂它到底在說什麽,所以才這麽著迷?”

“可以這麽概括。”時奕點了點頭,視線依舊停留在那些書上,仿佛在凝視一個美麗而無法破解的加密文件,“它像一個結構精妙但核心算法未知的程序。我能欣賞它運行時的優美和它呈現出的界面——也就是故事本身,但我無法完全解讀它的底層代碼。這種‘未知’和‘優美’的結合,構成了持續的吸引力。”

景元看著時奕認真的側臉,心裏那股想要吐槽的勁兒瞬間化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他想起時奕面對那只死去的壁虎,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去“觀察”和“理解”死亡。現在,他又用收集87個版本的方式,試圖去“解析”一個關於愛與失去的童話。

這個人的喜歡,如此笨拙,又如此真摯。

“這沒什麽大不了,”景元笑了笑,把手中的書小心地放回原處,語氣是難得的溫和,“搞不懂就搞不懂唄。覺得它美,這理由就夠高級了。比那些整天把‘用心去看’掛在嘴邊,其實壓根不用心的人強多了。”

“那,”景元重新看向時奕,眼睛彎了起來,“你這個‘無法解析的優美程序’,要不要再給我講講,你最喜歡裏面的哪個‘界面’或者‘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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