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一零:平行時空

關燈
第85章 一零:平行時空

辛苦。

習慣、適應,乃至擅長這種生活方式的柳以童,很少聽有人對她說這個詞。

柳以童常被戲稱“時間管理大師”,同學、好友或母親,蕭梔子、舒然和柳琳,聽到她忙碌但勝任,大都不可思議,或浮誇說她是神,或笑罵她非人,或請教高能量的秘訣,或表揚肯定她的努力……

這些話都很好,給過柳以童力量與支撐。

然而時至今日,柳以童才意識到,那些話語更多出於仰視的角度,而非平視。

她們欣賞她,她們崇拜她,她們神化她。她們被她們的天賦與光環遮蔽了眼,她們在被沖擊的當下一瞬盲目。

她們第一本能並不是理解她。

唯獨阮瑉雪的目光有力,穿透她的光芒,徑直鎖定她。

帶著種過來人的了然,篤定地看著柳以童的眼睛。

她做得到,她也做得到,所以她理解她,惺惺相惜地,共情著:

我知道你很辛苦。

而我在意,你為什麽要這麽辛苦。

柳以童陌生之餘,為之觸動,為之感動,耳廓又熱又麻,躍動的奇妙感受蔓延全身。

“不辛苦的。”從來舉止大方的柳以童難得扭捏,強調補上一句,“真的。”

阮瑉雪沒揭穿她,無言接受,頷首,胸膛微微隆起,吸進一口氣,嗅到什麽,才問:

“喝了不少酒?”

“啊。”柳以童擡臂聞聞身上的味,確實沾了點酒氣,不濃重,也不算好聞,忙局促後退,怕沖到面前的人,“我是調酒師,總要試酒的,難免。”

柳以童頓了下,她不確定那人對她帶著酒氣回來是什麽態度,會不會討厭?之後自己要不要註意?

她正想開口問,就聽對面淡淡地說:

“不過你看起來挺清醒的,酒量很好?”

柳以童哽了下,心頭的石頭消解。阮瑉雪對她的要求顯然沒有她自己對自己的要求苛刻,那人正冷淡地觀察著她,悅納並好奇地探究她。

柳以童放松些許,閑聊似的同那人解釋:“嗯,我一開始酒量挺差的,可能剛喝酒才這樣?但後面為了試酒喝得多了,酒量就好了。”

阮瑉雪看著她,點點頭,眉眼溫和,鼓勵她繼續說。

沒有什麽比喜歡的人表現出“我想聽”的信號,更能激發人的表達欲。哪怕是平日話不多的柳以童,都忍不住想多說些。

“先前我剛開始試酒的時候,一杯就倒。不過舒然說我酒品還不錯,醉了也不鬧,倒頭就睡,醒了也不會斷片,能記得醉時發生過什麽對話。”

“不錯。”阮瑉雪誇了句,“不是喝酒就闖禍的體質。”

“舒然也這麽評價我。不過她的觀念裏,‘喝酒闖禍’不是酒精害人,而是人仗著酒精解禁欲望。所以她說我喝醉倒頭就睡,要麽是因為平時缺覺,要麽是我對她毫無耍酒瘋的興致。”

阮瑉雪聽得笑了笑,柳以童看到阮瑉雪笑,也高興,覺得自己這個日常分享得不錯,居然取悅那個人。

“那麽,你自己覺得是哪個原因?”

“……嗯,可能是前者?我雖說平日覺不多,說不定,我身體其實覺得我很缺覺?”

阮瑉雪翻腕看了眼表,“你早上有課嗎?”

“一二節沒課,我本來計劃回寢室補個覺。”

“好。”

阮瑉雪放下手,走過來,接近柳以童時,少女緊張了下,然而對面的人只是經過她身邊,並沒碰她,就擦肩而過。

“趁現在好好休息。”阮瑉雪說。

柳以童錯愕,視線跟著阮瑉雪往外走,慌張中只想叫停對方,她還想和阮瑉雪多說說話。

“不過我現在不打算回寢室了,在這邊休息也一樣的。”

聽到她的話,阮瑉雪轉回身,神色依舊穩,“當然可以。”

“您不在這裏休息嗎?”

阮瑉雪搖頭,“我只是順路過來看一眼。”

說看一眼,真就看一眼。

阿姨走前說阮瑉雪剛到,現在柳以童進門才和人說了沒兩句,阮瑉雪就馬上要走。

柳以童沒有留住阮瑉雪的理由,幾日思念巧合等到的“這一眼”,讓她實在意猶未盡。

想到這一眼之後,又不知道等多久才能見到阮瑉雪,柳以童忽而想起酒吧裏舒然慫恿過的,“不要糾結,主動爭取”,她熱血上湧,忙問:

“對了,阮女士。之前,我……信息素,”說得磕磕絆絆,她停了下,深呼吸後才理清思路,繼續說,“那個晚上,我表現得可能不好……”

“不。”阮瑉雪難得打斷,“你表現得很好。”

“……”柳以童臉紅了下,“好。”被打斷得方寸盡亂,“就是……嗯……我是想說……”

剛才還急著走的阮瑉雪就耐心站在原地,等她說完。

“我是想說,要不要再試一次?我保證會比上次表現得更好。”

“……”

阮瑉雪沒說話,嘴唇許是彎了下,又或許沒有,因為那人逆著光,身體輪廓被照得透亮,襯得表情晦暗,柳以童很難看清。

柳以童只能看見,阮瑉雪翻手機看了眼,這人剛用腕表確認過時刻,現在這個動作要麽要麽在確認日期,要麽在確認信息。

不確定是哪種可能,柳以童只見,阮瑉雪收起手機,說:“謝謝你。不過,近期先不用。”

沒詳細說是出於什麽原因,不過阮瑉雪是雇主,拒絕柳以童本來就沒義務給原因。

“明白。”柳以童不顯失落,得體回應,“阮女士需要的時候,隨時告訴我。”

“我會的。”

阮瑉雪說完話就走了。

肩上披了大衣,清麗的背影融進冬院開滿花的陽光裏,漸行漸遠,直至柳以童的視線再也捕捉不到。

站在屋內的柳以童踮腳張望,確認一點阮瑉雪的影子都看不到,方才被拒絕時的體面才如浸水紙般破碎——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頭蹲下,失望的情緒在酒精竄動的身體裏爆開。

她知道阮瑉雪忙,她知道自己該明事理,可那人拒絕得那麽幹脆,一點不猶豫,還是很傷人。

柳以童在阮瑉雪眼中,真就一點魅力沒有,不值得那人在無趣公務,和勁爆alpha女大之間,稍稍猶豫那麽一剎那嗎?

舒然的建議給的很好,主動爭取是萬能藥。

可阮瑉雪好像百毒不侵,她爭取了,奈何不生效。

“嗚……”

阿姨從外頭回來時,聽到的就是屋中疑似動物幼崽喉嚨擠出的悲鳴。

她看到,家裏新來的那位氣質冷冽的女大學生,此時蹲在地上蜷成一團,沮喪溢於言表。

讓阿姨莫名幻視某種會耷拉耳朵的大型犬。



如柳以童所料,直到期末考結束那天,她都沒再見過阮瑉雪。

阮瑉雪像人間蒸發似的,沒再回來“看一眼”,連消息都沒給她發過。

柳以童只能苦中作樂想,這樣也好,省得她惦記,耽誤她學習。

……面上這麽自我安慰,實則還是在期末考結束那夜報覆性地在酒吧通宵打工聊以發洩。

“柳以童你果然是神人。”

舒然對此嘖嘖稱奇:“正常人的發洩手段,有喝酒,有暴食,有打游戲,有旅游,也有在家躺著什麽也不幹的……你是我見過第一個報覆性打工的。”

柳以童沒辯解,任舒然嘲弄,只在將新調好的雞尾酒推至富婆顧客面前時,嘴上勾起些營業性質的商務笑容。

但這招很好用,富婆很喜歡,給她多塞了點小費。

柳以童感謝,感謝富婆的打賞,也感謝富婆肯定了她的魅力其實沒那麽差勁。

“所以你是說你家那位對你的勾引無動於衷?”舒然倚著吧臺問。

“不是勾引,只是爭取。”柳以童糾正。

富婆對她有興趣,加入這話題,“你是怎麽爭取的?”

“就……”柳以童回憶,“問她,要不要再試試。”

“……就這?”舒然詫異。

富婆卻對舒然的反應並不茍同,“正如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簡單的烹飪,在顏控的我看來,同樣是追求者,長得醜的使勁渾身解數那叫死纏爛打,長得漂亮的只要站在那裏都叫欲拒還迎。”

舒然笑,與富婆碰杯,“姐妹真實得有點殘酷了。”

“……所以,在她看來,我不夠有吸引力?”柳以童當場內耗。

“你當時怎麽說的,不如現場對我演示一遍?”富婆慫恿。

柳以童當時並沒使什麽花招,此時覆刻難度也不大,然而看著眼前陌生的客人,和其身邊滿臉八卦的好友,邀請意味的話語就很難脫口,柳以童擺擺手,低頭,“算了。”

“不可能沒吸引力。你好看得很客觀。”富婆篤定道,“你只是低頭說句‘算了’都讓我覺得含羞待放。”

“?”

“反正我的字典裏就沒有‘被動’二字,那不是我的人生信條。”舒然端起酒抿一口,“只要你問我意見,我只會告訴你,女人想活得好,就要既爭又搶。喏。”

舒然指頭往邊上卡座內一指,“那個女孩,暗戀她所謂直女青梅十年了,前些天苦悶到極點,和我傾述。我只給她一個建議,帶那位青梅來這裏,借酒玩游戲告白,對方答應了,那就賺到,對方拒絕了,就拿喝醉當退路。”

“後來呢?”富婆問。

“後來?如你所見,在一起了,那青梅未必有她自己設想的那麽‘直’。”

柳以童循舒然手指方向看去,卡座昏暗的光線內,依稀可見一個女孩正撩撥身側女孩的發絲,被撩撥的女孩原本不太適應,正緊張,被邀吻時還肢體僵硬,直到二人真吻上,漸漸習慣,身體才如水化開。

柳以童抿抿唇。

“這裏是酒吧,這樣的劇情發展過太多。”舒然見怪不怪,又飲一口酒,“人這種動物矛盾得很,明明渴望的要死,卻瞻前顧後就是不敢行動;明明沒嘗試過,卻提前給自己設了限制。反正都來酒吧了,不如就讓酒成為那個小小的推力,讓禁欲者放縱,給樸訥者嘗鮮。人類如此擅長推諉,事後讓酒精兜底不就好了?”

“舒老板年紀輕輕,居然活得如此透徹。”富婆敬舒然一杯。

舒然優雅一笑,舉杯回應,“倒也不是透徹,我只是特別懂酒,也特別懂愛酒的人而已。”

柳以童在旁靜靜地聽,手上還動作,正調一杯酒。

惡名遠揚的“僵屍”,多種朗姆酒混合,輔以清甜果汁,入口的甜蜜掩飾了暗藏的危機,超高酒精度很快就能將人灌醉。

柳以童臨場發揮,往“僵屍”裏加了點碳酸。

富婆見狀,驚訝問:“碳酸加烈酒?額外促進酒精吸收?這是哪位別有用心之人給同伴點的酒?看來這夜又有人要借酒‘犯錯’了。”

“我給自己調的。”柳以童低低地說。

“柳以童?”舒然警覺起來。

“趁那人不在家,我再練練酒量。”

“不是要借酒犯錯嗎,怎麽還練起酒量了,怕自己真醉了?”富婆不解。

“嗯。我不想醉。”柳以童應道。

她認可舒然對酒的絕大多數觀點,但唯獨有一點,她有自己的想法。

別有用心的蓄謀者借酒的精髓不該在酒,而在於醉。“醉”這件事,是可以裝的。

她喜歡阮瑉雪,喜歡得鄭重,喜歡得恨不得心室都剖出來給那人單獨住著。

她舍不得讓那人面對真醉的自己,畢竟連她都不確定,自己醉到失控時,會做出什麽事,會不會傷害那個人。

她卑鄙,卑鄙得想借酒偷一點香,稍稍親近那個人。

但她的愛意是拘束卑鄙的鐐銬,她寧願清醒地沈醉,這樣她自己就是可控的,她對她的行動也就是可控的。

“如果你現在要是一杯就醉,我可以把你撿走嗎?”富婆托著下巴,笑著問。

舒然將酒單推到富婆眼下,替柳以童解圍,“承蒙您對我家小朋友的厚愛,只不過,這一款不外售。其餘的您隨便點,我請客。”

“舒老板大氣,那我就領情了。”

兩位成人在臺前斡旋,獨站吧臺後剛成年不久的少女盯著“僵屍”酒體,出神一瞬。

酒液色彩漂亮,氣泡由底往上冒,將色彩帶進不同的分層。

氣泡由濁至清,由清至濁。

如人心時而混賬,時而清澈的暗戀。

柳以童下定決心,撚起那杯酒,仰頸一飲而盡。



“柳以童……你個……廢物!”

在同事酒保的協助下,舒然吃力地將一杯就倒的柳以童架到停車坪。

雖說這“一杯倒”的“一杯”,確實不是尋常的“一杯”。

恰好司機開著法拉利到,見狀忙出來攙進車,舒然問要不要自己陪到家幫忙扶一把,司機婉拒,說自己是退役兵,柳以童的體重她能獨自撐住。

又是一夜通宵,天已蒙蒙亮。

柳以童對時間已渾然無概念,她大腦混亂,體感燒灼,只覺戶外清新偏冷的空氣撩過皮膚,冰冰的,很舒服。

她四肢沈沈,被身邊不知什麽人折過來折過去,像被搬運的貨物。

她這貨物最後一次被卸下來時,是在床上。柳以童勉強睜開眼,模糊判斷周遭環境是自己在別院的房間,便又安心“死”過去。

耳朵嗡嗡響,偶爾能捕捉身邊的說話聲。

說話的是兩個女人,一個她很熟悉,好像是司機。

另一個她也很熟悉,好像是……

當那個名字闖進柳以童腦中時,本閉鎖的大腦像是被輸入正確密碼,進入隱藏機制,緩緩重啟。

重啟的過程中,聽覺愈發清晰,她聽見那個略清略寒,如雪中玉碎般的沈脆聲音,冷淡地詢問司機關於誰的事情,怎麽這麽醉,還有誰在,大抵是類似這樣的問題。

重啟成功,柳以童醉透的大腦醒轉,視線捕捉到床側女人長裙玉立的身影後,她當即眸光炯炯。

床側的阮瑉雪轉過身來,對上她眼睛,或許見她眼眸夠亮,以為她清醒,正沈著臉要說什麽。

下一秒卻僵住,阮瑉雪將口中的話咽了回去。

因為柳以童嬉笑著坐起,雙臂伸長夠到阮瑉雪的腰側,一把將人摟住,抱著貼上來。

少女醺紅的臉頰貼上女人柔軟的小腹,眷戀地蹭了蹭。

這動作過分親密,遠超二人此前的進度。

阮瑉雪深吸一口氣,手懸在空中滯了片刻,還是搭上柳以童的肩側,欲將人推開。

指尖還來不及施力,就被醉鬼喃喃的囈語抽了力氣——

“喜歡。好喜歡。”

“……”

沈默許久,久得少女的咕噥都越來越模糊,阮瑉雪松懈力氣,手臂垂下,任人抱著,只問:

“喜歡什麽?”

喜歡?

這個詞觸發了柳以童記憶,那是她醉前所見,刺激她最深的,也是她渴望已久的畫面——

卡座中,暗戀十年的女孩追到了她的心上人,兩人藏在昏暗的光線裏接吻。

自那時起,柳以童的嘴唇就隱隱發癢,直至那杯頂級烈酒麻痹了她的神經,她才好一些。

可現在,聽到問句,她的唇瓣就又開始癢。

柳以童轉頭,嘴唇在阮瑉雪柔軟的裙體上蹭了蹭,想把那些癢蹭下去,收效甚微。

她想擡手揉揉自己的嘴唇,可惜手指沒什麽力氣,她就循本能,用臉貼過去,就近夠阮瑉雪的指頭。

她能感覺到,阮瑉雪的手指一開始僵住了,但隨著她以唇瓣碾著人指腹含吮,那人的肌理漸漸放松,一如她看到卡座裏接吻的兩個女孩那樣。

阮瑉雪適應了她。

醉鬼沒有什麽邏輯,記不起她還欠阮瑉雪一個答案沒說,只任思維發散,想到哪裏,就是哪裏。

她現在聯想到接吻,於是嘴唇癢,磨人手指也緩解不了,那就只能回歸接吻。

於是柳以童仰起頭,仰視她的心上人,可憐巴巴地乞求:

“我想親你。我可以親親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