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零一:平行時空

關燈
第76章 零一:平行時空

九月的天熱似蒸籠,滬川女高的主席臺邊,不少領導的額角與後頸已有汗珠滾落,有個別不耐地揪起衣領扇著聊勝於無的風。

恰好空中大片陰雲流過,短暫遮蔽秋日,操場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女生們齊齊發出一聲惋嘆,被這轉瞬的陰涼救了命。

在這騷動間,有個學生的視線悄然一擡,落在主席臺側的觀禮嘉賓席上。

那裏坐著開學季被校方特邀歸來的優秀畢業生,不少皆是滬川財經報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現身說法激勵在校學子,其中有個最為打眼,自落座時,就吸引了不少懷春少女的視線——

看宣講手冊的介紹,那位似乎叫,柳以童。

相比於師生們的蠢蠢欲動,那位名叫柳以童的學姐鎮靜得異常,在秋老虎作祟的高溫中依舊面不改色,微冷調的白皙皮膚似乎自帶寒意,額角稍稍滲出點汗痕,都像盛了冰塊的杯壁上凝的霜。

有風過,柳以童學姐恰好擡眼,冷淡的長睫在日光下晃了晃,像流光的寶石。

學生們還不知道什麽寶石呈五顏六色的黑,只不由得驚呼,在操場上形成一股略輕卻又抓耳的聲潮。

老師們聽見騷動,忙擡指示意噤聲,女生們心照不宣對視一眼,齊齊捂著嘴笑,待老師註意轉開,才偷偷交流:

“那個學姐也太漂亮了!像女明星!”

“是上屆的高考狀元吧?我們班主任天天給我們舉她的例子!”

“別說班主任了,我媽還特地把她采訪照片打成海報貼我床頭,說要考神助我。我只想問我媽她怎麽敢的?這張臉懟我眼前,怕不是助我考試之前,先耽誤了我學習!”

她們正值蠢蠢欲動的年紀,遇到歲數相仿、年少有為、又樣貌出眾的學姐,很難不興奮。

柳以童去年才畢業,作為滬川女高歷史第一位高考狀元,是嘉賓中年紀最小的,或許甚至比操場在座的個別學生年紀還要小。

滬川女高已有百年歷史,並不專精應試教育,致力於培養全才,因而柳以童在五育全面發展前提下,還能碾壓一眾精研應試教育的旁校考生,一攬榜首,不可謂非傳奇。

所以,身為嘉賓中尚未有政商實績的例外,柳以童被破格特邀,作為滬川女高優秀校友回校宣講,自是無人質疑其資格。

只是,去年面對一眾媒體采訪還鎮定自若的學姐,這日不知怎的,好像有點緊張。

總拎著筆頭在白紙上來回打轉,眼神似是漫不經心,眉頭卻微微蹙著,似在焦慮。

雖說這樣的神色也別有一番風情,有種很具吸引力的愁思憂郁。

“以童,”校長是位和藹的中年婦人,許是註意到這年紀最輕嘉賓的不自然,輕拍其肩問,“是緊張嗎?”

柳以童回神,擡眼看向校長,提唇微笑,方才的焦躁轉瞬消散,搖頭應道:“還好。”

“也是。你年紀雖小,見過的世面卻不比我們少。”校長讚許拍拍她的背,“一會兒你的演說,定能激勵不少學妹。”

“我盡力而為。”

校長走遠,與旁座其他嘉賓問候,柳以童稍稍松了口氣。

她其實是緊張的,確實不是因為之後的當眾演說,僅僅只是因為特邀嘉賓名單之首,那位未至的貴客——

阮瑉雪。

這將是她與阮瑉雪第一次會面。

雖沒當面打過交道,柳以童卻對阮瑉雪的近況了若指掌:

那人近幾個月都在巴黎忙ICC的委員事務,據說是又仲裁了幾樁針對華人的不公商貿案例,正著手修訂法案,如今已是商科新生的柳以童知道,能做到這一步,有多了不起。

她從不驚訝於阮瑉雪能做到。

她只是清醒又無力地意識到,自己與那人的差距,又多了幾道天塹。

她也有點白日做夢的妄念,奢望這次校友演說,自己能在那人心頭,稍稍留下一點痕跡。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足夠了。

貴人忙碌,卻沒遲到,踩著典禮開始的時間節點,阮瑉雪入場。

其實那人來得低調,從主席臺側邊的小道進的,連秘書或保鏢都沒帶,獨自走來,卻因太過吸睛,甫一進入部分人的視野,就傳染般推開全場的歡呼掌聲熱潮。

連先前還有心維持秩序的老師們都目視阮瑉雪的方向,紛紛鼓掌。

阮瑉雪沒著正裝,只一身休閑的灰衣灰褲,布料輕盈,行時款款而動,如此低調樸素的色調,卻被本人反襯出一種矛盾的美:

溫潤的、兇悍的、柔和的、凜冽的。

那人眼見被學子們抓個正著,並無包袱地朝眾人含蓄一笑,又是驚得一陣歡呼。

阮瑉雪被校長引至嘉賓席正中主座邊,本坐好的眾企業家主動起身致意。

這人來前,這些商人還講些校友風骨,社交時還克制,這人來後,逐利者便顧不得禮制,很難有人在絕對權勢面前保持理智,數對目光敬畏且貪婪。

連柳以童也無法理智。

她是放下筆隨眾人一同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在那人出場時,就緊張得把紙劃破了。

疊了五層的紙被紮透,險些在紅木桌上留痕。

那邊阮瑉雪面帶標志的商務笑容,環視致禮的商人政客一圈,柳以童的排位在邊上,最後被阮瑉雪看到。

那人視線落過來時,眼神的溫度沒有半點變化,嘴角的弧度也沒有絲毫變動,阮瑉雪微笑同柳以童頷首招呼,給她的與給別人的一樣,沒有分毫不同。

柳以童卻依然驚喜。

女生自認還什麽都沒做,就已經能在這人那裏,拿到與旁人無異的正眼看待。

阮瑉雪落座後,眾人紛紛坐下。儀式正式開始,學生會主席在國旗下發表開場演說,女孩字正腔圓的聲音傳進柳以童耳中,卻淪為背景音。

柳以童身為alpha,耳力極佳,聽覺不受控地集中在嘉賓席正中的位置上。

校長正站在阮瑉雪身側,與其寒暄。

“多虧你資助,滬川周邊瀕臨退學的女孩們才有機會來這裏接受更好的教育。”

阮瑉雪客氣自謙地回了幾句,柳以童卻知道,事實遠沒那人回應得那麽雲淡風輕——

她也是接受過資助的學生之一。

若非阮瑉雪,她本該告別校園。

卻因這位匿名資助方的出現,她得以進入師資更為雄厚的私立女高,不菲的食宿學雜費依舊被全包,無需考慮身份貴賤,無憂地全身心投入學業。

此時操場上坐著的女生中,一定還有不少正接受著阮瑉雪的資助。

區別在於,那些孩子不知道資助者是阮瑉雪,而柳以童是其中,屈指可數的知情人。

也或因這層關系,阮瑉雪全程沒上臺說話,不欲與學生們建立太多聯系,怕引本就青春期的孩子們遐想。

其他嘉賓上臺發表演講時,她就坐在席中安靜地聽,偶爾看一眼手機,不太久,很快就把視線擡起,臺下為臺上引掌時,她也沒架子,淡笑著,手指在另一手掌心溫雅地敲。

很快輪到柳以童,她走上主席臺,剛要把話筒稍稍調高,以配合她的身高,就聽到臺下尖叫紛紛,仿佛什麽明星見面會現場。

她楞了下,放眼看向臺下,卻又聽得女孩們因此尖叫更歡,前排幾個與她對視的甚至浮誇地做暈厥狀,手掐著人中,被旁邊的老師無奈笑著制止,現場鬧成一團,氣氛倒是很不錯。

柳以童個性偏冷,卻依舊羨慕這種張揚恣意的青春,被逗得微微莞爾,嘴角勾了下。

她一笑,臺下更亂,校長不得不吹哨警告。

柳以童險些汗顏,在騷亂聲中本能看向她在意的人,卻見嘉賓席正中的位置空了。

那人不知何時離席了。

她掛在唇邊的笑意凜了下,很明顯感覺心臟空了一拍,而後便是寒意蔓延,皮膚被凍起了層疙瘩,在這本叫人熱汗凜冽的初秋裏。

“……”

柳以童依舊掛著笑,調好了話筒,再擡頭時伴著深呼吸,笑意冰雪消融。

本來就什麽也不是,又談何失望?

她坦然面對臺下學妹們,開始了自己作為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不知是年紀相仿的親和,亦或是柳以童微啞的聲線很抓耳,她這場演講的效果比別的嘉賓明顯好了不少,臺下女生們都很專註。

以至於演講結束,孩子們還意猶未盡,不計較秋日炎熱,胡鬧著叫安可,非要讓柳以童“返場演講”。

哪有演講還返場的,柳以童沒備第二個稿,總不能把剛才的稿子再背一遍。

好在校長反應快,幹脆把現場變為問答會,給幾個有分寸的學生遞話筒,讓她們一對一請教學姐。

這種號召力與吸引力是很難得的,以至於柳以童在學妹們的盛情中艱難下臺後,被同場的企業家們塞了不少名片,其中甚至有哪怕知道她才大一,也要破格給提供她實習機會的。

柳以童接名片時逐一道謝,卻沒應任何一份邀約。

她心裏早有偏向,那也是引她最初學商的動力之一。

年輕人總有股不認命的勇氣,她想拼一把,想賭一把。

哪怕實現那“夢想”的可能性,接近渺茫。

校友會進行到尾聲,到了滬川女高傳統的“傳花儀式”。

由校內領導傳花給優秀校友,再由校友傳花給優秀學生代表。或因阮瑉雪身份地位特殊,初代傳花者便由她和校長共同擔任。

這次再無優劣尊卑之分,兩位初代傳花者自嘉賓隊伍兩側按順序依次授花。

好幸運,阮瑉雪的第一朵胸花,是給柳以童的。

阮瑉雪停在她面前時,柳以童渾身不由自主繃緊,她擅長藏情緒,面上控制得當,好像不以為意。

阮瑉雪也只是禮貌地笑著看她一眼,而後將山茶花胸針別在柳以童的胸前。

動作時,女人玲瓏的指尖在日下透光,似滲出點點冰寒,激得柳以童敏感,險些難耐。

分明隔著衣物,她卻總覺得自己毫無遮蔽被觸碰,只因二人現下的距離前所未有地近,近得足以穿透她所有防禦的,外面的裏面的,都穿透,讓一顆心赤.條條敞在女人的指尖,被其若即若離的呼吸肆意撩撥。

胸花別好,阮瑉雪收回手指。

柳以童的呼吸幾不可察暢通些許,她正要暗暗舒一口氣。

卻聽得阮瑉雪突然笑著開口,對她說:

“演講很精彩。我很喜歡你最後那句。”

“……”

提到喉頭的那口氣被生生咽下去。

本徹骨寒的那顆心怦怦跳動兩下,震碎了冰衣,在初秋日頭下緩緩融化。

她雖不在場,卻還是聽見了她的演講。

至少證明,她註意到了她。

柳以童抿唇,顧不上表情呆,點頭以作回應,啞啞說了聲,謝謝誇獎。

阮瑉雪繼續笑,轉而去分發下一朵花。

柳以童耳朵卻還嗡嗡作響,好久好久,直到初代傳花者下臺,輪到她給學妹佩花。

面對那學妹時,柳以童楞了一下,對方擡眼看她,眼眸晶晶亮,雖繃著唇故作鎮定,情緒卻絲毫沒藏住。

熾烈的少年心性,原來這麽直白。

柳以童輕笑,不由得琢磨,自己方才的仰慕,是否在阮瑉雪眼中同樣露骨。

她為學妹佩上花,鼓勵對方加油,學妹激動得五官都顫,用力點頭說,一定會的。

那一刻,柳以童感到了一陣暖,從阮瑉雪手中,淌到她胸口,再經由她指尖,遞到下一位心頭。

讓她想起自己演講的最後那句,被阮瑉雪特地誇獎的那句:

傳花亦傳火。



和阮瑉雪的見面只是一期一會,那天後,柳以童的生活又重回正軌:

與阮瑉雪無交集地自轉,卻以阮瑉雪為中心公轉。

幾個月後,柳以童過了十八歲生日,終於有資格以成年人的身份合法打工。

與她交好的學姐舒然近期新開了家會員制酒吧,聘的都是信得過的人,聽說她在找兼職,就向她遞出橄欖枝。

哪怕是兼職,舒然能給柳以童開的薪資,也絕對只多不少。

舒大小姐開酒吧與其說是為了營生,不如說是為了打發時間和交友,她在對待朋友這件事上從來慷慨,也因而廣結善緣,柳以童得知的阮瑉雪近況,也多數是從舒然這裏打聽來的。

前段時間,柳以童過了生日就鄭重拒絕了“匿名資助人”的幫助,舒然還特地問過柳以童要不要換自己資助,開玩笑強調自己窮得只剩下錢。

柳以童自是笑著婉拒,她拒絕資助就是想自食其力,這與“匿名資助人”或舒然有沒有足夠的資金無關,是她自己想獨立。

她想平等地站在舒然身邊,也想,未來有機會,平等地站在那個人面前。

舒然聞言,只撇撇嘴,表情卡通得像動畫裏聽見主角犯蠢的諧星。

“我建議你談個戀愛。”舒然還是忍不住提議,“這樣你就能分清,對阮瑉雪到底是報恩的心思,還是暗戀的心思。”

柳以童先前解釋過很多次,這次,她只是笑笑,沒再重覆一次。

她從來分得清,只是,舒然認定她年紀小,從來不相信。

這天,冬意料峭,滬川難得下了薄雪,路上雪泥濕滑,柳以童從大學騎摩托來,汙漬濺了滿褲腿。

她到了“舍予酒吧”先進更衣室,先要換調酒師制服。她悟性高,很快拿下調酒師資格證,如今已在酒吧轉正,有獨立的小辦公區。

舒然就在這時闖進來,沒頭沒腦,擅自興奮,嚇柳以童一跳,還好她只是剛從櫃子裏取出制服而已。

“柳以童,今天你去包廂調酒!我一會兒把房號給你!”舒然眼睛亮亮地說。

“……哦。”柳以童沒明白,這件事能讓舒然如白磷般自燃的點在哪。

她通常負責吧臺,少數開包廂的貴客要麽自存酒水,哪怕點了雞尾酒也會讓酒保送進來,很少會讓調酒師陪侍。

她進包廂的情況,要麽是有人指名,這種要求提出幾乎要伴隨等同於包場的昂貴消費;要麽是舒然有意討好。這兩種情況無論是哪一種,都證明包廂的客人實力非凡。

但舒然不是諂媚權貴之人,她自燃一定有別的原因。

柳以童詳問時,舒然卻不答,搖頭晃腦神秘兮兮地說,柳以童你去就是了,你絕對會感激我的!

“……哦。”於是回應舒然熱情的,又是一聲不解風情的悶。

舒然走後,柳以童換好制服:

黑色啞光襯衫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小臂薄肌線條。領口微敞露出鎖骨,細窄暗銀色領帶隨意掛在頸部。

高腰工裝褲搭配金屬腰鏈與切爾西短靴,低馬尾隨性紮至腦後,單耳垂的一枚幾何銀釘泛光。

這般匿於吧臺後昏暗燈光時,調酒師性別都快模糊,只留專業至上的中性美感。

她按舒然發來的房號找到包廂,敲門,進屋。

在如酒色微醺的燈光中,她頷首低眉致禮,接著擡眼環視一圈,而後楞住。

終於恍惚明白舒然所說的感激是何深意。

在她與那雙熟悉又陌生的桃花眼對視之時。

————————

舒然:我建議你談個戀愛。

柳以童:收到。這就和阮瑉雪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