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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追她: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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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追她:追她

“哦喲?”

程沐的聲線帶著入夜不減晴朗的陽光,突兀闖進二人隱秘的月景裏,“我說你倆怎麽沒人影了,原來在這兒躲起來了?”

這話說得過分暧昧了,聽得柳以童緊張又有些暗爽,仿佛她與她擁有區別於所有人的關系,支撐她們在喧囂中私奔尋一分清凈。

程沐說著話,走上陽臺,但沒貿然橫插.進二人之間的空隙,體面地維持一步距離滯後,與二人隱隱形成三角對峙。

她唇中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看了看阮瑉雪,又看了看柳以童。

阮瑉雪瞥過來,看見程沐嘴上的煙,轉而對柳以童說:

“你先進去吧。”

柳以童一怔,擡眼時顯得錯愕,轉頭看程沐,就見歌後唇中的煙支上下輕晃,沒由來呈一種挑釁的輕浮感。

但人家多半沒那意思。

是多心的人過度解讀。

柳以童如此提醒自己,眼底卻不自知發紅,不知是酒精影響,還是被風吹紅。

她不想走。不想讓阮瑉雪和程沐處於二人世界。

但她又沒什麽資格賴在這裏。

最痛不過沒有資格。

“好。”柳以童低低應了聲,嗓音裏摻了點哽咽。

夜色濃重,風也狂亂,阮瑉雪耳尖,只聽得少女聲音裏的顫,細看時,那孩子已經轉身了,表情看不見,低垂的腦袋有點消沈,可憐巴巴的。

阮瑉雪還想說什麽,嘴唇剛動,就被湊上來的程沐擋住視線。

程沐還用齒關晃著那根煙,眼睛亮亮盯著她。

阮瑉雪嘆一口氣,收回視線,或許這天太疲憊,夜裏又喝了點酒,腦筋鈍了些,不想跟這人計較,只說:

“給我一根。”

程沐笑了,把煙盒打開,傾斜盒口遞過去。

阮瑉雪抽了根含進唇關,擡手,指頭在夜風中翻出浪,叼著煙含糊道:

“火機。”

這回,程沐沒直接把火機給她,而是先點了自己那根,再主動湊上前。

個高腿長的柳以童走得磨嘰,恰好回頭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短發女人咬著濾嘴湊近另一支未燃的煙,兩柄煙支像是即將接吻,霓虹燈將對視二人的睫毛邊緣鍍了藍。

不知是夜風搗亂,還是誰的呼吸,讓火星顫著燃。

燙疼了柳以童的眼睛。

她趕忙回頭,加快腳步往包廂內走。

也因而,她沒看到阮瑉雪微仰頭後避,而後冷著眼,擡手將程沐口中的煙抽出來的動作。

阮瑉雪夾著那支燃著的煙,給自己的點燃,也不還給對方,直接掐熄在臺沿煙灰缸上。

“哎。”程沐故作心疼,“這煙很貴的,我一口沒抽呢。”

阮瑉雪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沒搭話。

“餵,不是吧,阮瑉雪。”程沐連名帶姓叫她,抱怨,“幾年不見這麽雙標了?剛才和那小孩待一塊時,你可沒這麽冷淡。”

阮瑉雪瞥過來一眼,煙頭的火光是暖色的,卻熨不暖女人的眸光,“你和她一樣?”

程沐托腮撐在陽臺沿,看她,饒有興致問:“哪裏不一樣?”

阮瑉雪只看程沐,又不說話,似在逼人自己回答。

而對面的程沐也顯然不慌,她比她虛長幾歲,出道也更早,練就更出色的臉皮,依舊嬉笑著說:

“我覺得我和她是一樣的。”

阮瑉雪收回視線,淡淡看著城市夜景,不置可否。

程沐還是笑,卻強調:“真是一樣的。你不覺得嗎?”

阮瑉雪面上不顯煩躁,掐了只燃了半支的煙,聲音沈了些,說:

“不一樣。你很清楚我對你冷淡的原因,程沐。”

“嗯哼。”程沐了然。

“我姑且還算念舊情,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但我不需要你這個朋友。”

阮瑉雪噤聲,面對程沐給出的尖銳回應,反應依舊平靜,似乎深知並習慣。

“我和你只能有兩種關系,阮瑉雪。戀人,或沒關系。”

包廂內又爆發出一聲“哇偶”的歡呼,不知是誰玩游戲又玩出了花。

對比這邊的沈默,反差強烈。

許久,阮瑉雪轉身,決定進屋,最後只輕輕丟了句:

“所以我才說,程沐。你和她不一樣。”

包廂內熱燥異常,不知誰把話筒掉進魚子醬裏,不知誰把撲克牌扔進冰桶裏,不知誰醉醺醺地劃著點歌屏,指甲戳得液晶屏咚咚響。

柳以童也醉了,但沒像那群鬧瘋了的人一樣撒野。

她只是坐在沙發角落,發消息給舒然,平靜地發瘋。

【你又不抽煙,非要買打火機幹什麽?】

柳以童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一長串,全是重覆的字,看起來氣勢很強。

【好好好,幫你買。你要哪種?】

“貴的。好看的。漂亮的。精致的。美艷的。優雅的。”柳以童打了許多形容詞,最後補上一個,“高不可攀的。”

【……】

【…………?】

【柳以童你這是在描述打火機的款式,還是在描述一個人?】

柳以童很倔地回,“打火機。”

【……你真是醉了。】

【我這邊倒是有渠道定制名牌的,但工期加運輸要好幾天,你能等嗎?】

等?

柳以童盯著屏幕上那個字看,看它一道道橫像突破屏幕的藤蔓,縛得她眼球都充血。

好疼。

像剛看到陽臺上二人點煙的畫面一樣。

好有氛圍感的畫面,好有故事感的構圖。

那是成年女性間特有的魅力與張力,是她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的底蘊。

她等不了。

她不想再撞見那種畫面第二次。

“不行。我明天就要。”

【明天?!姑奶奶,我給你偷一個吧,然後再連夜開飛機給你送去,成不?】

“可以。”

【……???】

【柳以童,你知道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對吧?】

柳以童回:“我沒開玩笑。”

舒然許久沒回覆。

柳以童心焦,坐不住,等不了,她一個電話撥過去,那邊舒然很快接了:

【哇!】舒然一驚,【柳以童你那邊好吵……劇組的人這麽鬧的嗎……】

柳以童無心和她追究環境如何,只出聲強調:

“舒然,我沒開玩笑。”

聲音帶著rapper特有的磨砂質感,有種短促爆破的定力。

本絮絮叨叨的舒然果然安靜下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

柳以童喉頭一哽,掩著臉,視線沈於掌心的黑暗,緩了會兒才說:

“我真的想要打火機。”

這回,磨砂紙沾了點水。

像雨夜轟鳴的摩托車引擎,像瓶蓋被打濕的薄荷酒,像雪地裏掩埋的陳舊牛皮紙。

難怪說最怕rapper唱情歌。

平日冷厲的嗓子一旦沾了點蜜,哪怕那蜜是苦的,都叫人沈溺。

分明只是在討一部打火機,可少女的鄭重,更像是在祈禱什麽求而不得的人。

舒然嘆了口氣,溫聲哄:

【我知道了,以童。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明天早上,打火機一定會送到你手中,好不好?】

“謝謝你,舒然。”

【太客氣了。】

“謝謝你……謝謝你……”

柳以童重覆念叨。

好像不斷加深從友人那裏獲得的暖,就能稍稍捂熱內心極深處那片寒。

明日還要開工,劇組沒鬧得特別晚,見好就散場。

幸好沒人喝得特別醉,柳以童也是,在室內酒精燒得熱,戶外的風一吹她就醒了一半。

劇組大夥兒住得離影視城都不遠,有人準備拼車回,有人招司機來接,阮瑉雪問過柳以童要不要一起,喝過酒的柳以童格外犟也格外別扭,非說喜歡網約車,就不坐阮瑉雪的車。

阮瑉雪沒勉強,隨她去。

柳以童回了酒店後,只能靠肌肉記憶驅使把自己收拾幹凈,然後倒頭就睡。

第二日是緹阿莫酒店的叫早服務把她喚醒的,門外的人奉上一個小禮袋,說是前臺有人加急送的要件。

柳以童道謝接過,拆了一看,禮盒中靜靜躺著一部鉑金暗紋的打火機,昨晚算不得撒酒瘋但也是借著酒勁耍無賴的記憶全部湧回大腦。

柳以童忙給舒然打了電話,連聲道歉。

舒然不但不介意,居然反說,自己挺高興的。

“嗯?”柳以童不理解。

【難得看你失控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還挺新鮮的。】

“……”

【最重要的是,我是追星族,見慣了圈中塌房現象,你知道為什麽嗎?】

“……”柳以童思考片刻,答,“德不配位?”

【嗯,認知不匹配突如其來的暴富,導致迷失於財富伴生的誘惑,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同時,娛樂圈的名利場,也是修羅場,很多人不是不知道有些東西不能碰,可他們太痛苦了,寧願墮落,也想讓自己好受些。】

柳以童安靜地聽。

【而像你這種煙酒不沾無不良嗜好的人,最最最最恐怖了。】

“……哈。”柳以童輕笑,想了想,說,“也有道理。”

【對啊。所以,還是要正視欲望,正視情緒,好好發洩,適當發瘋!】

“明白了。”柳以童一頓,“謝謝你,舒然。”

【這回我就不說太客氣什麽的了,我要把道謝好好收下。這樣,我就當你是認真聽進去咯!】

“……嗯。”



大概是適度飲酒有助於休息,這日劇組全員狀態都很不錯。

柳以童也算精神,到了片場先去洗了把臉,出來時恰好在走廊拐角看到程沐。

晨光明媚,很襯程沐,她斜倚著墻,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正摸口袋。

看到柳以童經過,程沐自然開口問:

“早。有火嗎?”仿佛理所當然柳以童會抽煙,所以也會隨身帶打火機一樣。

柳以童怔了一瞬,牛仔口袋內側的打火機無聲彰顯重量。

“早。”她低頭,輕聲說:“我不抽煙。”

也不算說謊,她確實不抽煙,至於抽不抽煙,跟她帶不帶打火機沒什麽關系。

她只是不想那柄因阮瑉雪特地討來的打火機,還沒給那人點過火,先被別的人用了。

“哦,好。”程沐笑著,並沒起疑,只說,“原來你不抽煙。”

柳以童聽過不少次這種類似的感嘆,畢竟她長得兇,一看就叛逆,很像那種煙酒都沾還大概率搞霸淩的壞女孩。

“前輩急嗎?我馬上找人借。”柳以童只問。

“不用。”程沐沒勞煩她,擺手,“我在這等等肯定能蹲到人。”

“好。”

“你挺乖的。”程沐突然沒頭沒腦說了這麽一句。

柳以童不常被如此評價,因而陌生,楞了下。

可想到對方是圈內大前輩,她作為小後輩剛表現出樂意跑腿解憂的特質,或許從這個角度上,被誇乖,也很正常。

於是她順勢說:“前輩其實也算是我的偶像,我唱過不少前輩的歌。”

“哦?是嗎?”程沐擡著眉頭,故作稀奇,其實不驚訝,全世界誰說喜歡她的歌她都不驚訝。

恰好有人來,程沐又去找那人借打火機。

柳以童便先走了。

這天的拍攝,主要是補足女三盧月缺失的戲份,比如杜然在與喬憬發展成極端關系前,與盧月的相識相戀過程,以揭曉盧月之於杜然為何是白月光一般的救贖存在。

柳以童要入鏡的機會不多,張立身讓她在監視器後一起看,觀摩也好監督也好,總之這邀請,是信任這位新人演員的表現。

監視器裏的畫面很養眼,很細膩生動,呼之欲出的甜蜜,幾乎要將監視屏融化——

二人一起進門,程沐將阮瑉雪脫掉的高跟鞋踢到玄關角落,隨意的小動作,充分展現二人的關系與氛圍。

阮瑉雪抱怨著上班社畜的苦難,痛斥公司領導不做人,項目同事豬隊友。

劇本上寫,盧月輕輕拍杜然的背安撫,程沐則將掌心懸在阮瑉雪蝴蝶骨上方半寸,輕輕摩挲,動作繾綣,像在安撫一只齜牙的小貓。

“他們算什麽東西!”

程沐配合著戀人罵罵咧咧洩憤,進屋後,將一杯熱可可塞進阮瑉雪手裏。

阮瑉雪即興,順勢把臉探過去,貼著對方袖口蹭了蹭,總導演沒喊停,因為劇本裏確實寫著“聞到了令人安心的香水味”。

柳以童在屏外看得心思酸脹,可她不表現,沒任何多餘動作,只耐著性子安靜看屏幕,頗具專業的演員應有的素養。

“謝謝你。你不用幫我出頭,有你陪我就夠了。”杜然摟著盧月,盧月懂她,盧月總無條件支持她,若來這世界一遭是一場試煉,盧月便是她苦盡甘來的獎賞。

盧月也回抱杜然,輕聲嘆:

“你總這樣,從高中時候起就這樣。偶爾也依賴下我吧!”

“卡!”張立身突然大喊。

原來程沐剛才的臺詞中,涉及高中那句,在劇本中是不存在的。

總導演緊急叫停,招編劇探討了前後文,確定那臺詞不與原設矛盾,甚至還能成為增加二人關系的可信度的細節,便對程沐說,可以繼續那麽演。

全程,柳以童只安靜聽,沒說過一個字,她怕她心口澎湃的那些情緒,從嘴中吐出時,會與她外表的淡然截然不同。

戲裏是救贖,戲外是默契,而她站在鏡頭之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程沐為什麽突然加了高中相識的設定?劇本原沒有這設定,大概率是那人戲中有感而發。

原來她們不僅是圈內的好友,甚至更早前,就有過深交。

她與她相識於微末,也共賞過光風霽月。

可旁觀者柳以童自認所擁有的最拿得出手的優點,僅僅是只看得上阮瑉雪的頂級品味,這在那人無數追求者中不值一提。

幾幕戲拍完,導演組讓大夥兒休息,柳以童情緒累積了幾場戲已到谷底,便隨意在附近逛逛,想找處無人的地獨自待著。

然而,視線像是附了吸鐵磁,分明惦記著要避開人,還是會準確地被獨站廊頭的阮瑉雪吸引。

那人站在光裏,咬著支沒燃的煙,力道讓煙身微微下陷,像被晚風壓彎的蘆葦。

劇本邊角被風卷起,那人食指劃過紙面,在鉆研細節。

柳以童本情緒沈入深海,一看到阮瑉雪,就沒出息的浮起來了。

那人眉眼是懸在蘆葦蕩夜空的半截月亮,睫毛低垂的憂郁,盡顯尚未褪盡的故事感。

專註的模樣,很動人。

讓人不敢靠近,怕破壞那沈浸狀態特有的美麗。

柳以童看了會兒,本來想走,結果那邊阮瑉雪不知是否感應,恰好擡頭,與她對視。

對上眼了就不好裝沒看見,柳以童還是走過去了。

一看她過來,阮瑉雪順勢把嘴上的煙取下,像要收起來,但柳以童出言打斷:

“阮姐要點煙嗎?我有打火機。”

阮瑉雪似乎意外,盯她一眼,指尖的煙支打了個旋,她本沒犯吸煙的癮,只是叼著咬,方便凝神,結果對方話一出,她好像又有癮了。

於是,煙重新入口,阮瑉雪壓了下齒關,煙尾翹起,像勾人的指頭,做默認的回答。

柳以童小心湊近,指腹擦燃火機,這個動作她在家裏練了很久,此時做得熟練好看,帶點利落的性感。

果然,阮瑉雪垂著的眼眸擡動些許,煙燃後,她也沒吸,只夾在指縫讓它細細地燒,賞景似的看,片刻才問:

“你不抽煙,為什麽有打火機?”

柳以童早備好答案,說:“組內不少前輩有抽煙習慣。”

“唔。”阮瑉雪莞爾,點頭,“很細心。”

笑意不達眼底,冷冷淡淡。

恰好程沐或許也想聊劇本細節,在這時找到人,見二人又站一塊,笑問:

“我先回避?”

柳以童沒影響二人工作,識趣找了個借口要先走。

火機蓋收攏,發出叮的脆響,被放回少女的口袋。

待人走遠,餘音還在原地二人耳側裊裊,程沐意味深長開口:

“那火機挺好看。”

“嗯。”阮瑉雪借火時留心了眼,確實漂亮。

“不像是臨時能搞到的。”

阮瑉雪聽出程沐話裏有話,直問:“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程沐勾起一邊唇角笑,“我早上問她時,她還不借我。你要,她就借。”

聞言,阮瑉雪頓了下,片刻把那根燒了一半的煙放回嘴裏,繼續翻劇本,含糊說:

“更正,我沒要,她主動給的。”

“……”程沐聽得笑意都收了,“你這話我要怎麽理解?炫耀?”

“事實。”阮瑉雪頭也沒擡。

“不是,你倆怎麽回事?雙標得一脈相承。”

“建議你自省,歌壇大前輩混得這麽差。”

程沐氣笑了,說話時還是那不著調的語氣,聲線卻緊了些,顯得認真:

“我可不認為她的雙標是出於崇拜,她說我也算得上她偶像。她是我歌迷,她是你影迷,同為偶像,打火機為什麽借你不借我?”

阮瑉雪本撚在劇本角落的指腹反覆搓了幾下,搓得紙邊打卷,她還是雲淡風輕的模樣,輕輕翻頁,手指夾了煙,長長吐出一口氣,似是嘆息的聲音隱在煙圈裏。

“同為偶像被雙標,”阮瑉雪輕聲說,“建議你自省人品。”

“……”



這天最後一幕戲拍完,程沐出人意料特地找柳以童留下談話。

柳以童不知對方是何意圖,尤其在下工的私人時間,她和她的關系就不只是純粹的前後輩關系,還因另一個不在場的女人,多了層隱晦的競爭意味。

不過程沐似乎真當她是朋友,找她探討角色和劇本,態度很親和,輕易就叫人放下戒備。

只可惜,她是柳以童,自小苦難罐裏浸泡大的孩子,沒那麽容易卸防。

於是,當程沐的話題從杜然與盧月的關系,“不經意”轉到阮瑉雪與程沐的關系時,柳以童早有準備,並未露出破綻。

少女只是暗裏稍稍搓了下食指與拇指,指腹間因過分用力泛白,在她收力後極速轉紅。

“我和她的關系其實挺尷尬的。”

程沐說話時,唇角翹起恰到好處的弧度,不顯刻意,卻也根本不顯狼狽:

“畢竟,我一直都喜歡她。我追過她,但被她拒絕了。嗯……好幾次。”

程沐說得坦然大方,仿佛多次失敗無傷大雅,也或許正因對方是阮瑉雪而甘之如飴。

柳以童嘴上沒忘了應,心頭因阮瑉雪的拒絕而釋然些許,同時又因程沐尚未揭曉的動機持續警惕。

“因為她避著我,我出國了,許多年沒見。好不容易回來,有點唏噓,她身上,似乎帶了點氣味。”

尾音故意拖長,像指甲劃過黑板,莫名刺耳,讓柳以童神經繃緊到極致。

“你好像也是alpha吧,應該也能聞到那個味兒。你知道,是誰標記了她嗎?”

“……”

柳以童在程沐挑眉的瞬間,看見其瞳孔裏映出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程沐掩唇輕笑,似乎並不需要答案,自顧自說:

“看來你好像也不知道?我看你們關系好,以為你有點頭緒。不過沒關系,我不在意別人的標記,只要她願意,我可以覆蓋。”

覆蓋柳以童在阮瑉雪頸上留下的標記?

只是想想,都讓柳以童胃部絞痛。

“前輩特地找我,是想說什麽?”柳以童輕聲問出心底困惑。

於是,程沐揚起一個真誠且羞赧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像只無邪無害的薩摩耶:

“許久沒在國內待著,我其實沒什麽朋友。擅作主張把你當做可以聊事的對象,耽誤你下班了。”

“不耽誤。”

“我找你,一來確實是因為你人真誠,二來也因為我能看出,組裏瑉雪和你關系最好。所以想來請教你……”

“嗯。”

“她晚上好不容易答應和我約會,我準備抓住機會,再次正式追求她。”

面前人以標志性的陽光蜜嗓,說出了對少女特效的冰錐般的話。

柳以童聞言激靈,猶如脊椎被刺穿,非要攥緊指尖,才能勉強維持平靜。

“是,嗎。”可說出口的話還是不自控地卡頓。

她無法違心地說出祝福的話。

但不知究竟有心還是無意之人,以真誠的話語作刀,沒停止對她的淩遲:

“以童,你了解她,能不能教我,怎麽追她?”



暮色如潰堤的洪水,鋪天蓋地的色彩絢爛,卻將看客吞沒窒息。

柳以童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麽回覆的程沐,大概是敷衍了事,畢竟她本來也不是追阮瑉雪的專家。

散場時,柳以童在影視城門口看到了程沐的車,程沐在主駕上,阮瑉雪在副駕。

女人的薄唇一張一合,身側程沐低頭傾聽,而後揚起愉悅笑意。

車行經她面前,少女清瘦,隱在廣告牌後,沒被看見。

等車開遠,柳以童才收回視線,步行回緹阿莫。

房卡在感應區刷了三次才對準成功,她脫下牛仔無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演一場無觀眾的默劇。

浴室花灑開到最大,她盯著霧氣氤氳的鏡子,從中看到一只面無表情、一.絲不.掛的喪家之犬。

她以為她會產生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以為她會因阮瑉雪的視線落於程沐身上而產生損失厭惡,以為自己會憤怒,會暴躁,會癲狂,會失控。

至少像舒然提醒的那樣,會發發瘋。

但她沒有,平靜得好像無事發生,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令她懷疑,她對阮瑉雪的感情,或許也不過如此。

鎖在保險櫃裏的日記本許久未見天日,她這天有了莫名的沖動,非要將它拿出。

日記最後一頁停在數月前,她已經好久沒在上面留下文字。

她暌違多日重新提筆,筆尖懸在紙上,卻無從下筆。

她幹脆任思緒在紙上具象化為淩亂的線條,重覆摩擦,直到將那頁紙塗得漆黑不堪。

那片黑猶如空洞,襲上眼前,將柳以童意識吞沒。

等她再回神時,日記本已被翻頁,其上歪歪扭扭寫了數行字,是她沒印象自己何時寫過的字。

於是她確定,自己又解離了。

人在遭受巨大情緒沖擊時,會自動觸發解離狀態,以避免大腦被無法承受的痛苦摧毀。

原來,對柳以童來說,親眼看到阮瑉雪身側有了旁人,是不啻於大腦摧毀的痛苦。

柳以童低頭看日記,親眼,一字一字地,直面本能欲望告訴她的事實——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有沒有辦法,能讓她不看別人?】

【我真的瘋了。我想她眼裏只有我。】

【求她好不好?求她不看別人,求她愛我。】

【求她,或者囚她。】

【不行!你不能對她瘋!不能!不能!不能!!!】

【你要愛她。你要愛她。你只能愛她。】

“愛”字下被反覆打了橫線,作強調。

瘋魔的話語,前後無連貫邏輯,沒有多少狠毒的字眼,卻極具沖擊性。

柳以童看著自己從未被直視的欲望,像看著陌生人的心聲,這份生疏感,讓她眼眶發酸。

她看向那頁最後一句話,那是一個祈使,一個決定。

她初次直面它,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反覆看著它,試圖理解它,試圖消化它,試圖銘記它。

那句話是:

【我要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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