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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物化: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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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物化:物化

柳以童依舊認為,自己此時狀態可以勝任拍攝工作,尤其在對演戲事業那般看重的阮瑉雪面前,她更不願露拙。

然而見從來春風和煦的阮瑉雪此刻面若寒霜,雖然表情並非雷霆萬鈞,可柳以童看著都心虛,覺得對方在生氣。

於是,本準備自證的話語到了嘴邊還是咽下,柳以童妥協,“我知道了,我自己去醫院。”

阮瑉雪擡手,腕間垂下車鑰匙,晃了晃,說:“給個面子?”

雖是自謙的用詞,聲音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這話讓柳以童聽著惶恐,哪敢再讓這人開口,忙不疊點頭應了。

阮瑉雪這天自己開車來的,帶人上車後問副駕的柳以童,“有地址嗎?”

或許進了車,在相對封閉狹窄的空間裏,女人刻意放輕了聲音,聽起來沒最初那麽有氣勢。

甚至有點柔和,像輕柔的風,吹得本就焦躁的柳以童眼眶發酸。

她遲鈍哦了聲,忙說有的,掏手機想翻地址,結果手指顫抖得不像話,一個指紋解鎖她失敗了好幾次。

她本就有種闖禍的心虛,此時在阮瑉雪面前發病,好像坐實了她對自己認知不清,固執要給眾人添麻煩似的,想到這裏,柳以童就很急,她越急,手指越抖。

結果,身側突然探過來一只手,穩穩扶了她手腕一下。

柳以童轉頭,看進阮瑉雪深沈的眉目中。

在車頂的遮蔽下,阮瑉雪的眉流與睫傘投落陰翳,遮蔽眼眸,使其神情顯得深邃。

原來這人沈下臉時,會顯得如此冷冽。

可分明帶著略寒的氣場,動作和凝眸卻又都是溫和的,好似刻意壓著不耐情緒,擠出僅有的耐心待面前的人。

這點反差讓柳以童心跳驟升,內心翻湧的那些不受控的情緒最終還是溢出眼眶。

眼前模糊,淚水砸下來。

她在朦朧視線裏看到對面的阮瑉雪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哭。

柳以童慌張拿空著的手抹了下眼角,慌張潦草地擦,怕自己的情緒給人造成負累。

她自知現在並不是委屈或什麽,這淚水更像是生理反應,只不過阮瑉雪施以的溫柔成了觸發槍子的扳機。

“不急,慢慢來。”

柳以童聽見這句話,接著又有手捏住她抹布似的胡亂手指,替了她,以彎折指背點過她眼角,替她拂掉眼淚。

比她本人更懂如何照顧病人。

“深呼吸,吸氣……吐氣……”

隨阮瑉雪輕聲指引,柳以童胸膛隨之隆起與放松,被情緒吞沒的理智回歸不少,手指也找回了些掌控。

她趕忙解鎖手機,將目的醫院地址展示給阮瑉雪看。

阮瑉雪瞥了眼記下,便驅車出發。

柳以童以往不知道,阮瑉雪開車的時候會是這種狀態:

神色專註,好似進行重要會議,行車方向很穩,她坐在副駕幾乎感受不到什麽顛簸騰挪,但前擋風玻璃的景色殘暴朝她撲來,一茬一茬接連不斷,速度極快。

低調的黑色轎跑在日光下流著奢侈的銀光,立交橋邊的車被逐一拋至其後,直至沖出混沌晨霧,抵達目的地。

車在醫院大門外的停車坪上短暫停留,或許顧及她的隱私,阮瑉雪沒勉強,征求她意見,“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嗎?”

雖說對方見識過自己解離的狀態,但柳以童仍不太想將自己所有不堪徹底暴露在這人面前,何況在車上緩了會兒,此刻她軀體化情況好轉不少,確實能自立,便說能自己去。

阮瑉雪了然,點頭理解,但沒馬上放她下車,而是側身擡臂去後排撈了三樣東西,塞到柳以童手裏。

柳以童一看,是口罩墨鏡和帶兜帽的寬松外套。

女明星出行必備偽裝套裝。

柳以童把裝備穿戴好,才下車。

下車的一剎,她將兜帽套到頭上,結果本該湧進鼻腔的清新空氣裏,依舊帶了阮瑉雪的香氣。

好像她仍在車裏與人在一起,又好像阮瑉雪同她一起下了車。

她回身關了車門,與阮瑉雪點過頭後,目送對方驅車駛出停車道。

柳以童回身,險些撞上一位舉著百來個彩色氣球走來的大叔,她忙避讓一下,那大叔笑著看她一眼,牽著龐大的氣球組走遠。

這醫院是綜合醫院,附帶兒科,院門邊有不少售賣玩具的攤販,這牽著氣球環院的大叔也是其中之一。

柳以童擡眼望了那些氣球,因數量極多而顯得氣勢磅礴,五彩斑斕的輕盈球體共同拼出一幢巨大的移動城堡,如一座雲搖搖晃晃沿走道飄遠。

那些明亮的色彩,讓柳以童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想,獲得那些氣球獎勵的勇敢小朋友,今天一定會很開心。

因為沒有事先預約,何森醫師是在來訪間隙抽空為她會診的,輕聲解釋時間只夠開藥,怕是連簡單的話療都做不了。

柳以童會錯意,忙連聲道歉,說事發突然,否則會好好按章程走。

何森一聽這話更無奈,屏息許久才沒當著患者面嘆氣,依舊柔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本意是,你本該更在意自己的身體,本該為你自己留出充分的時間。”

“……”柳以童自知理虧,沒回嘴,態度乖順地接受批評。

何森一看她表情卻知道,這孩子絕對沒聽進去,“我猜猜,今天藥開完,你是不是會順便當原定的覆診也做完,把第二次的跳過去?”

“……”柳以童沈默片刻,才說沒有。

何森顯然沒信,但也沒揭穿,有些觀念能形成慣性絕非一朝一夕形成,改變也絕非急於求成能達到的,她作為心理醫生見過太多病人,很清楚這個道理。

“好好照顧自己。”

這是經久不衰的唯一良藥,然而病人不聽,這便成了空話,何森能做的,也只有不斷重覆這句話,希望有天它能根治進固執少女的潛意識裏。

“明白了。”

何森沒多說,只交代今天開的藥要如何服用,並叮囑最好吃完藥好好休息。

柳以童卻突然說:“何醫生,能不能再幫我開一點能維持專註的藥?就是那種註意渙散的時候,能馬上穩定的藥……”

何森看她一眼,沒說話。

少女直直回應醫生的視線,不躲不避,犟得像頑石。

“我剛說什麽來著?要好好休息,而不是靠打藥逼自己振作。”

“我會休息。但如果確實有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就像高考那樣……甚至比那還重要……我不能幹等著自己身體恢覆,對吧?”

“……柳以童小朋友。”何森無言許久,才輕輕提醒她,“會得心理疾病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因為太擅長忍耐。”

何森點到為止,不再多說,畢竟,少女的觀念逼出疾患,疾患再反哺觀念,愈發頑固,這是死循環,不是她一個醫生幾句話能改變的。

何森還是給她開了點哌.甲.酯緩釋片,分量不多,並叮囑這藥必須嚴格根據晨起後的反應調整,不能多吃。

“按時吃藥,按時覆診。”何森最後叮囑,一頓,還是嘮叨,“……好好照顧自己。”

“明白了,謝謝何醫生。”

少女捏著藥方回應,聲音穩而輕,像完成任務,點頭致謝後起身離開了診室。



嚓。

火石擦響,都彭火機的蛇紋被昏暗地庫中的搖晃的火光照亮,陰影凸顯精巧刻紋。

阮瑉雪獨坐車中,沒有開燈,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擦著火機。

叮。

火機蓋被扣上,發出幽幽回響。

她再打開,擦出火,再合上,滅了光。

阮瑉雪煙癮不重,但今天難得起了癮,念及之後要見的人,還是沒點燃一支煙。

那點搖搖晃晃的火焰映在她沈沈的眸心裏,似乎什麽也照不亮。

這是她第一次見柳以童快要碎掉的樣子,見慣了小女生平日逞強的、堅不可摧的模樣,今日對方狼狽的臉,忽而動搖了她。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內裏什麽東西被動搖了,這是種陌生的體驗,很是稀罕。

慣於游戲人間的天才,只重視過程的體驗,她於這世間是過客,這世間一切於她而言亦如是。

諸多誘因會成為她情緒的觸發器,她饒有興致觀察那些誘因,也觀察自己的情緒,記錄下來,好作為演繹的素材。

唯獨這次,心臟被抓了下,這無法深究的感受讓她沒由來生出點恐慌。

在不知第幾次關上打火機後,阮瑉雪終於對這重覆的無趣小游戲生厭,翻腕看了眼表,確定時間,開門下車,離開地庫。

走出地道時,有色彩抓眼的氣球群島飄飄然而過,阮瑉雪駐足垂眸。

賣氣球的大叔正笑著接待一對母女,母親給小女孩買了一個氣球,小女孩接過氣球時,開心得都要蹦跶起來。

阮瑉雪擡眼看被分到小女孩手中的氣球,紅黃藍條紋在空氣中昂揚搖蕩,像一些冒泡的雀躍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柳以童從接診大樓出來時,第一眼其實沒找到阮瑉雪,畢竟知名到那種程度的女星出行,要麽藏蹤匿跡,要麽喬裝打扮,總之都得辨識一會兒。

但沒讓她找太久,縱然喬裝過,阮瑉雪依舊是人群中很引人矚目的存在——

女人套著黑色寬松外套,寬松兜帽虛虛套著那張戴著墨鏡的臉,陰影襯得本就小的臉更沒露出太多原生白皙皮膚,連口罩都省得戴。

對方兩手抄兜,乍一看黑衣長褲,顯得慵懶且酷,不少路人經過時,都忍不住回眸打量那人,或因背影便可窺見不一般的氣質,也或因……

其腕上束著的,飄飄搖搖的一組氣球。

不多,約六七個,但色彩繽紛,多巴胺配色,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柳以童仰頭看那些氣球,在原地楞了下,等她回神時,阮瑉雪已走到她跟前。

女人低著頭,將自己腕上的氣球線解了,而後一手隔著袖子撈起少女手腕,將那絲線輕輕系到柳以童腕上,而後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好了。”阮瑉雪甚至沒解釋什麽,就這麽自然地說,“走吧。”

事發突然,柳以童本就不靈敏的大腦此時更混沌,她擡頭盯著那些漂亮的氣球,見它們隨著自己的動態搖搖擺擺,像一群小寵物,只為她來,只為她走。

她突然心情就輕快得不行,好像氣球不是綁在她腕上,而是束在了她心臟。

心臟好像也要變成氣球,隨著這些明亮的色彩一起飄走。

柳以童看向氣球,見它們忽而被拽動似的突兀轉折,她眨眼低頭,就看到阮瑉雪轉身,沒拽她,反倒擡手勾著那些氣球線,引著往前走。

阮瑉雪勾著氣球,氣球勾著柳以童。

柳以童抿抿唇,跟上去。

兩個身姿醒目的女人並行,其中個高那個手上還綁著略顯幼稚的氣球,怎麽著都很難不引人側目。

有些大人好奇地盯著她們看,個別小朋友則羨慕地盯著那些氣球看。

也只有這時,柳以童會難得表現出一些惡劣大孩子的特質,嘚瑟著從小孩子們面前走過。

童年時總是她不顯山不露水地暗羨著別人家的小朋友。

終於,這天,輪到了她。

在她遲到的第十九個童年。

上車後,怕氣球飄來飄去影響視線,柳以童特地把它們紮在後座,絲繩收得很短。

她系繩子時,阮瑉雪問她:“接下來去哪兒?”

柳以童手指一頓,繼續在繩間翻飛,她在醫院內就接水服了藥,加上此時得到了意外小禮物,她心情已經很好,想著返程車上還能休息,便說:

“我們可以回片場了。”

“……”

她轉身綁氣球時,放在膝上的藥袋口隨動作敞開。

阮瑉雪本無意窺探人隱私,只是掃了眼剛好看到,偏偏她認得那些藥:

艾司西酞普蘭,勞拉西泮,右佐匹克隆……

於是阮瑉雪沒應柳以童,只掏手機撥了個電話。

等柳以童系好繩子坐回來時,就聽到主駕駛座的阮瑉雪正在請半天假。

雖說是請假,更像是通知,聲音穩而沈,像酒杯的球狀冰。

待人掛了電話,柳以童心底又翻出點歉疚,主動說:“其實我們可以回片……”

“我有點餓,介意陪我吃個飯嗎?”

阮瑉雪卻打斷了她的話。

柳以童怔了下,看向阮瑉雪,見對方雖擡眼皮,狀似期待邀請的回應,但聲音裏卻是不容置疑的沈靜。

面對阮瑉雪,柳以童本就說不出拒絕的話,更不用說由她來駁斥這人穩操勝券的淡定。

於是她只好點頭,同意。

新拍攝場地別墅區本就在近郊,柳以童這家醫院又在城市的另一邊,車程很遠,來去耽擱了不少時間,到達飯店時,也正好到飯點。

這次目的地是阮瑉雪挑的,二人到達時,迎賓員甚至沒問預約或幾人,見到摘了墨鏡的阮瑉雪便恭敬喚了聲阮女士,引二人進了高檔包間。

這種檔次的飯點預約估計都要提前好幾天,或許還有dressing code,但阮瑉雪穿著便服就這麽帶著她臨時走了進來,可想到對方是阮瑉雪,柳以童又不覺得奇怪。

包間寬敞,水晶燈流光溢彩,角落著禮裙的提親手正拉一支《La Vie En Rose》,阮瑉雪摘了兜帽落座,將電子菜單主動推到柳以童面前,讓她點。

柳以童也沒推辭,按阮瑉雪的清淡口味點了前菜輕版法式尼斯沙拉,主菜地中海烤海鱸魚,配菜清炒時蔬與甜點意式檸檬雪酪。

將電子菜單推回時,阮瑉雪先盯著屏幕看了會兒,柳以童見對方指尖久久沒動作,猜想阮瑉雪可能在看她點的單。

柳以童緊張一剎,怕對方心底評判她品味,可轉念一想,這些都是阮瑉雪愛吃的,就舒心,覺得自己怎麽著也不會被認為品味差。

結果那邊阮瑉雪突然開口:“你口味也這麽清淡?”

“啊?”

柳以童知道,阮瑉雪是年紀輕時應酬過多,加上拍戲晝夜顛倒,傷了脾胃,後來飲食都清淡。

她自己雖家鄉特色菜口味偏輕,但祖上有川渝血統,所以家裏人口味偏重辣,她不挑口,什麽都吃,本無所謂。

阮瑉雪這麽問了,她就答一半:“我家鄉人好清口。”

聞言,阮瑉雪也沒說什麽,只是等服務員進來記單時,將平板遞還,說一式兩份。

柳以童聽著暗喜:果然又點對了,她喜歡她點的菜。

她在給自己設的小考題中滿分過關,心情愈佳,菜上來時吃得比平日稍多。

對面阮瑉雪偶爾看她,不知為何,似乎也食欲不錯。

二人悠哉享受了一頓充實的午餐。

飯後,柳以童本以為阮瑉雪該載她回片場了,結果車前景色越行越偏,綠意盎然,卻人跡罕至。

她問:“阮姐,我們這是要去哪?”

阮瑉雪好笑,“我在等你什麽時候問。”

“……”

“現在才問,真不怕我載你去賣掉。”

“……”

“陪我去個地方。”

“好。”

也不問去哪,就這麽答應了。

阮瑉雪還是輕笑,她沒問,她也就沒主動說。

目的地是城際的湖畔水庫,沿全城最大的天熱淡水湖建成,自然風光不錯,但周遭沒被開發成旅游區,景色呈現點野蠻生長的粗狂。

二人下車後在了無人煙的堤岸上走,正午的日頭很烈,蒸發出碧藍湖面的水霧,幸而她們在背光的樹蔭下走,風將水汽送來時已經吹涼,拂過她們發絲時,冰冰的,很舒服。

阮瑉雪似乎很熟悉這一片,很快帶她找到一處涼亭休憩。

柳以童見阮瑉雪閉眼感受帶著水汽的風,對方放松的神姿感染了她,她的呼吸也不自知慢了下來。

“我經常來湘橫拍戲,”阮瑉雪仍閉著眼,緩緩說,“有的時候在人群中打轉久了,難免會耗空,我就會跑來這種看不見人的地方待一會兒。”

柳以童便明白。

她自己雖遠沒發展成什麽炙手可熱的頂流,卻也已有過足難出戶的體驗,上個街都不能光明正大。

更遑論婦孺皆知的阮瑉雪。

一定會有的,總有些時候,奢求自己籍籍無名,不被任何人矚目,在遼遼天地間,做一回真實的、渺小的自己。

柳以童心一顫,明白阮瑉雪帶她來這裏的原因——

她將她的秘密基地,慷慨地分她一隅。

“阮姐來這裏會做什麽?”柳以童主動開口。

這些天她已經見識過阮瑉雪不少鮮為人知的另一面,但她貪心,猶覺不夠,想知道得多一點,再多一點。

聽到這問題,阮瑉雪睜開眼,遙遠的水光折射進那雙瞳子裏,融出寶石華彩的質感。

“我會,把自己物化。”

物化?

意外的答案讓柳以童心一揪,她睜大眼,片刻才試探問:

“怎麽物化?”

“把自己想象成一樣物品。可能是無生命的,石頭、椅子,或者這涼亭上的瓦片。也可能是有生命的,一朵野花,一株枯草,或是一只軀殼幹癟的昆蟲的屍體。”

“……”柳以童茫然一瞬,腦中空白,想不出答案,便求教,“會有什麽感覺嗎?”

阮瑉雪是位狡黠的老師,勾出學生的好奇後,卻不予解答,反倒誘惑似的引導,“要不要試試看?”

危險。

柳以童艱澀吞咽喉頭。

這是她聽到邀請時的第一反應。

物化,這個詞聽著就很危險。

在露天席地的郊野,這個環境也很危險。

進行一件自己從未了解過的事,未知帶來的感受也是危險。

可這危險令柳以童血脈奔張,猶如在伊甸園被毒蛇蠱惑的夏娃,猶如在蛛網上沈溺於陷阱的獵物。

她明知危險,還是忍不住被阮瑉雪吸引,點頭答應:

“好。我想試試。”

阮瑉雪的嗓音舒緩低沈,最適合做冥想的引導配音,比尋常人更多一層引人入勝的沈浸魔力。

柳以童本是很難被催眠的類型,因她不配合,內心有抵抗,但這聲音換成阮瑉雪,她就卸下所有防備,義無反顧投入進去。

她隨阮瑉雪的引導放松呼吸,感受空氣進出鼻腔的溫熱與清涼,她隨阮瑉雪的話語放松肌理,從頭皮松解到腳趾尖。

“感受你的呼吸如林間的風,輕柔地穿梭你的身體……現在,想象你的雙腳開始向下延伸,像樹根一樣紮進大地。

“你的腳趾伸展出細密的根須,穿過松軟的土壤,觸碰到濕潤的泥土層,再向下……向下。直到,你感受到了阻礙,那是你無法突破的硬土層。

“你的生長受到了阻礙,你無法汲取營養。可你察覺,你並未因此枯萎或收縮,你的樹幹,你的根系,你的枝葉,都是靜止的。

“因為,你是一棵瀕死的樹。”

阮瑉雪清晰看見,當自己下達這結論時,少女渾身一僵,顯出片刻不適。

她見少女眼睫顫抖,似乎掙紮著要睜眼,要突破她給她創設的危險情景。

阮瑉雪沒有出聲繼續引導,她只是安靜地等待。

等到少女強行迫自己呼吸,逼自己冷靜,重新眼睫平靜,讓自己重回阮瑉雪描述的情境裏。

哪怕危險,哪怕感知到,對方試圖將她置於死地,讓她成為一棵即將成為死物的樹……

她也願意配合。

在少女無法窺見的時刻,阮瑉雪的眸色暗了下。

她看著面前對自己極盡信任的少女,眼波與心間皆流轉覆雜心緒。

頓幾秒,阮瑉雪繼續說:

“但,你很安心,你很放松,因為你已無所畏懼。你是安全的,身邊再無事物可以傷害你。”

是啊。

柳以童身體忽然垮下來。

她都快死了,還有什麽比這更糟糕的嗎?

她聽見阮瑉雪的聲音繼續說:

“所以,當飛鳥行經你的樹梢,你不會被驚擾。”

她聽見頭頂有恰到好處的鳥鳴聲,輕盈愉悅,而她無動於衷。

“所以,當你樹幹邊的野草被太陽曝曬,你也不會同情或恐懼。”

她聞到幹燥的草香,那是正被蒸騰的生命力,但與她無關。

她是一個穩定的死物。

煢煢孑立,與這世間萬物都無關聯。

恰好此時風停,阮瑉雪卻說:

“所以,當風吹拂你的樹葉,哪怕你的枯葉在顫動,你也不會因此難受。”

沒有風。

柳以童一瞬茫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枝葉被撥動。

然而,下一刻,有一陣溫熱短促的風行經她的耳側。

與其描述那是一陣風,不如說,那更像是一陣氣流。

帶著象征生命力的熱意,帶著甜美柔和的香氣。

柳以童忽然意識到:

那不是大自然的風。

而是阮瑉雪的吐息。

噴在她耳側的那口氣,熨得她耳廓發燙,身體僵直。

她的枝葉開始劇烈搖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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