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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很棒: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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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很棒:很棒

手機鬧鈴響,柳以童睜開眼,廳中的遮光簾縫隙漏出一縷亮光,已是早晨。

她按停鬧鐘,人還迷糊著,低頭見自己身上披著絨毯,本該覆在面上的止咬器被閑置在眼前的巖板茶幾上,旁邊立著一杯盛著水的杯子,壓著她熟悉的日記本。

柳以童困意消退。

遲鈍的大腦開始空轉,無法調動昨夜她為自己套上止咬器並束縛手腕躺在臥室床上後,所經歷的記憶。

心跳短暫加快,很快又回歸平常。

沒有人能在醒來後面對陌生的環境還能泰然處之,柳以童也一樣,奈何這種詭異的情況,近日來已是第四次。

人生早早教會她與不適感融洽共處。

柳以童調整呼吸,轉瞬鎮定,她檢查身上絨毯,見被角繡著緹阿莫的酒店商標,茶幾上的水杯底也是一樣。

柳以童確定,自己並不知道如何獲取這兩樣東西,她在五星級套間也拘謹得像是在住連鎖酒店,不是她親自帶來的行李,她不會隨意使用。

眼下拿到了這些東西,倒也不奇怪。

柳以童開始習慣,睜眼之後再面對什麽都已不奇怪,她清醒時不敢做的事,睡著後未必也不敢。

不過,相比前幾次睡醒後肢體酸痛、比沒休息還要疲憊的狀態,今晨柳以童醒來,意外覺得身心都舒暢。

昨夜的一覺不長,但質量夠高。

柳以童心事重,很難睡得香,僅有的幾次她如數家珍。最近一次還是簽約後等待進組的一個月,舒然覺得她不夠松弛,帶她去按摩藥浴。

技師頗有技巧在她僵硬的肌肉上按捏,浴池內的中草藥包滲透纈草酸,與被加熱後的礦巖共同作用,難得造就她一晚安逸的睡眠。

昨晚有什麽變量?

柳以童見桌面點著盞精油燈,以為是它效果好,記住了牌子,想之後買一盞私用。

利落拾掇好,柳以童準備進組,今天一整天都有戲份,精神狀態很重要,出門前她特地喝了杯黑咖,又照例準備往後頸註射抑制劑。

可針頭觸上皮膚的一剎,柳以童猶豫了下。

她今天身體狀態實在太好,腺體也是一樣。

往日因過度註射總腫脹發熱的器官,此時柔軟松弛,肌理與她的感官生成一種隱秘的連接,讓她信任自己的身體,相信自己能控制好它,相信它能服從自己的指令。

最終,柳以童還是放下抑制劑針管,決定今天對自己友好一點,給腺體放個假。

劇組過早後就開始忙碌,導演組和攝影指導比劃著片場規劃鏡頭調度,化妝組為兩名準時的少女進行妝造,上午她倆還有對戲要拍,下午則幾乎全是柳以童和阮瑉雪的戲份。

想到下午,柳以童就有些緊張,但從她面上看不出分毫,因而邊上的蕭梔子主動找她搭話,請教所謂心如止水的秘訣。

“嗚,想到鏡頭一開,張導那雙殺人的眼睛又會在監視器後面盯著我,我就要窒息了。”蕭梔子浮誇地扼著脖子,又說,“以童,趁現在還沒開機,我們再對一遍戲吧!”

“好。”柳以童從少女扼咽喉的動作上收回視線,平靜同意。

她雖不主動親近人,卻不抗拒別人的親近。

她理解普通女孩在陌生環境的膽怯,會本能尋找年紀經歷相仿的同伴,她將自己物化為床頭毛絨玩具,以為自己只是恰好提供了這種陪伴功能。

卻從不認為,有些人靠近她,並非把她當工具,而是真被她身上某種特質吸引,蕭梔子便是如此。

蕭梔子主動貼上柳以童的胳膊,女孩們分享心事總伴隨肢體的親昵,她毫無保留向她袒露驚喜:

“阮姐居然也來了!”

剛才蕭梔子聲情並茂魔鬼化張導,柳以童波瀾不驚,眼下人家只是笑著提了句“阮姐”,柳以童的身體就誠實地繃緊。

蕭梔子沒察覺,還雀躍地嘰喳:“阮姐早上不是沒有戲份嗎?怎麽又來片場了!”

化妝師姐姐笑著打趣女孩們,“說不定她在物色新人呢?你倆要好好表現,爭取抱上這條大腿,演藝生涯直接起飛!”

“哇,姐姐你這麽說我就要開始做夢了!”蕭梔子目不轉睛盯著柳以童身側的方向。

柳以童知道阮瑉雪就在蕭梔子所看的方向,她只要一轉頭,便也能看到。

她想看阮瑉雪,卻沒這麽做,只先擡頭環顧四周,見劇組人員皆忙碌,除了蕭梔子,幾乎無人徑直盯著阮瑉雪看。

環境如此,她個人的視線沒有集體掩護,會很露骨。

柳以童便逼自己不許轉頭,只梗著脖子,直視面前的蕭梔子。

蕭梔子還盯著阮瑉雪看,少女笑意滿溢,讓柳以童心底燃起一股燥,忍不住提醒:

“我們對戲吧。”

“啊,好……”蕭梔子還盯著,嘴上回,“馬上,就一小會兒……”

“……”

距離很近,柳以童幾乎能從蕭梔子眼中,看到被女孩盛在眸心的身影,游走的線條像素色水墨畫中唯獨鮮艷的一筆,晃得人心煩意亂。

“啊!”蕭梔子輕聲驚叫,“她看過來了!”而後毫無顧忌提高音量,揮手打招呼,“阮姐——”

柳以童做賊心虛,肩背一抖,低頭翻劇本,故作專註。

她耳廓開始發熱。

人的視線是有溫度的,來自喜歡的人的註視,則帶著能讓冷水沸騰的高溫。

是阮瑉雪看過來了。

她假裝專註劇本,騙自己不在意。

“阮姐!”蕭梔子聲音似蜜糖花茶般甜,“您今天格外漂亮!不是客套話,您真的氣色特別好!”

“昨晚我休息得比較好。”遙遙的女聲傳過來,春風和煦。

“那希望阮姐每天都能休息得像昨晚一樣好!”

“謝謝。你也是。”

柳以童的手臂被蕭梔子不自知地攬得更緊。

她耳廓的熱度一瞬突兀更燙,熱得讓她蹙眉,好像來自遠方的目光正在升溫,片刻才稍緩,隨漸遠的腳步聲一同消退。

“……童?以童?”

“啊。”柳以童回神。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蕭梔子吐舌,“不是要對戲嗎?我們開始吧!”

“哦,好。”

柳以童剛才走神,因為羨慕,羨慕眼前的人和走遠的人。

羨慕她們,一個不用假裝不在意,一個不用假裝,本就不在意。

少女心事是亂顫的晨露,理智便是折枝的手。

柳以童與蕭梔子過了兩遍戲,枝頭的水汽就已不見,她還是原先冷淡的一株草木。

劇組正式開工,各組配合緊密,似嵌合的機械零件,共同將混亂的片場拼湊成鏡頭內工整的畫面。

兩名新人上午的戲份不算重要,但無人糊弄,拍攝很順利,張立身喊哢後也只讓她們保一條補鏡頭,沒作過多評價。

張導不點評,就是好消息。

拍攝間隙,倆少女皆舒一口氣,就著分開的站位,由兩組化妝師各自改妝造。

柳以童瞥蕭梔子,猜想阮瑉雪近來正關註這女生,眼下對方和自己距離夠遠,如果趁現在偷看阮瑉雪一眼,阮瑉雪多半也只是在看蕭梔子,不會註意到她的視線。

理論成立,實踐開始。

柳以童視線如游魚,從蕭梔子身上流下,緩緩游向導演組監視器後的方向。

小魚落入囚網。

網住她的,是阮瑉雪的目光。

柳以童不期然而然,與阮瑉雪對上視線。

她居然,在看我。

視野邊劇組往來的人員似被以延時鏡頭處理,憧憧身影淪為主人公對視氛圍的濾鏡。

她視線只聚焦於她,阮瑉雪游刃有餘的莞爾被slow motion慢放。

柳以童也故作大方,只當視線無意經過,優雅頷首以作回應。

漂亮的處理。

兩人視線錯開。

不過一次在職場與同事隨意的眼神交匯而已。

*

午餐時間,中場休息。

柳以童沒和劇組一起,而是獨自去到片場外,上午拍戲間隙她收到了康覆師丁清的消息,說雖是非緊急事項,還是希望她得空能給柳琳回個視頻通話。

今日晴朗,正午的風被陽光熨過,帶著舒展神經的暖。

五月梧桐剛蛻春絮,新葉油綠,風過時沙沙作響,很好聽。

柳以童倚著樹幹休息片刻,放松後,給丁清撥去視頻通話。

對面很快接通,出現在鏡頭前的,是捧著手工布偶的柳琳。

中年女子眼尾細紋敘述半生跌宕,狹如彎月的眼裏蓄著笑,依稀可窺其年輕時溫潤的美麗。

婦人手中的布偶針腳歪歪扭扭,頭大身子小,手長腿長,像個甜筒吊著四根糖條。

若不是勉強能辨認出布偶頭頂的高馬尾和面上的黑眼睛,柳以童絕不會聯想到自己。

【童童!你看!】柳琳興奮地搖晃著手中的玩偶,【這是我今天的作業,我自己完成的哦!能看出來嗎?做的是你哦!】

柳以童被那娃娃醜笑,點頭。

旁裏插來丁清的聲音,輕聲解釋:

【柳女士昨天拿針時還手抖,今天就已經能把棉花好好縫進布裏,一點都沒漏出來。她很高興,我說‘童童也會為你驕傲的’,她就很興奮,非要當面給你炫耀。】

柳以童無聲笑,沒說什麽。

她恍惚憶起自己小時學舞,大量地板動作容易磨損褲子。

柳琳開始時為她褲子打的補丁還很醜,一次旁觀運動會聽到她被同學嘲笑還習以為常,也曾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柳琳,開了竅突然就精通縫補,給褲子打的補丁隱蔽到堪稱天衣無縫。

當然,剛開竅那段日子,柳琳總戴軟膠手套,沒讓柳以童看過皮膚。

後來柳以童長大,也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哪有什麽突如其來的開竅,不過是熟能生巧克服了手拙。

如今柳琳傷了大腦,控制精細動作的額葉中央前回有損,再怎麽練,也回不到當初的狀態了。

柳以童看著手機屏幕,眼前這個長得像甜筒的人偶,大概率就是柳琳今後手工藝的巔峰。

見少女沈默,丁清溫聲提醒:

【柳小姐不誇誇柳女士嗎?】

誇?

柳以童第一反應便是錯愕,屏幕中的娃娃醜得張牙舞爪,她看看都忍俊不禁,倒也不是不能違心誇誇,已經是成年人了,她多少也會點社交辭令。

柳以童正琢磨措辭,可她先前的沈默與遲疑已經是一種回答,屏幕對面的丁清溫柔道:

【柳小姐是不是也很少誇自己?】

“嗯?”柳以童怔住。

【不行哦,不能因為媽媽以前能理所當然達成‘優秀’,就看不到媽媽現在為了‘不足’而付出的努力。只要是努力的人,都值得被誇獎。誇誇媽媽吧?】

“……”

柳以童敏感銳利,聽得出丁清話裏有話,她垂眸挑了挑嘴角,體面克制地回應受教了,提起狀態對柳琳說,媽媽好厲害,進步好大。

果然,這話令柳琳受用笑起,成熟.婦人眼角的皺紋疊得像小女孩的泡泡裙擺,情緒極具感染力,令柳以童也不由得愉悅。

母女倆說了幾句沒營養的廢話,丁清說柳琳到午休時間了,柳以童便連哄帶騙勸柳琳去睡覺,結束了通話。

屏幕熄滅,握著手機的手垂下,柳以童嘴角還提著笑,弧度卻隨眸光一點一點淡下去——

今早起來發現身邊變量增加,這證明她病情加重了。但她忙,生活推著她往前跑,她不能停下來休息,沒時間看醫生。

她生病了,她想媽媽。

她分明剛和媽媽打完電話,越通話卻越想媽媽。

她想依賴媽媽,可不行,現在媽媽正反過來依賴她。

柳以童眼眶有點酸。

剛才的通話中,丁清沒僭越,提醒得點到為止,但柳以童能領悟到,自己無意識養出了個陳年陋習。

此時,剛開悟的少女不太熟練地想:

我今天很努力,我也可以被誇誇嗎?

柳以童擡手,指節有點僵硬,她擡高手腕,再擡高,直至頭頂,試探地輕輕揉了兩下自己發心,模擬庇佑者的疼愛。

“真厲害。”

她說得很小聲。

像左手摸右手,石塊砸巖板,她內心並無觸動,甚至有了抵抗,自己誇自己,自己認可自己,好像也並沒多必需。

“矯情。”柳以童收手,低聲罵自己,“本就應該的。”

*

下午開工就要和阮瑉雪搭戲了,意外地,柳以童表現得比平日還冷靜。

極端環境反倒激發了柳以童的極致潛能,副導岳怡來找她對流程,她穩重自持,岳怡都忍不住評價她像多年老戲骨,馬上要和阮瑉雪對戲都不慌。

柳以童只笑著回應,等人走了,才默默攥住發涼到輕顫的指尖。

她聽見旁裏傳來喧鬧,循聲看去,見是阮瑉雪換好戲服回到片場,正身著一套知性溫雅的職場OL裝:

米白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骨峰清晰的鎖骨,黑色半裙箍著其臀線起伏的腰肢。

女人的長發挽成低卷斜窩在腦後,一縷卷發垂在耳側,蜷曲的弧度恰好餘出一道彎,讓人窺見其耳垂上的珍珠墜。

阮瑉雪說話時稍動,那珍珠鏈便隨之輕輕晃,有光在上面閃,襯得她明媚耀眼,連陽光都偏愛這樣的美人。

柳以童低頭收眼緩神,準備觀察片場其他人消解緊張,擡眼卻被現場氛圍感染得又緊繃幾分——

片場攝影組、錄音組甚至導演組諸成員,都調動起比先前更高漲的狀態。

皆為阮瑉雪。

人群中總有那麽一兩個存在,只要她在,整個環境的場都會因而變化,被激勵、被鼓舞,彼此環環相扣共創至臻至美的成果。

那些專註於阮瑉雪的目光提醒柳以童,自己是個多狂妄的人——

少女輕易不懷春,一心動就給了那般萬眾矚目的人物。

“全體就位——”

張立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高頻處攙了不和諧的爆破音,反刺激得眾人加倍專註。

午後拍攝的第一幕戲是“喬憬在校闖禍後,杜然雖遲但到一起挨批,得知喬憬受委屈的起因後,無條件維護鄰家妹妹,令班主任啞口無言”,主要是杜然與班主任的對戲。

下一幕作為兩名主人公首段對峙戲,需要拍攝戶外的景,迅速轉場後,柳以童與阮瑉雪一起站在校門口的初始定點待機。

因《反殺》早期拍攝涉及大量校園戲份,劇組特地聯系附近中學租借了場地。

這天雖是周末,還是有消息靈通的學生特地來附近湊熱鬧,少年們的腦袋鬼鬼祟祟在遠處晃,朝門口的兩位明星欽羨打量。

其中有個社牛女生忍不住朝她們喊:

“姐姐們——你倆太養眼啦——”

少年時期獨有的坦誠讓柳以童忍俊不禁,雖說人家多半指的是“她倆長得很養眼”,柳以童還是暗自解讀為“她倆站在一起很養眼”。

她因而笑,少女偏寒的五官被夕陽餘暉熨出暖色,難得呈現其年紀應有的稚氣,光在她眼睫上跳躍。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來很招人,也不知道這笑在見過她冷臉的人眼中效果翻倍。

柳以童只默默想,有外人起哄她倆,現在順勢看阮瑉雪一眼,應該不突兀。

她便扭頭,果見阮瑉雪早在看她。

“現在光線很好。”

阮瑉雪先說話,開口時,耳下的珍珠微蕩,也返著光。

柳以童盯著那點光頷首,表示讚同。

阮瑉雪又說:“我一會兒自由發揮,你能接住嗎?”

雖是問句,更像命令。

柳以童一振,斂神,呼吸都慎重,面上還波瀾不驚,“能。”

拍戲的保一條原則,通常要求演員先準確還原劇本,導演滿意的前提下,額外給演員自由發揮、或加強戲劇沖突的演繹機會。

阮瑉雪不保一條,顯然有了確信比已有劇本更好的呈現方法。

柳以童就算自知新手經驗不足,此時面對阮瑉雪,還是不願露怯,更無法拒絕。

聽見她篤定的回答,阮瑉雪稍歪頭,擡指在空中劃一圈,追加:

“要一遍過的。”

柳以童明白,傍晚最好的光也就一小段時間,轉瞬即逝,錯過就沒有了。

眼前被攏在絢爛光影中的女人格外美麗。

這份美麗值得被定格在攝影機裏,柳以童決定,拼盡全力也要保住這條鏡頭。

“我會一遍過。”柳以童保證。

少女第一次和影後搭戲,就難度拉滿,只是自然還原劇本還不夠,還要能接得住對方無法預測的新反應。

幸而二人初見後的每分每秒都在暗中過招,柳以童拍戲是新手,接阮瑉雪的反應,卻稱得上熟練。

杜然與喬憬走出校門,對視一眼,本該肢體隔著距離開始交談。

阮瑉雪卻兀的上手,拇指食指捏住柳以童的臉頰。

光滑的指腹微陷入柔軟的頰肉,少女屏息顫睫,被捏得嘟起嘴,片刻才不自在垂眸,卻沒躲,只嘶了聲,作傷口被牽扯狀,說:

“姐,疼。”

“原來你也知道疼?”阮瑉雪收了手,卻摩挲指頭,似乎回味手感,才說,“這麽好一張臉,不知道護著點,毀容多可惜。”

“……”柳以童沈默許久,才悶悶說,“我以為你要怪我打架闖禍,給你惹麻煩……”

“她先動的手,你當然要打回去。”阮瑉雪說,“我只是在想,什麽時候給你報個武術班?讓你學學還擊的時候,順便保護好自己。”

“嗤。”

二人相識一笑,隔閡消解。

以上全是劇本未有的自由發揮,之後她們才按劇本進行交談演繹,尚未溝通的短暫疏離,被處理為無需開口也不影響親密,更凸顯二人關系的本質:

縱然年紀有了代溝,能換位思考與少女共情的姐姐,怎能不令缺愛的少女心動?

杜然與喬憬,總能毫無負擔進行肢體接觸的一個,實則內心坦蕩;總回避親近卻又不忍拒絕的一個,其實心思旖旎。

阮瑉雪入戲,總不斷給出劇本沒寫的觸碰,柳以童便受著,也守著,反應總細膩戳人。

身體與大腦都高速運轉與戒備,演到後來,柳以童有些過載,偶爾一次反應給得慢了點,又被阮瑉雪溫柔的寵笑托舉,沒讓戲掉地。

她們扮演戲中人,戲中角色也反哺著她二人。

直到一天最漂亮的日光漸漸消散於山與天的交際線,片場昏暗下來,只能打人工光。

幾人圍著監視器回看剛才拍攝的一幕,光影夢幻,襯得兩個女人極美,亦使她與她之間流轉的氣氛,呈現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張立身只淡淡說“不錯”。

導演組其他成員見總導演都無話可說,便直白誇獎,說二人方才的互動太過驚艷,渾然天成,不好這一口的都想嗑了。

柳以童惶恐,只謙遜說是影後引導得好。

這種回應在前後輩關系中很常見,無功無過。

阮瑉雪卻說:“我沒引導,演得好就是演得好。”

“……”

雖是反駁,所說的卻是堅定的褒獎。

柳以童怔住,難得不知如何回應。

副導岳怡見狀便聳柳以童,“我們誇你你當作客套,阮姐誇你總該信了吧?”

柳以童被誇得不適應,尷尬地提嘴笑。

這反應令見多識廣的岳怡心疼,想鼓勵小孩,詳盡誇:“昨天你臺詞還能挑出錯,今天就自然得堪稱完美,真令人刮目相看!”

柳以童還是謙虛,“沒什麽,應該的……”

“演員說好臺詞是應該的。”阮瑉雪柔柔打斷,“但一個晚上就能說好臺詞,稱不上‘沒什麽’。”

話語似絲線穿過耳膜,直通腦門,柳以童一激靈,不禁擡頭看向阮瑉雪,對上女人意味深長的含笑註視。

阮瑉雪挑眉,“這不是靠所謂‘強大的意志’就能做到的事,還要克服身體的磨損。差一點理性與克制,或許都會弄巧成拙。”

身體的磨損……

柳以童抿唇,口腔裏晨起便無異常感的舌頭,此時隱隱膨脹著存在感。

她聽見阮瑉雪強調:

“你做得很棒,這值得誇獎。”

柳以童咬唇,點頭接受表揚,不再推辭,內心一陣翻騰。

孩童摔了,沒有大人在旁,通常不會哭。

被大人看見了,被大人安慰了,才會哭得更厲害。

柳以童承認,她現在也有點想哭。

只有一點點而已。

入夜的戲要回影視城拍,劇組轉移陣地,演員們要分批等保姆車來接。

柳以童今天自覺情緒起伏較大,沒急著上首班車,只說要等下一部,順便緩一緩。

中學校門還開著,她闊別校園太早,此時感懷,便在操場上打圈。

她低著頭走,運動鞋尖蹭過紅白跑道,踢飛一枚小石子。

小石子滾啊滾,被對面逆向的高跟鞋尖攔下。

柳以童心一驚,頓足,擡頭,看到阮瑉雪。

阮瑉雪居然也沒上第一部車離開。

“阮、姐。”柳以童楞了會兒,稱呼喊完才平靜,“您也在這兒。”

“嗯。”阮瑉雪隨口應了聲,自然轉身,順勢便與柳以童同向而行。

柳以童哪想過有一天能真和阮瑉雪並肩,此時大腦都暈乎,艱難找話題,“謝謝阮姐今天誇獎,對我意義重大……”

“不算誇獎,都是事實。”阮瑉雪輕笑,“今天聽到你的臺詞,我才想通你昨晚舌頭為什麽受傷。”

“昨晚?”柳以童陡然清醒。

阮瑉雪轉頭看她,還是面帶笑容,一臉了然,“所以,你果然忘了昨晚的事。”

“……”

柳以童因沖擊停在原地,阮瑉雪仍背著手往前走。

她看向對方緩緩漸遠的背影,內心如海洋暗潮洶湧。

深海表面平靜,內裏卻嗡鳴作亂,無數生物活動與地理作用在此留下痕跡——

止咬器。水杯。絨毯。日記。

……異常安逸的睡眠。

柳以童做夢都不敢的幻想,成了現實。

早晨所見的蛛絲馬跡,不是她昨夜入睡後的妄動,而是真的有人陪過她。

陪過她的人,甚至還是阮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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