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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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輸液架上的點滴緩緩流下,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空氣中的細小塵埃也變得清晰可見。

屋內充盈著消毒水的氣味,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膚很白,在光下近乎透明,隱約可以看見皮下淡紫色的血管,整個人縮在大一圈的病號服裏,愈發顯得清瘦。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算得上微弱,面上神情卻格外寧靜,似乎終於擺脫了噩夢,可以放松下來,又好像再無留戀,隨時都會離開一般。

溫斂夏眼睫微顫,緩緩睜開眼睛,有些茫然的環顧四周,好一陣才找回思考能力,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醫院。

溫斂夏眼中閃過一抹茫然,他出來了?他不是……那傅逢野呢?傅逢野去哪了?

溫斂夏簡直不敢去想某個可能,暗罵一句倒黴孩子,掀開被子,拔掉針頭就往外走。

他剛推開門,就撞上了查房的護士,對方被他嚇了一跳,滿臉驚恐地把他往屋裏趕:“你剛醒怎麽能亂跑啊,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哎呦!藥還沒輸完怎麽自己拔了,你看看,你手背都流血了。”

溫斂夏壓根沒聽進去護士的絮絮叨叨,滿腦子都是傅逢野不會被抓了吧,很難想象那麽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要怎麽在極端艱苦的環境裏待下去。

他現在也顧不上兩人之前的齟齬,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傅逢野不能出事。

他到底是他帶大的小孩,人一生中最關鍵的幾個階段都受了他的影響,即便不想承認,他也看得出傅逢野身上有他曾經的影子——敏感、偏執、缺乏安全感,所以不敢承認被愛,戒備地冷眼旁觀著所有可能離開的東西。

不同的是,溫斂夏的尖刺永遠向著自己,他會提前戒斷,以求對方離開時自己不會受傷,但傅逢野的刺是雙向的,他不肯放手,執拗地要求個結果,以至於最後傷人傷己。

是他把他變成這樣的。

溫斂夏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淺褐色的瞳仁一片清明。

無關其他,他要對這個孩子負責。

毫無方向的悶頭亂找沒有效率,溫斂夏意識到了這點,冷靜下來,把目光對準眼前的護士:“你好,我能問一下,您知道我怎麽來醫院的嗎?”

“哎呦真糊塗了,恁這娃娃快躺下歇會兒。”這個胖胖的護士約有四十來歲,說話的時候眼睛被兩頰的肉擠成月牙的形狀,看上去就像一直在笑,顯得格外和藹可親。

她有著這個年齡段絕大多數婦女的共同愛好,於是一邊給溫斂夏重新輸液,一邊悄悄八卦試探,“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夥子送你來的,哎呀怪嚇人的恁倆,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還好沒傷到重要地方……”

“那個人現在在哪兒?”溫斂夏打斷她又要偏題的話,急切地追問。

胖護士搖了搖頭,說:“不曉得哇,他把你送過來後,付了醫藥費就走了。”她像是想起什麽,突然“嗳”了一聲,“不過你住院之後,倒是還有個女人來看過你,長得跟那個小夥子有點像,是他姐姐吧可能。”

溫斂夏很快反應過來護士口中的女人是誰,不出意外應該是梁安饒,她來過的話,那傅逢野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最擔心的事落了地,溫斂夏才後知後覺感到身體上的難受,大腦嗡鳴,帶來一陣陣的暈眩感。

他閉上眼搖了搖頭,那股突如其來的耳鳴才散去些許。

胖護士一見他這樣,猜出大概,嘆了口氣:“你們這群小年輕就是不知道愛惜身體,營養不良那麽久了都不知道來醫院查查,你看看你,都瘦的皮包骨了,得多吃點啊娃娃,胖乎兒的多可愛。”

溫斂夏被她的開朗逗笑,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好好吃飯的,謝謝您。”

嘴甜的小輩總是容易引起長輩的好感,護士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又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

溫斂夏在旁安靜地聽著,不時靦腆的笑笑,點頭表示附和,心思卻早已順著窗縫溜出去,跟著窗外被驚起的麻雀一起飛遠了。

……

輸完藥又輸營養液,後面還有個消炎藥等著他,溫斂夏手上的傷口很深,沒有及時處理有些發炎,等會還要拆開重新消毒。

組織液洇濕了繃帶,新長出的肉黏在上面,換繃帶消毒包紮的過程便顯得格外漫長。

好在溫斂夏習慣忍耐,全程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醫生也忍不住感慨:“小夥子挺能忍痛的。”

溫斂夏笑了笑,維持著面上的雲淡風輕,心底的小人早已疼到撒潑打滾,恨不得跳起來吱哇亂叫。

操啊!疼疼疼疼疼疼!!

溫斂夏輸完液去了個衛生間回來,看見病床旁的椅子上,多出一個正在削蘋果的女人。

他楞了一下,抿了下唇,還是推門走了進去:“梁女士。”

梁安饒笑了一下,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溫斂夏,說:“小溫來了,跟以前一樣,還喊我阿姨就行。”

蘋果被削的坑坑窪窪,幾乎只剩下個核,可以看得出梁安饒是真的不擅長削皮,也難為她紆尊降貴做這些。

溫斂夏接過蘋果,察覺到對方有意拉進距離的舉動,從善如流的改口:“梁阿姨。”

他有預感,梁安饒接下來要說的,恐怕又和某個人脫不開關系。

果不其然,梁安饒再開口時,就是:“小溫,阿姨很抱歉,先跟你說聲對不起。”

溫斂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沒有說話,靜靜等著對方的後續。

……

“你把他弄去哪兒了!”

窗邊端著咖啡的女人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抹受傷:“阿野,你就是這麽跟媽媽說話的?”

傅逢野的火氣被她那個眼神一掃,頓時哽在喉頭不上不下,他閉上眼,擠出一聲痛苦到近乎嗚咽的沙啞聲音:“把他還我……求你……”

梁安饒靜靜望著他,什麽都沒說,傅逢野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傅逢野從出租屋醒來,眼睛還沒睜開,下意識翻身想要把人攬進懷裏。

可他卻撲了個空,掌下的褥子早已沒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被嚇得瞬間清醒過來,睜眼從床上彈起,呆楞楞地看著身側,像一棵靈魂被抽走的枯木。

身邊的床鋪空空蕩蕩,仿佛昨夜旖旎只是他執念太深而做的一場美夢。

傅逢野餘光瞥見床頭櫃上壓著的鑰匙,昭示著那場美夢並非他的獨角戲,他三魂七魄勉強找回一半,翻身下床,大聲喊著溫斂夏的名字。

他顧不上穿鞋,就那樣光著腳找人。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他越喊越焦躁,心臟尚未落地又再次懸起。

溫斂夏不要他了?

這種認知讓傅逢野無法接受,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匆匆套上衣服,拿起床頭櫃上的鑰匙,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承載了一夜旖旎的出租屋。

溫斂夏怎麽可能不要他呢?

傅逢野不肯相信這個現實,但能回答他這個問題、能讓他安心的人不在這裏,於是空氣中他們溫存過的餘韻都成了淩遲的刀。

他找不到那個人,但他知道,還有一個人,一定無比清楚的知道真相。

然後就有了最初的質問。

梁安饒看不慣他萎靡不振的模樣,板起臉訓斥道:“阿野,越來越沒規矩了。”

傅逢野傷透了心,紅著眼擡頭看著她,嗤道:“是,您最守規矩,要不傅氏也不會落您手裏。”

這句話像戳中了梁安饒最隱秘的痛腳,貴婦人端莊從容的面具有一瞬破裂,不自覺拔高聲音:“你是傅氏唯一繼承人,傅家未來的一切都是你的……”

“真的嗎?”傅逢野出聲打斷,眼神一片冰冷,“我到底流沒流著傅家的血,您比我更清楚吧。我再問最後一遍,他到底在哪兒?”

梁安饒深呼吸冷靜下來,看向傅逢野的目光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小溫那孩子很乖,我也很喜歡他,你為什麽會覺得是我做的?阿野,你這樣讓媽媽很傷心。”

傅逢野說:“因為傅衍利改了遺囑。”

梁安饒眼眸微沈:“你說什麽?”

傅逢野冷笑一聲,毫不留情揭開對方隱藏多年,見不得臺面的秘密:“老頭在ICU的時候把繼承人的名字改成溫斂夏,還要派人把他和他媽接回來,這件事只有忠叔知道。可第二天晚上老頭就死了,忠叔也在溫斂夏被接回來之後,請辭回老家了……”他有意停頓片刻,看向神色明顯陰沈的梁安饒,語帶笑意,“母親,您不覺得這些‘巧合’很有意思嗎?”

梁安饒深吸一口氣,回避了當年的話題,為了維持和自己兒子的表面和諧,選擇把鍋扣到溫斂夏身上,半真半假道:“這幾年都是小溫在遷就你,他好不容易畢業了自然想擺脫麻煩,又怕跟你說了會讓你發,才找我提了出國留學……”

傅逢野皺眉打斷:“他真覺得我是麻煩?不是你故意設局讓他離開嗎?”

梁安饒不置可否,模棱兩可道:“你自己的脾氣自己清楚。”

傅逢野表情有一瞬楞怔,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你了。”

“……”

溫斂夏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乙方,完美履行了和梁安饒的約定,傅逢野這些年的改變肉眼可見,他已經從一個混不吝的二世祖,變成了一個品德兼優的繼承人。

梁安饒以為溫斂夏離開後,傅逢野還會這樣繼續成長。

可她不知道的是,傅逢野骨子裏的惡劣難以祛除,只是溫斂夏選擇做他的鎖,縱容他在自己面前暴露所有不堪。

他就是一灘可有可無的爛泥,溫斂夏才是那株為他賦予價值的藍花楹。

因為他願意為他停留,所以才有了現在的傅逢野。

擔心被溫斂夏拋棄,早已經成為傅逢野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懼。

也許是潛意識認定了對方會離開的結果,是以傅逢野並未對梁安饒的措辭起疑,但這不代表他能接受這個結局。

心底惡意難以遏制的翻湧,叫囂著把溫斂夏抓回來、關起來,明明說好要一起陪著他,中途反悔也晚了。可又有另一個聲音說,他不希望你變成那樣的人,如果這樣做了他會難過。

他不喜歡他哭,溫斂夏笑起來很漂亮,他希望他能一直是笑著的。

兩種念頭無止休的爭鬥,讓傅逢野的狀態一天天衰敗下去,宛如失去信仰的信徒,靈魂被抽走,再無目標,麻木的等待肉體腐爛。

梁安饒沒有想過溫斂夏對傅逢野的影響這麽大,沒法接受自己兒子如今行屍走肉的狀態,掙紮之後還是告訴了他真相。

他們也因此爆發了巨大的沖突。

在聽完梁安饒的解釋後,傅逢野沒有給對方半分回應,往行李箱裝了幾件衣服和現金後就要出門。

在即將跨出傅家大門的前一刻,梁安饒忍無可忍,拔高音量喝道:“傅逢野,你今天要是敢邁出這個門,我們就斷絕母子關系,傅家的一切……”

“傅家的一切我都不稀罕。”傅逢野回頭,對著那個保養精致,眼角仍無法回避留下歲月痕跡的女人笑了笑,“到現在為止,您還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麽。”

他說完這句話,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梁安饒無法接受這個答案,不顧形象的尖叫:“快去!快去攔下他把人給我抓回來!”

傅逢野被保鏢拖著帶回屋裏,上樓路過梁安饒時,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梁女士,您似乎有些越界。”

“啪!”

空氣瞬間安靜,梁安饒的手發著抖,轉過身冷聲下令:“把小少爺關回房間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把人放出來。”

出乎意料的,傅逢野沒有掙紮,格外配合的上樓,只是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掉了個方向去到二樓最東邊的房間——那是溫斂夏之前的臥室。

梁安饒本以為傅逢野會服軟,但對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擺布的小孩,他用絕食發洩著自己的不滿,也變相逼迫梁安饒找溫斂夏回來。

終於,在傅逢野因低血糖暈倒之後,梁安饒無奈低頭,命令保鏢解開對傅逢野的看管。

那一晚他們在書房聊了很久,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聊了什麽,總之在那之後,傅逢野沒再提找溫斂夏的事,開始配合梁安饒的安排,一邊在大學進修專業知識,一邊開始活躍在觥籌交錯的商業場。

十一月的成人禮上,梁安饒把傅家股份轉到傅逢野身上,當起了幕後的甩手掌櫃。

再後來,是沿著溫斂夏期待長大的夏野,蓄意接近自己的信仰,伺機將其占為已有。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所謂重逢不過是一個人的蓄謀已久。

“他是個傻的,為了站到你面前做了很多努力,阿姨不奢求你能原諒他,但是能不能臨走前再去見他一面?”

“他在哪兒?”

“……靜園。”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裏。來個省流版解釋:耶耶是梁女士和初戀的崽,小溫是傅總出軌秘書的娃。總之就是,私生子有傅家血緣,沒血緣的當了傅家正牌少爺。

當時心路歷程大概就是,既然聯姻沒有感情,為什麽只有男的能毫無負擔的隨便玩,那幹脆大家都放飛好了,釜底抽薪氣死老登當寡婦逍遙也挺好()

道德-1,素質-1,爽感++++

感覺整篇最對得起狗血tag的就是父母輩愛情。

當然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骨科過不了審,現在寫只能寫偽骨,這樣兩個人就沒有血緣可以放心大膽的醬醬釀釀了(然後這個咕咕秋被親友追著罵癲公……但是真的很爽啊!你們不覺得嘛Tv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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