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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你不是愛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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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你不是愛我麽?”

鬧鐘響起的前一分鐘,宋羨歸在生物鐘的趨使下睜開了眼。

高精密窗簾的遮光性很好,已經早上七點,臥室裏還是暗到看不清一根手指。

宋羨歸沒有急著起床,鼻息間依舊是淺淡幹凈的薄荷清香,他伸出手往身側探,一片冰涼。

宋羨歸沒收回手,但也沒有別的動作,好像只是隨意地把手放上去而已。

沒出十秒,宋羨歸起床,拉開窗簾,刺目而和煦的陽光躍進臥室,金黃的光斑撒了一地板,曬在身上也暖乎乎的,很舒服。

宋羨歸穿著淡藍色棉質睡衣,烏黑的發絲在光影下襯得金黃,後腦勺籠罩著一小層溫柔的光圈。

工作已經辭了,不需要去公司,傅野那邊……宋羨歸思索片刻,決定去北宜醫院。

北宜醫院是傅家的產業,在C市與華南醫院能力齊名的私立醫院,只不過相較於顧家多產業發展,顧家早前靠高精密醫療器具發家,一直到現在,盡管從商,但經濟中心仍在醫學,在行業內自然是華南醫院更勝一籌。

當年宋羨歸要求的也是把宋雨轉院到華南醫院,但傅野沒同意,以“我家醫院比顧燃那裏更好,專人專聘照顧得更到位”為理由駁了。

不過也確實如宋羨歸所說,北宜設備全數是頂尖配置,高薪聘請的醫生專業度不輸華南,而且離平瀾公寓這邊更近,也更方便宋羨歸過去。

就像現在,從出發到抵達不過二十分鐘,宋羨歸已經將車停到了醫院大樓下。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大束新鮮純白的百合花,米黃色的花束包裝紙,星星點點綴在花徑邊的綠色葉片,花瓣上還在滴著露水,一張小卡片插在花束中間,光影躍動,看不清字跡。

花束旁是一份包裝精致的甜點,宋羨歸放輕動作,小心提起,又用騰出來的另一只手拿花。

電梯直達八樓,806的病房門一如既往的緊閉著,宋羨歸屈指敲敲門,隔著門板,裏面傳出幹凈清甜的嗓音:“請進。”

宋羨歸捧著花束開門,病房向陽,初晨的陽光明媚,傾數灑落到病床上,那個身形瘦小,面色蒼白卻難掩喜色的女孩身上。

“哥哥,你來啦!”

宋雨擡頭辨出來人是宋羨歸,激動地拋下畫板,掀了被子撲騰著要下床。

宋羨歸看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有些無奈,眼角瞥到架臺上高掛的輸液瓶,蹙眉輕聲警告說:“別亂動,快躺回去。”

宋雨於是乖乖躺了回去,但沒紮針的那只手依舊在撲騰:“好漂亮的花,快給我看看。”

宋羨歸於是將蛋糕盒擱到一旁的桌子上,先把花遞給了宋雨。

花束有些大,宋雨一只手拿不了,宋羨歸便替她拿著,讓她擺弄。

宋雨從小就喜歡花,之前在家裏養了一陽臺,後來住了院就再沒侍弄過,只能靠宋羨歸平時來看她的時候帶一束,養在病房的桌子上,等時令過了,花瓣雕零,再被護士收進垃圾桶。

“好香啊。”

宋雨將鼻尖擱到百合花裏,細細嗅著,感嘆道。

宋羨歸摸了摸宋雨發量稀疏的頭頂,焦黃的寥寥幾根,發質卻很柔軟,宋羨歸溫聲說:“在苑林買的,今天早上剛到的。”

“難怪葉子這麽新鮮,都還有水珠呢。”宋雨輕輕撥弄花枝,忽然“咦”了一聲,從裏面拿出一張帶著字跡的卡片,疑惑而驚喜地問:“哥哥在卡片上寫了字麽?”

宋羨歸正翻看著宋雨畫板上的幾張風景畫,聞聲不清不淡地點頭:“嗯。”

“寫了什麽?”宋雨雖然這樣問著,但沒等宋羨歸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將卡片對光仔細辨別那四個娟秀幹凈,又隱隱帶著些淩厲筆鋒的字跡,“早、日、康、覆。”

宋雨有些失望地“啊”了聲,不死心地問:“哥哥,只有這個麽?”

宋羨歸不會說肉麻的話,更不習慣寫在紙上,以前送花時卡片上都是幹幹凈凈的,今天破天荒地寫了一張,卻也是俗氣到像是批發來的。

宋羨歸指了指桌子上的點心:“還有芒果慕斯。”

宋雨的註意力很快就被慕斯分走,花也不賞了,對著還沒開盒的慕斯兩眼放光:“哥哥,我現在就要吃。”

宋雨這幾天不需要化療,這些天一直處於休養狀態,要攢足營養為下一次化療作準備。

但她的吃食一向由專屬營養師負責,宋羨歸也不敢貿然給宋雨帶些什麽吃的,所以來之前向營養師詢問過,說是可以進食一點高纖維的水果,點心的話也是可以的,但要淡奶油,而且不能多吃。

宋羨歸解了包裝盒上的絲帶,叮囑道:“你胃還沒好,不能貪嘴。”

宋雨乖乖應下:“好的,知道了哥哥。”

被消毒水氣味彌漫的病房裏很快就擠出了些許芒果的悠悠清香,夾雜著奶油的甜味。

其實宋雨早上剛剛吃過飯,現在肚子不太餓,而且她前幾天剛經歷一場化療,術後反應有些重,但還是很給面子地露出一份食指大動的模樣:“我要開動啦!”

見宋雨低頭捧著慕斯蛋糕小口而緩慢地吞咽,心滿意足下是刻意遮掩的勉強,宋羨歸看在眼裏,心裏酸脹得難受。

宋雨用咀嚼蛋糕的空隙擡眼張望了眼門口,問:“哥哥,小野哥哥沒有跟你一起過來嗎?”

宋羨歸腦海裏不期然閃現出傅野那雙冰冷防備,帶著敵意的眼神,甚至連他嘴裏的“沈之眠”二字都像摻了冰。

宋羨歸動作微頓,說:“沒有,他…有點事,沒法過來。”

宋雨明顯有些失落的“哦”了聲,但也很懂事的沒再繼續問。

宋羨歸心裏被揪了一下。

宋雨今年才十七歲,一個月前剛過的生日,明明是花一樣的年紀,別的少年少女操場上肆意揮灑汗水奔跑歡呼的時候,她卻連著三年都躺在醫院冰冷的病床上。

宋雨是當時車禍唯一的幸存者。

警方處理現場時,這個十歲的小姑娘被媽媽護在冰冷的懷裏,她昏迷著,卻還有呼吸。

所有人都以為她安然無恙。

直到看到那雙被車門狠狠擠壓的小腿,和那片猩紅的鮮血。

脊髓永久性損傷,整個下肢體運動和感覺功能全部喪失。

宋羨歸本來以為這已經是自己最難接受的結果。

直到另一部診斷病例擺在他的眼前——

先天性心臟病。

遺傳性的,沒有任何先兆,沒有任何鋪墊,就在父母雙雙出車禍的當天,因為情緒激動以一場昏迷為始端進了醫院。

那個曾經活潑歡快的小姑娘,就變成了這樣脆弱蒼白的瓷娃娃。

從檢查結果出來到後續治療,宋羨歸一邊操持著父母的葬禮,一邊為親妹妹的治療費用奔走。

從小長大的房子抵押了,銀行裏的錢全都取出來了,不夠,遠遠不夠,這些錢根本無法支持宋雨的走下全程治療。

到後來,實在走投無路,宋羨歸甚至起過去借高利貸的想法。

但他最後沒有去——

因為傅野來了。

五百萬,輕飄飄的一張支票,就這麽放在他的面前,讓他先前的推拒和動搖顯得可笑至極。

“你不想和我談戀愛,拒絕了我的追求,甚至連我綁你你都能跑了,不過這都沒關系。”傅野笑瞇瞇地說,“不在一起,那我們就做交易。我包你,五百萬,你做我情人。”

那年傅野二十一,臉上是不屑掩飾的驕矜和傲慢,他坐在那裏,眼裏面全都是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

他殘忍又大方地告訴急需用錢的宋羨歸,用一種很是純熟的,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答應,以後每個月我都會給你三百萬,只多不少。”

那些天宋羨歸幾乎每天都泡在醫院裏,整個人都清瘦了一大圈,身形單薄的像紙,原本就瘦削的臉上,是病色的蒼白,眼底淡青色的黑眼圈昭示著主人的疲倦。

宋羨歸低頭看著那張支票,長時間的作息不規律透支著神經線,讓他無法集中註意力,卻又能清清楚楚的看見支票末端瀟灑飄逸的字跡——傅野。

五百萬,三百萬。

這是傅野對情人的標價,也是宋羨歸現在急需的,能救宋雨命的救命錢,甚至可以讓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確實是個極為客觀的數目。

宋羨歸輕扯嘴角,疲倦的臉上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卻冰冷的不達眼底,他說:“傅二少真是出手闊綽。”

傅野不置可否,只問他:“答應麽?”

宋雨還躺在病床上,她才十三歲,宋羨歸根本沒有選擇:“什麽時候打錢?”

傅野微微一楞,覆露出一個略帶痞氣的笑,像是小孩子在對自己贏得勝利品後大方得體的炫耀:“隨時可以,現在就可以。”

傅野將桌上的支票往前推,目光一瞬不錯,直勾勾地鎖在宋羨歸憔悴又難掩倔強的臉上,無厘頭地說了一句:“我說過,你會心甘情願的。”

宋羨歸終於把視線從支票單上移到傅野臉上。

傅野有一張欺騙性很強的眼睛,深邃眼窩下是微微上揚的桃花眼,眼角下一顆乖巧的小痣,看著溫柔纏綣。

怎麽看都不會讓人把他和追求不得就玩囚I禁的神經病聯系到一起,但宋羨歸不會再被他騙到。

宋羨歸將那張支票收下,神色平淡地問傅野:“什麽時候結束?”

他在這段關系剛開始確認後的第一秒問了對方結束的日期,顯然只把這當成一場不走心的交易,甚至是一出幼稚的過家家游戲。

傅野不爽地皺眉,最後用很隨意的語氣回答他:“看我心情。”

“什麽時候膩了什麽時候分。”

宋羨歸不置可否,看著傅野瀟灑離開的背影,在心裏估了下大概的日期。

但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過,這個日期會是三年。

是他原本估量的數十倍。

而這三年裏,在傅野片刻溫情脈脈的註視裏,在那些總是霸道而纏綿的吻裏,在閑暇午後他們什麽都不做,只是互不打擾的安靜坐在沙發上………

在那些平淡自然的相處中,他恍惚過無數次:這真的只是一場嫖/娼性質的交易麽?

原來他也會分不清。

但幸好,每次他要被那雙深情眼迷惑時,傅野都會恰時地喊他一聲“眠眠”。

情欲裏瞬間清醒的滋味,宋羨歸同樣嘗過無數次,開始會覺得酸澀,最後只有麻木。

*

不去醫院看傅野是不可能的,盡管宋羨歸現在並不想面對他,但兩人畢竟是這種關系,早晚都是要見的,或早或晚,逃不開。

比起昨天匆匆來到醫院毫無準備,今天的宋羨歸帶了一束花。

是在苑林花店給宋雨買百合的時候,順手帶的洋桔梗,同樣的花束包裝紙,只是桔梗的顏色較於百合的純白要摻些奶黃,看著像是籠了層暧昧的薄紗。

宋羨歸進病房的時候傅野並不在病床上,宋羨歸對著空蕩整潔的病房停滯在原地,直到聽到一旁浴室傳來淅瀝的水聲才終於思緒回籠,他挪動腳步,將花放到了床邊的桌子上。

花束包的有些大,桌子上單放著有些突兀,宋羨歸的視線落到一旁只擺了一只假花的花瓶上,打算將桔梗插進去。

“哢噠——”

這時,身後浴室的門打開了。

宋羨歸沒回頭,自顧自低頭,放輕動作撚起花枝,插進瓶口。

腳步聲進了,帶著嘀嗒作響的水聲。

身後炙熱又冰冷的視線,令人不可忽視地灼在後背,宋羨歸察覺到傅野此刻停在離自己不過半米的距離,對方的喘息聲好像就落在他耳邊。

倏地——宋羨歸被一道狠勁的力氣強硬地扯過身,對方下手的動作很重,捏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還在收力,宋羨歸痛得直皺眉,沒有呼痛,他被迫擡起眼,看到了傅野面色陰郁滿是戾氣的臉。

傅野面色冷峻,眼眶猩紅,幾乎是在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幾個字:“沈之眠,你還敢回來?!”

桌邊幾枝桔梗花在混亂中跌到了地上,碎了幾瓣花,輕飄飄的落到那張寫著“早日康覆”字樣的賀卡上。

宋羨歸一時默然,連肩膀上的疼痛都顧不上了,心裏莫名覺得現在這畫面很可笑,但偏偏又笑不出來。

“放手。”他擡起頭,一雙鳳眸狹長,淡漠到幾近冰冷,連著聲音都帶著冰,“別發瘋。”

傅野被宋羨歸冷漠的目光刺得楞了下, 宋羨歸已經抽回了手,傅野的力氣很大,他的半邊胳膊微微麻痛。

傅野回過神,緊盯著他,毫不留情地說:“從我房間裏滾出去。”

宋羨歸沒動。

傅野剛剛在洗澡,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袒露在空氣中的白皙皮膚沾著水珠和熱氣,情緒激動的緣故,他身上的肌肉緊繃著,隱隱可見青筋,是一個很防備又帶著驅逐的攻擊性姿態。

但宋羨歸沒心情管他攻擊還是不攻擊,自動忽略對方語氣裏的抗拒和厭惡,皺眉說:“你身上傷還沒好,不能沾水。”

傅野腿傷昨天剛剛撕裂,才包紮好不過半天,在他一通折騰下,紗布已經隱隱有崩壞的趨勢。

宋羨歸越看眉頭皺得越深:“護工呢?”

傅野對這樣姿態的“沈之眠”有些不適應,但本能促使著他把眼前這個人趕出去:“和你無關,滾出去。”

這已經是他說的第二句“滾”,即使宋羨歸在心裏告訴自己,對方失憶了,認錯人了,敵意不是沖著他的,惡意也不是故意的,但心裏難免會酸麻不甘。

宋羨歸仰起頭,和傅野直直對視,眼裏波瀾不驚,像一湖平靜的,冰封的死水:“我為什麽要滾?”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目都很冷,眉梢微挑,是帶著些挑釁的質問。

傅野像是被他淩厲的氣場鎮住了,唇瓣翕動,但沒有話吐出來。

宋羨歸眼都沒眨一下:“你憑什麽讓我滾?”

這句話像是點燃稻草堆的引火線,對視間摩擦微弱的火星轟然傾向燥烈的稻草苗,馬上要燎原。

傅野冷嗤:“我憑什麽讓你滾?”

“憑你是沈之眠,憑你當年一走了之,憑你選了傅淩洲——”傅野眼裏流露出厭惡,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地羅列著不屬於宋羨歸的罪狀,“現在就不該再來我眼前晃,少裝出一副多麽關心我的樣子惡心人!”

傅野比他高出半個頭,宋羨歸一米八的身高在他面前只能靠仰頭才能做到對視。

宋羨歸都快忘記,上一次和傅野這樣針鋒對決的“對峙”是什麽時候了。

他們總是他們總是很少發生爭吵,或許一開始是有的,但宋羨歸不喜歡用爭吵解決問題,他一向傾向於冷處理——矛盾發生,他不想處理,那就幹脆當沒發生,反正沒有什麽事是必須一定要有個答案的。

但傅野不一樣,他還太年輕,太較真,像宋羨歸想的那樣,太幼稚。

遇到矛盾會和宋羨歸爭吵,宋羨歸不理他,他就會發脾氣——但這樣又根本奈何不了宋羨歸,宋羨歸吝嗇分給他一個目光,對他的一切行為只不過冷眼旁觀。

後來傅野大概也覺得沒意思,就很少和宋羨歸在不值當的小事上吵架,要是真的有矛盾說不開,解決不了,宋羨歸不服軟,那就直接床上見。

床下的宋羨歸像石頭,脾氣又冷又硬,不吃硬不服軟,床上的宋羨歸卻會哭,會在他身下瞇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微微喘息,竭力隱忍呻吟。

宋羨歸幹澀沙啞的嗓子裏吐出的嗚咽聲,遠比他的低頭認錯更得傅野歡心。

以至於大多數時間裏,宋羨歸不需要刻意仰起頭去看他,因為傅野總會為自己的低頭找一個別扭又合理的解釋。

但現在,傅野的世界裏徹底抹滅了宋羨歸這三個字的存在,宋羨歸就站在這裏,仰著頭,一言不發的看著他,他也不會想起這三年的點點滴滴,無論好壞,都不覆存在。

記憶其實也會騙人,時間沒有意義,日夜相伴在此刻顯得可笑。

“傅野,你恨我?”

宋羨歸覺得自己可能也瘋了,居然連反駁自己不是另一個人的權利都不行使了,幹脆利落的以另一個人的身份認下對方的指責和恨意,他聽見自己輕飄飄,甚至帶著笑地問——

“你怎麽會恨我呢,你不是愛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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