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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莊府,莊大奶奶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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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莊府,莊大奶奶對著……

莊府, 莊大奶奶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

表情還算滿意:“衣裳裁得不錯,就是腰身松了點, 可以再收些。”

“後背這條蛟, 鱗片再增加一些, 穿上金銀線, 特別是眼睛這裏, 重新繡,一定要有神。”

丫鬟幫她把衣裳脫下來:“是,今天就拿回鋪子裏改。”

莊大奶奶脫去華貴鮮艷的新衣, 轉而換上那件常穿的赭石色舊衣。

陳舊的衣裳將她的美貌掩蓋了兩分, 本是個艷若桃李的女子。

但是丈夫早亡, 她帶著孩子和小叔寡居, 正因為頂著這節婦烈女的名號, 才能讓人高看幾分,把這大家大業支撐起來,不被那些旁支末族惦記上家產。

她其實從年輕時候就不喜歡這些暗淡老舊的顏色,像快進棺材的人穿的, 但是一個守著丈夫家業的孀婦,怎麽能大肆打扮在外招搖呢?

為了孩子, 這幾年她都是灰頭土臉過來的,哪怕她和先頭的丈夫沒什麽感情,可如今頂著有情有義的節婦名聲呢, 便是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

莊家老爺走得突然,兒子和小叔子都還小,這幾年莊大奶奶一個女人過得實在不容易,她這麽拼命, 也是為了保住這家業將來留給兒子。

她要是改嫁,這偌大的家業頃刻間就能被人吞了。

海神祭禮是三年一次的大節日,她終於又可以穿顏色鮮亮的新衣裳了。

她特意在衣服後面繡了一條蛟龍,蛟龍,海上神獸,主水之神。

希望這一次,能助她一舉奪魁。

莊家小公子走過來,牽牽她的衣角:“娘,你非得去那個什麽祭禮嗎?”

小公子年紀還小,很是擔心:“嬤嬤們說,海上風浪大,那裏危險得很,娘,要不然你別去了好不好?”

“等我長大了,我替你去。”

莊大奶奶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好兒子,娘是大人,不會有事的。”

“你跟著你叔叔,等娘回來就行了。”

小叔跟兒子差不過幾歲,也是個小孩子,說是小叔,其實更像半個兒子。

為了這倆孩子,她也是操碎了心。

莊家今年生意不好做,自打貢珠停了,更是一落千丈。

以往打點上面官員,送禮送出去的錢不計其數,現在賬面上都是虧空。

崖州隸屬於瓊海郡,之前她曾求過郡太守減免莊家的年稅,否則實在難以支撐。

可是那郡太守竟惦記她寡婦美貌,旁敲側擊,意圖不軌,為此事她得罪了大官,搞得今年是越來越難過。

不想個辦法變通下是不行了。

*

韋家後院有一小塊溫泉,韋大奶奶閑情逸致,喊嘉寧一起去泡溫泉。

溫泉最外圍是一圈竹林,疏密相間,走進去,四周有屏風隔斷,丫鬟們守在外圍,繞過假山石壁,就是溫泉正身。

範圍很小,長寬都不過一丈,但是溫度適宜,是從外引入的溫泉水。

韋大奶奶泡在裏面,脫得光光的,她叫嘉寧下來,嘉寧死活不幹:“我幫您擦背。”

她可不想在韋大奶奶面前脫得光光的。

韋大奶奶散著頭發,肩膀和胳膊白花花一片,嘉寧都不敢直視她。

旁邊還放了葡萄和清酒,屬實會享受,嘉寧順手幫她泡了一些花瓣。

韋大奶奶把玩著紅紅紫紫的花瓣:“你們那的年輕女孩,都喜歡用花泡澡?”

嘉寧笑:“喜歡,不止漂亮,洗完還有香味。”

韋大奶奶點頭:“嗯,那很不錯。”

“你今年幾歲了,有十八嗎?”她問。

嘉寧慢慢舀著水:“我十七,到年底,就有十八了。”

“還小呢,”韋大奶奶說:“還年輕呢,正當年,真是好時候。”

她回頭看看嘉寧:“瞧你,真白,跟玉一樣,年輕真好。”

她又鼓吹起自己的兒子:“俊兒雖然比你大個幾歲吧,但是他看起來也年輕,生得又好看,又有家財萬貫,你不虧,別天天拉著個臉了,笑一笑,笑起來才好看,看你每天都不高興。”

嘉寧強顏歡笑:“離家太遠了,所以難過。”

韋大奶奶問:“你家在哪?”

“離這…有上千裏。”

韋大奶奶突然又問:“丫頭?你會游水嗎?”

嘉寧楞了下:“會一點。”

她道:“今年的海神禮,你跟著俊兒一起出海吧。”

“出海是很看天氣的,有時候遇上風浪,沒準在海上能漂個一天一夜,九年前的那一屆海神禮,就是我陪著大老爺一起出海的,要不是我幫他指方向,他拿不了第一。”

“女人心細,你跟著俊兒後面盯著他,我也放心些。”

又說:“老太太也擔心俊兒呢,一直念叨。”

“老太太你沒見過,也不用見,老糊塗一個了,還流口水了,手就這樣,這樣。”

韋大奶奶學著那樣子:“嘴歪眼斜的,手也抖,她不大見人。”

嘉寧面露擔憂:“可是,我從來沒出過海,哪能幫到他,沒準還要拖後腿。”

“沒事,”韋大奶奶道:“俊兒可是老手,有他在,你跟著他就行了,主要是船隊裏那十來個人,雖然都是韋家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聽我們大房的,俊兒要牽頭,顧不得那麽多,你去盯著哪些人不安分,回來告訴我。”

她把嘉寧拉近些:“二房為那癱子兒子,一直恨我們,怕他們使絆子。”

讓她去當探子找內奸嗎?太高看她了吧…

嘉寧還沒來得及說話,韋大奶奶就板起臉:“怎麽?你是不是我們這邊的?你是不是向著我們的?”

又拍拍她的手:“就這麽辦吧,咱倆說好了。”

*

韋大奶奶泡完溫泉,又留嘉寧一起吃飯,晚上說了好一會話才放她回來,絮叨著她在韋家多年來的不易,從二十多年前剛進門做新媳婦開始說起,又說自己沒有女兒,無人懂她。

大抵人到這個歲數,就是喜歡追憶往昔。

嘉寧回來時天已經黑了,花滿園的燈籠都點起來,燈光一路延續,把回來的路照亮了。

韋子俊正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看著月亮。

嘉寧擡起頭望了望,月亮圓圓的,大大的,亮亮的。

很平常的月亮啊,陰晴圓缺,周而覆始,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樣,有什麽好看的呢?

她走過去,對韋子俊道:“你母親今天跟我說,讓我跟著你一起去海神禮呢!”

“你?”韋子俊這才給了幾分眼神,面帶疑惑:“你?”

“你去幹什麽?添亂?”

嘉寧老實回答:“這是你母親的吩咐,我也不清楚,她讓我去幫你盯著,看哪些人不安分。”

韋子俊看著她,笑了笑:“京都的大小姐,嬌生慣養長大的,能出海嗎?能吃苦嗎?”

嘉寧反問:“為什麽不能,我水性好得很,在河裏抓魚都行,就算幫不了什麽忙,肯定也不會拖你後腿的…”

自顧自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

差點急得跳起來:“不是,你怎麽知道的?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韋子俊盯著她看:“你想瞞著什麽呢?”

“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來,你跟我說說,誠實一點。”

嘉寧一個勁搖頭:“不可能,你怎麽會知道?”

她是不是說漏嘴了,特別是在她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胡亂說了些什麽?

韋子俊看她緊張的樣子,“撲哧”笑出來:“你怕什麽?做賊心虛啊?放心,別這麽害怕,我沒閑工夫調查你,我只是把你的信拆開看了一下而已。”

“什麽?”嘉寧一下炸了:“你偷看我的信?你這人怎麽這麽卑鄙無恥!你把我的信怎麽了?你說!”

“我只是看了,不是吃了,我非常珍重地收起來,原還原樣給你寄出去了,滿意嗎?”

他依舊玩笑樣:“你那麽大來路,又那麽大脾氣,我敢惹你嗎?”

嘉寧不相信,一再跟他確定:“你真的寄走了嗎?你沒騙我?”

“當然,我是賭徒,又不是騙子。”

嘉寧臉色的表情卻一點沒有松懈,看著快哭了,差點快跪下來求他了:“韋公子,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也不多作隱瞞,我確實出身京都宇文氏,家父是前相國宇文宏都,家姐是已故昭憲皇後。”

“我父兄被冤枉下獄,家中獲罪牽連,我也是被奸人所害才流落至此,所以留下我對你一點好處沒有,還很有可能給你招來禍患。”

“我寫那封書信,是向我舅父求救,只有他才能幫我想辦法,解我燃眉之急,韋家是商賈之家,自古民不與官鬥,你應該也知道京都宇文氏的罪名有多大。”

“還望你,能夠幫我傳遞書信給豫章吳氏,我必感激不盡,叩首以謝,我一定悄悄的離開,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

“韋公子,望您…開恩,莫要阻攔。”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韋子俊只是看著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就用這麽輕飄飄的三個字來回應。

嘉寧不知道再要說什麽了,抓著衣裳,有些無措。

韋子俊一手撐著臉,面不改色,繼續仰頭望明月:“海神禮是很不容易的事,也不知道今年家裏怎麽想的,要把這擔子壓在我身上,難吶,難吶!”

嘉寧低著頭,默默發出聲音:“奪不了魁又怎麽樣,總不會死的。”

“是不會死啊,只不過會失去行業龍頭的位置,”他笑了笑:“不過那也沒關系,韋家已經連續三年拿到魁首了,也該讓讓賢了,給別人留條活路,是做善事。”

他向後仰去:“哎呀,我爹想逼我當家,這不是玩呢嗎,我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能成什麽事?我也擔不起這麽大的事。”

嘉寧看著他:“你為什麽要一直去賭場呢?我看你也沒那麽喜歡賭錢的樣子,在家裏從來沒看你玩過,真正沈迷其中的,怎麽會只在外面玩,不在家裏玩。”

韋子俊楞了下,微笑著靠近她:“怎麽,你是天天在偷看我吧?對我的事情那麽清楚?”

嘉寧嘟囔:“是你回答不上來我的話,又想使糊弄大法,拿我當傻子是吧?”

韋子俊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含笑:“那你猜呢?你不是覺得你很懂我嗎?”

嘉寧道:“承讓了,我不懂你,我也猜不出來,就是覺得你在掩人耳目,直覺而已。”

韋子俊停頓片刻,才道:“掩人耳目?那你就誇張了,我本性如此,只不過稍稍放大了一點自己的本性而已。”

嘉寧道:“左右不就是那些原因,肯定跟你家裏有關,跟你那些叔伯兄弟有關。”

韋子俊表情動了動:“你既然知道,還套我話幹嘛。”

他躺回躺椅,雙手抱頭:“我那堂弟子容,你之前應該聽人提過,他自小優秀,三歲成詩,五歲能賦,過目不忘,被稱為神童。”

“直到八歲那年,我父親帶商隊外出,他跟著我父親學騎馬,結果不慎摔下馬,被馬群踩中,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卻從此癱瘓在床,十幾年如是。”

“他是二房獨子,二叔二嬸覺得是我父母嫉妒他們,才下此毒手害了他家獨苗,後來二叔多次想殺我報覆,都被我父母緊緊護著沒能得逞。”

“後來我長大了,他再想使這些明顯的手段也做不到了,他就帶著我去青樓賭坊這些地方,希望我染上惡習被養成一個廢物。”

“那年我父親出海,用的就是二叔買來的船,誰知道那天又是陰差陽錯,我父親沒有上船,那條船被隔壁莊家借走了,結果在海上翻了船,害了莊老爺和船上二十多個夥計。”

“人這輩子,一個命字,實在難說。”

“我也知道二叔的心思,我父親陰差陽錯毀了他的孩子,他當然也想毀掉我父親的孩子,才算扯平,既然這樣,我就成全他,讓他心裏好受點,不要再想著害人害己。”

嘉寧道:“你害怕這些家族爭鬥,兄弟鬩墻,怕你二叔瘋狂起來再報覆你的父母,你就給自己營造這樣一幅廢物紈絝、敗家敗業的樣子,可是你二叔看到你這樣子,他就真的能解氣,就能不再算計暗害你們嗎?”

“仇恨是很難化解的,你這樣,也只能是穩一時風平浪靜。”

“你就準備這樣裝瘋賣傻的混一輩子嗎?”

韋子俊接著道:“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我二叔,這麽多年韋家樹大招風,許多小生意人被韋家擠得連生存的地方都沒有,破產敗業,賣田賣地,甚至於妻離子散。”

“我在外揮金如土,不再是韋家掙所有人的錢,其他人也能掙到韋家的錢,現在恨我家的人少多了,小時候家裏每隔兩三年就會來一批亡命匪徒想要劫掠一番,如今有我這麽個敗家子,都知道去賭場就能贏韋家大公子的錢,再也沒人來鋌而走險了。”

韋子俊依舊那個懶散樣子:“我是無能的人,沒有雷厲風行的本事,裝瘋賣傻,不過求生、求存罷了,人生不易啊!”

嘉寧道:“老話都說,大智如愚,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不管怎麽樣,希望你平安吧。”

她又對他:“我也有我的苦衷,也希望你明白。”

他瞥了一眼,淡淡笑:“你怕我不放你啊?

“我是什麽妖魔鬼怪嗎?你這麽怕我?這麽小心翼翼?

“你什麽時候走?”他追問。

嘉寧搖頭:“我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了再說吧。”

“出海是很危險的,”他又說:“你最好還是不要去了。”

“可是我已經答應大奶奶了,不能言而無信。”

他哼一聲:“信用能值幾個錢?你說你病了就行了。”

“這點變通都轉不過來彎?你要這麽老實,這輩子指定要吃很多虧。”

嘉寧聽到這句話,輕輕苦笑一聲:“確實,我這輩子已經吃了很多虧了。”

“不過呢,也享了很多福,算扯平了。”

“以後怎麽樣,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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