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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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好運電玩城營業了好多天以後, 那個人才又一次賞臉光顧。野川知道自己已經拒絕他了,知道他們倆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可期待的了,但他還是每天偷偷期待慈安會再來這裏。或許他還有惦記著的小白狗, 你知道, 無論是抓娃娃機裏面的小白狗, 還是他自己這只可憐兮兮的喪家之犬。

無論無論無論是為什麽,只要他來就可以。

這一次慈安沒有和他多說話,只是到他跟前來說“50個金幣謝謝”,接著就去野川看不見的地方玩野川看不見的游戲了。野川的戰士的嗅覺讓他覺得漸漸地整個店裏面都是慈安的氣味,心煩得連抽了好幾支煙來試圖驅散它。

這個下午客人不多,野川調出慈安信息卡上的照片來看著發呆。其實他心裏也沒想著別的, 沒在回憶他們之間的過去也沒想著他們之間不存在的未來, 他就是盯著看。盯得太認真了,以至於照片上的人都到他眼前了, 他也沒有發現。

“老板。”慈安輕聲喊他。

“嗯——?”沒有把目光移開的打算。

“老板。”慈安提高了一些音量。

野川依舊沒有把目光移開,隨手抓起掃描器, 還以為是新客人一樣示意他掃掃信息環。慈安看了看屏幕, 又看了看野川, 老神在在地伸出手臂讓他掃。

“叮”一聲,屏幕刷新了, 刷新以後還是慈安的信息頁, 野川大概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慈安——”

“學長好喔。”慈安說, “用了37個幣, 結一下賬吧。”

野川手忙腳亂地把剩下的游戲幣收回來, 操作付款的時候咳嗽了好幾次才操作成功。該死, 他心想, 慈安為什麽總是看起來那麽輕快又得體, 他的頭發怎麽總是蓬松松的,讓人想摸一摸,再親一口。

“好了。”野川說。

“那就先告辭了,”慈安說,說著調轉輪椅的方向,緩慢地駛遠。

在櫃臺到大門的五十米裏,在慈安的輪椅沾上門口的無障礙通道之前,在這風和日麗的幾秒之中,野川澎湃的思緒像湧起的海浪一樣鋪滿了他的腦袋。

他今天玩了什麽?他今天是真的為了懷念這裏這些舊時代的記憶而來的,還是為了懷念他們倆之間的舊時代來的?以前的事情對他來說代表了什麽?他如果還在愛我,是不是說明他沒有記恨過我?等等,他如果還在愛我——

“慈安。”野川不由自主地叫住門口的人,“對不起。”

慈安停下輪椅,楞了幾秒,扭過頭來看野川。他整個人都在秋日的陽光裏浸泡著,兩只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一樣,漆黑,但反射著跳動的光。

“為什麽?”慈安問。

“為——”野川開口的時候想到了向小榮,想到了她說“為了現在也為了過去”,他就突然語滯了。慈安還用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自己,他才逼自己開口,“為了你的輪椅。為了沒有控制住力量炸毀了你的飛機。為了魯莽地和你在一起,為了把你拉進小桃兵,為了把你帶進我的世界,為了——”野川聳聳肩,用力地抿了抿嘴來阻止眼淚漫上來,“為了認識你。為了如果不是我,你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慈安沈默了很久,半晌發出一聲輕輕的“噢”。“我沒有怪過你,”慈安說,“是我硬要出現在你的世界的,無論是在小桃兵,還是在能源大樓上。是我自己出現的,所以我沒有怪過你。”

“噢。”野川如釋重負。

“可是,你這麽說其實——”慈安說,“挺傷人的。”

“為了感覺更好所以和我道歉嗎?”慈安垂下眼睛,“還是試圖否認以前的事,想跟我兩清所以才道歉呢?”擡起眼睛看著野川,“為了什麽?學長?以為道歉了就能一筆勾銷嗎?”

“不是的,慈安。”不是嗎?“我只是——”只是什麽?

野川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慈安這一次沒有多等,扭過頭就離開了。

野川發誓向小榮活不到看見明天的太陽。

“可是這樣不是更好嗎?”向小榮聽完野川的控訴以後問他,“老板不是想和江老師撇清關系嗎?”

和慈安撇清關系?不,我不想,野川憤憤地想,我最好和他這一輩子糾糾纏纏難分難舍愛恨交織榮辱與共。

“你看,”向小榮看見他不回答又接著說,聲音聽起來很遠,“我就說,”模模糊糊地,“你根本就是愛他嘛。”

但總而言之,野川是糊塗的。哲彥說的話他聽不懂,倪星河的話他聽不進去,最後連向小榮的話他都聽得模模糊糊。這樣就是愛了嗎?這樣就可以承認了嗎?這樣就需要相伴一生嗎?

那我的害怕和惶惑要怎麽辦?野川這麽想著,往身後找了一找,發現自己的害怕已經面目全非了。以前這個害怕寫著“慈安”兩個字,現在這個害怕寫著“失去慈安”四個字。

“慈安,對不起,因為我是一個腦子不清楚的大笨蛋。”有一天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他給慈安打了電話,“我好想你。”

慈安說什麽他不記得了,因為他是個腦子不清楚的大笨蛋。

當天晚上他從宿醉裏醒過來,發現腦機接口還貼在太陽穴上,慈安的電話還連著線。

“慈安——”野川慌忙坐起來,“對不起我喝醉了——”

“沒關系。”慈安說,“我也想你。”

野川的心怦怦跳,“我說了什麽蠢話——”

“你聽著,”慈安說,“我現在要喝一勺蜂蜜。我想了一個白天,我們沒有別的見面的好方法了。”

“你什麽?——”

“我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慈安說,“那勺蜂蜜是我故意喝的。今天也一樣。掛掉電話就來找我吧。”說著就把連線了十幾個小時的電話給掐了。

野川騰一聲站起來,從櫃子裏扒拉了好多枚赤目巖擱在兜裏,抓上外套就往慈安家的方向飛奔。他先是跑錯了慈安租過的公寓,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慈安換了個方向租的房子,又抄小路跑過去。接著他彈跳上慈安的陽臺,用共振解開了窗戶上的鎖,熟練地爬了進去。

慈安老神在在地坐在屋子裏目睹了野川嫻熟的操作,忍不住鼓起掌來。“原來以前就是這麽摸進我屋子的,”他說。

野川顧不得聽他說了什麽,徑直上去就要把慈安從輪椅上扒拉到自己身上,一邊問“有沒有難受”,又問“真的喝了蜂蜜嗎”。

“沒有喝,”慈安搡開他,“反正你都會來的,我就不多遭那個罪了。”

“真的沒有喝?”野川的左手還壓在慈安的膝蓋下面,“不用去醫院?”

“不用去。”慈安說。

野川一下拘謹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收回來。“那我——”

“學長帶我出去遛彎吧。”慈安用胳膊環住野川的脖子,“像以前一樣。”

野川心裏一軟,“好。”

他勾住慈安的膝蓋彎和腰,輕飄飄地就把手長腳長的慈安抱了起來。比以前稍微沈了一點兒,這小孩難道還再長高了?應該不可能,野川捏捏慈安腰上的肉肉,“長胖了啊,”他送了一口氣。

慈安臉紅了,“是學長力氣變小了。”

無論是什麽,這項任務對最強士兵來說還是輕而易舉。他抱著慈安在窗戶邊上蹬了一腳,用力的同時發動共振。鮮紅的能量從足尖開始籠罩他們倆,野川手指一勾,兩個人就悠悠閑閑地飛向了城市上空。

跟慈安分開以後野川就很少飛了,因為懷裏沒抱著個人,一個人飛著怪孤單的。慈安自然也是很久沒有體驗過再次飛起來的感覺,他們倆各自沈默著回味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慈安先開口,“這讓我感覺我又能走了。”

“其實你用不著能走,我能帶你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野川想也沒想就說了,兀自臉紅了一會兒又找補,“腿是好不了了嗎?”

“嗯,”慈安說,“摔倒脊椎了。”

“醫學的進步真是遠遠落後於科技發展呢。”

“是哦。”

今晚是個晴天,視野很清澈,整個城市的燈光像淺池裏的小魚一樣盡收眼底。“這些年交往了一兩個士兵,”慈安說,“真的不是所有士兵都可以飛翔的。”

“不是早就說過這種景象是我給你的獨一份嗎。”野川說。

“小野——”慈安在野川脖子上摟緊了,“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不好。”野川說,“沒想到會被罵得那麽難聽。”

慈安把臉埋在野川頸窩笑了一會兒,“我也沒想到人們的反應那麽大。我接受了好多訪問,你知道嗎?每年都有。我都說我什麽也不記得了。其實我好想在臉上寫著‘野川賽高’,畢竟是政治立場這麽嚴肅的話題。”

“反正都會給你打上馬賽克,”野川說,“也不稀得跟話不投機的人多說什麽政治立場。”

“學長有看嗎?”慈安擡起頭來看野川的側臉,“有看我的采訪?”

“嗯——”野川拉長了音調,“看了一些。你真是個謊話連篇的小孩。”

慈安又笑,“不然說什麽呢?說什麽都會被剪掉。”

野川也跟著笑,“說你在天臺上嚇得哭鼻子了。”

“我不是因為被嚇到所以哭的,”慈安說,“是因為——”

“是因為什麽?”

慈安的手不安地動了動,“其實有一件事,”他說,“小野,有一件事你確實需要和我道歉。”

“什麽事?”野川問。

“決定拋下我去犧牲這件事。”慈安說。

“咱們不用‘犧牲’這麽肉麻的詞語哈!”野川說。

慈安掐了掐野川的脖子,“我和你說正經的呢。”

“嗯,”野川說,“但那是我必須做的事情,起碼那時候的我是這麽想的。所以不敢喜歡你,覺得拉你進我的世界來很抱歉。”

“這件事你永遠也不用感到抱歉,”慈安說,“我說過了,是我跑進去的,不是你拉我進來的。但是和我在一起卻要丟下我,這件事情你一定要道歉。”

“好。”野川說,“我道歉。”

“這是我哭的原因,”慈安說,“我在天臺上,是哭我自己,哭未來沒有你要怎麽辦。”

野川不說話了。他在跨江大橋的頂端停下來,把慈安放好,自己又去和他並排坐在一起。鮮紅的能量圍繞著他們,幫他們擋掉秋日深夜的涼風。

“慈安希望未來的日子裏有我嗎?”野川問他。

“不是希望,”慈安說,“是必須要有。所以我才跑回來,才眼巴巴地跑到你店裏,眼巴巴地約你出來。還以為以前用過這招,現在還會管用呢。”

野川環住慈安的腰,在他肩膀上把頭靠下來。“慈安對我從來不需要使用什麽‘招’,”他說,“但慈安可能需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的榆木腦袋把事情都想通。”

“現在想通了嗎?”慈安問他。

“沒想通。”野川說,說著又笑了,“但是我現在知道,我的未來裏也不能沒有慈安。”

慈安也笑了。大橋上的車馬為著各自的未來奔忙,慈安在大橋頂端把腦袋歪了歪,靠在了野川的腦袋上。“學長,”慈安說,“學長願意以交往為前提,和我約會試試看嗎?”

“好。”野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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