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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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回憶——

“和學長戀愛的第一天, ”慈安在他的日記裏寫到,“在學長的床上醒來了。”

慈安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和學長戀愛了。學長總是說“我不該這樣”,但又忍不住要親自己。慈安也不再去馬明煦店裏和後續的集會了, 他怕被這些人精們看出什麽端倪來。

但他們又確確實實是戀愛了。他們做了所有戀人該做的事:擁抱, 親吻, □□,十指緊扣。除了學長松口說一句“對我們就是在戀愛”以外,他們確確實實戀愛了。

後來慈安想起來,那段他自己覺得無比輕快和愉悅的時光,可能恰恰是學長二十幾年來最沈重的日子。學長很喜歡自己,慈安知道的, 即使他還沒有承認, 但是喜歡還是會從嘴唇、胸口、小腹和指尖湧出來。

有時候慈安早晨醒來,會看見學長在搖椅上自在地坐著看書, 即使他前一晚不在自己身邊。有時候深夜睡著的時候,他偶爾會被學長吻醒, 即使他幾個小時前已經離開了。如果對方不是學長的話, 這事兒其實還有點可怕, 要慈安說的話,他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自己的房間來。

慈安最喜歡的環節通常是, 學長抱著自己在城市上空兜風。他們第一次完全以“兜風”的名義出去兜風的時候, 慈安還是嚇得不輕。這和上次生病的時候不一樣, 因為這一次慈安清醒得很, 所以嚇得只能把大腦袋縮在野川的頸窩裏。城市的燈光照得夜空是水彩一樣五顏六色的, 野川忽上忽下地逗他, 慈安的“哇啊啊啊啊”和星星們串在了一起。

後來慈安就習慣了。他先是從學長的頸窩往外偷看, 後來就大大方方地看。城市的交通線和樓宇燈光交相輝映, 其間忙碌的人們留下一線鮮紅的汽車尾燈,到達天空中相擁的兩個人眼裏,這一切喧囂又寂靜。

一般他們還會在城市建築的頂端呆一會兒。兩個人會靠在一起,在跨江大橋的頂端,在擎天大樓的頂層,在歇業摩天輪的頂艙,說一些學校和部隊裏面的事情,或者什麽都不說,只交換一個或深或淺的親吻。

慈安知道這樣的日子很短暫,盡頭也就在不遠的地方。學長有很重的心事,他在能源大樓待的時間也越來越久。作為四星戰士,學長不需要服役,他作為儲備戰力和未來的領導者,每天需要到能源大樓接受能源戰略知識訓練。

這正是學長所需要的。將國家能源戰略作為敵人的他,需要的就是這一段知己知彼的時間。

這段時間哲彥和學長完全鬧掰了。慈安在學長家裏待著的時候,經常會聽見哲彥和學長在門口低聲爭執的聲音,通常以哲彥摔門而去作為結束。

“——過激的表達,”慈安偶爾能聽見一些危險的詞組,“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但人們需要的就是被這樣過激地冒犯一次,”學長始終在堅持他的觀點,“撕破美麗都市的幻像。”

學長在計劃一件危險的事,他的反兵役組織的頭目們沒有一位讚同。但他們無法阻止學長,因為他太強了。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來勸他,讓他“回到現實”來,甚至讓他“想想慈安”。

“我會讓他的世界變得更好。”這是學長的答覆。

那是一個深夜,學長以為慈安已經睡著了。慈安窩在臥室裏聽見了這句話,把自己埋進了被窩深處。如果未來的世界裏沒有學長,這怎麽會是一個更好的世界呢?

那天晚上學長在客廳抽了很久的煙,渾身煙味地回到床上來的時候,慈安伸手抱住了他。“無論學長想要做什麽事”,他輕聲說,“請活下來。”

請活下來,這是慈安唯一的要求。

學長沒有回應。

慈安知道盡頭在不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那一天氣溫和濕度都很合適,他坐地鐵又轉大巴,用學生證以研究為理由,到了能源大樓的天文圖書館去坐著。好多次他都在這裏等學長結束訓練,接著他們會一起回家。

“和學長一起回家”這件事是慈安能想到的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事。學長會很老實地和他一起巴士轉地鐵,一路上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拿廣播裏的每一句“請看護好您的老人和小孩”開玩笑。你知道吧,小孩說的是慈安,老人說的是學長,他們倆互相把對方看護好的意思。

今天慈安來得太早了一些,天文圖書館裏坐著的都還是像他一樣的大學生。慈安借了一本書在離出入口很近的地方坐著。只是他對天文學真的不大感興趣(小時候還以為這門學科很有趣呢),坐著遐想如何今晚要和學長去做些什麽,想了二十分鐘,睡著了。

睡醒的時候圖書館的燈都已經滅幹凈了,頂樓一整層安靜得詭異。慈安不大明白是發生了什麽讓圖書館的管理員丟下他這個打瞌睡的顧客先走開了,但他擡頭看門廳中的水晶吊燈,門廳裏沒有風,水晶吊飾卻在輕微地晃動。

慈安歪著腦袋去盯那在寂靜之中詭異晃動的吊飾,又被不遠處的爆炸聲驚醒。

一開始慈安還以為是別處在放煙花。煙花迸開的聲音不大,但是是紅色的。暗紅色的火光被圖書館的墻體切割成巨大的光柱,慈安站在光柱裏,向著暗處投下他頎長的黑色陰影。

慈安有那麽一瞬間是沒有辦法思考的。他不懂為什麽自己一個人被丟在了圖書館裏,而眼睛適應了暗處的光線以後,圖書館的桌椅東倒西歪地,像幾個小時前在這裏的人們都丟下了體面逃命去了。他不懂這煙花是誰是為了什麽,煙花綻放以後剩下的嫣紅煙霧又是在慶祝什麽。

“士兵4507,”遠處有人模模糊糊地在使用擴音器,“放棄抵抗。狙擊手已經將你包圍了。”

狙擊手?他們不能傷害學長一分毫。又一聲轟鳴傳來,慈安腳下的地板震動了一下,他被震得跌坐下來。

慈安開始明白了之前的爆炸聲並不是煙花,但離他真正明白和接受學長正困在塔樓裏被圍攻這件事,還差了那麽一點兒意志力。他從頭到腳都像是凍住了,在那似乎有千秋萬代那麽長的幾秒裏,慈安腦子裏想的是,完了,盡頭來了。

他能爬起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學長。他撞開逃生樓梯的門,一邊往下跑一邊戴上腦機接口。他給學長、倪星河馬明煦和哲彥全都打了電話,但沒有人回應他。又一聲轟鳴,慈安從樓梯間被甩出去,這是一層辦公樓,他從辦公樓的窗戶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血紅。

慈安在地上穩了穩心神,發現窗外的血紅是一個字母,“S”。他沿著整個樓層跑了一圈,把能看清的字母記下來,這些字母勉強串成了一句話。

“SOLDIERS ARE BLEEDING. ”

士兵在流血。

這是學長的宣戰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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