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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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此刻——

說“不”對野川來說本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自由的真諦就在於你可以自由地說“不”。野川想起來自己原來意氣風發到了那樣的程度:任何人都不能勉強他做任何他不願意做的事, 整個世界似乎都順從於他,自由得就像一個最強士兵應該有的樣子。

雖然事實也不盡然如此。

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一個有名的士兵,二十多年前誤闖能源大樓而把它夷為平地的小孩就是他。是他的存在讓人們發現共振的。

必須為當時大樓裏近千條在爆炸中灰飛煙滅的生命負責的人, 就是他。必須為後來政府對士兵慘無人道的壓榨的人, 也是他。他從小就習慣了人們對他又恨又愛又害怕, 從小就習慣了背後多幾雙不必要的眼睛,這些眼睛盯得他無暇他顧,他只能拼命扮演好這個最強士兵,拼命假裝這種天生的強大是祝福而不是詛咒。

但它就是詛咒。永遠血淋淋地刻在野川背上的、從不愈合、不斷裂開的詛咒。

慈安是少數幾個他無法說“不”的人之一。野川很少去設想自己的愛情,因為他原本計劃在十年前那件事裏讓自己犧牲。犧牲是最壞的情況;但更糟糕的是,在他僅有的對愛情那麽一點點兒的崎嶇幻想裏, 慈安像泉水一樣圓滿地湧了進去。

快活地, 清涼地,溫柔地, 澄澈又珍惜的泉水,湧進了野川心裏那一小塊他以為不曾存在的幽地。

野川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不知道是不是某一次聚會喝了太多的酒, 是不是某一次聊天掏了太久的心, 是不是某一個玩笑突然之間成真了。野川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他只知道它確確實實發生了。

現在他對這個人的感覺可太覆雜了。愧疚,愛, 怨懟, 憤懣, 恐懼和渴望, 這些感覺撓在心上就像妹妹撓貓抓板,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撓, 可是她就是在撓, 反反覆覆, 潰不成軍。

“讓我想想,”野川聽見自己說,“想想再答覆你。”

現在野川的人生哲學就是,問題逃著逃著可能就沒有了。但他在家裏蒙頭大睡了幾天才意識到,慈安這個問題是不會逃著逃著就沒有的。他已經是N大的音樂老師了,他就住在附近。即使他現在坐著輪椅行動不便,慈安要抓自己的時候,是從來沒有失過手的。

倪星河和馬明煦的電話他也躲了很多天。他們見過慈安了,倪和雅也一定告訴他們了什麽,他們很擔心。就連調查局的人都開始擔心了,擔心他足不出戶這麽多天,是不是又在密謀什麽大事。

誰都猜不到他只是在躲一個坐著輪椅的音樂老師而已。音樂老師行動不便,卻威猛地在野川心上行軍。而野川捂著耳朵,就像十年前一樣,假裝自己什麽也聽不見。聽不見慈安在喊自己的名字,聽不見自己不啻驚雷的心跳,聽不見他們倆命運交錯的時候發出的沙沙聲響。

他太累了。不管是當英雄還是當反派,十年過去了他還沒有緩過來。他現在只想當一個小兵,在沖鋒陷陣之前就丟盔棄甲。

他仰面躺在床上,把赤目巖一顆一顆往半空中拋,又一顆一顆接住,接住的時候每一顆都在他手心撞出火花。如果沒有遇到慈安就好了,有時候他會這麽想,如果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慈安,他的人生就會在能源大樓的爆炸中開始,在能源大樓的爆炸中結束,像一個落棋無悔的宣言書。

這一生他交的朋友,他覺得他們都是他的戰友。戰友總要接受戰友即將犧牲,所以他不害怕離開他們。但是慈安不一樣。慈安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是圖書館裏和他靠著腦袋一起看過書的人,是因為他訓練的時候受傷會難過得流過淚的人,是他在跨江大橋的頂端親吻過的人。

如果他是艘船,那麽慈安就是他的錨。慈安是握著他那雙無所畏懼的戰士的手,讓他停在港灣棲息的人。從來沒有別人讓他覺得這麽安心過,也這麽“活生生”過。

他無法對慈安說“不”。有時候你就是需要一個人讓你覺得不自由,讓你不能去犧牲,讓你註定要停留。

野川還在那兒滿腦子都是慈安的時候,他的腦機接口又響了。是哲彥的電話。

野川的世界還有另一條規則:誰的電話都可以不接,但是哲彥的不可以。說實話野川有點兒害怕哲彥,哲彥是將軍的兒子,但是他的體內沒有共振。他有種比共振更可怕的氣場,總是把野川和他的狐朋狗友們教訓得服服帖帖的。

“我在弗洛倫薩,”哲彥說,“快要被倪星河煩死了。”

野川不敢說話。

“說是你又不去開店了?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好歹接一下人家的電話。”

“不想接,”野川說,“江慈安回來了。”

哲彥在電話那頭哧了一聲,“找你報仇來了?”

“不是,”野川撓撓鼻子,“又喊我談戀愛來著。”

“你不想談拒絕人家就是了,”哲彥說,“拒絕人家然後買一張機票過來跟我談。”

“不了不了,”野川說,“我喜歡人家,還不錯喜歡那種喜歡。”

哲彥在那頭不說話了,半晌又說,“我大概明白你的處境。但你躲下去也不是什麽有用的事情。先跟倪星河他們聯系上,讓他們別來煩我,然後你自己再把自己前半輩子惹下的麻煩處理清楚。”

“明白了。”野川說。

“你要知道,”哲彥說,“你永遠可以來找我。如果你想逃避的話,我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但是,”頓了頓又說,“我不希望你是一個逃避問題的人,你明白嗎?”

野川嘆了口氣。“謝謝你,彥子。”

“嗯哼,”哲彥說,“沒什麽事情那就這樣了。跟倪星河說別再跟我大驚小怪的了,我正和一個金發碧眼的美人兒——”清了清嗓子,“我忙著呢。”

野川笑了。“好好好,”他說,“我去他們酒館裏看看。”

掛掉電話以後野川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把赤目巖在口袋裏放好,抓起一件外套出門了。倪星河和馬明煦知道怎麽才能讓野川有回應,他在逃避慈安,那就搬出一個他一直不會逃避的人出來。至少他會來酒館裏告訴倪星河別再冒險去聯系哲彥了。

這幾天電玩城都是向小榮在照顧,所以她今天沒有到酒館裏來。野川在門口往裏面看了一圈,除了吧臺後面的倪和雅,酒館裏沒有什麽熟面孔。

“野川哥!”倪和雅喊他,他潦草地舉了舉手,關上酒館的門向吧臺走過去。“你哥呢?”野川問倪和雅。

倪和雅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他看了好幾眼,轉身就去酒架上拿酒。他給野川調了一杯朗姆熱可可,隔著吧臺把馬克杯推給他,還是不說話。

野川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接著把整杯一飲而盡。熱飲下肚他感覺好多了。“謝謝倪倪,”野川說。

倪和雅點點頭。和倪和雅一起野川總是不用說太多的話,因為他知道無論說什麽都不比倪和雅知道得多。“你哥和馬明煦呢?”野川問他。

“江老師在音樂社團活動室。”倪和雅說。

野川垂下眼睛,彈了彈面前空的馬克杯,“知道了,”他嘟囔,“跟你哥說一聲我來了,如果他問起來的話。讓他別聯系彥子,怪嚇人的。”

倪和雅笑了,“他們聯系哲彥老師了嗎?怪不得我總覺得他們做了什麽虧心事。”

“也不全是壞事兒,”野川撓撓後腦勺,“哲彥的話我還是聽的。這麽躲下去也不是辦法。”

“野川哥和江老師——”倪和雅伸出兩只食指,指腹對在一起點了點,“是這個關系嗎?”

野川拿手掌撐住腦袋,點了點頭。

倪和雅也點點頭。“小時候我就覺得了。你們倆這樣很,”倪和雅把食指換成拇指,兩只都豎起來給野川看,“很好。你們的振幅撞在一起的聲音很好聽。”

野川噗嗤一聲笑了,“你還能給人算這個呢?”

“哥哥和馬明煦哥的振幅撞在一起也很好聽。”倪和雅說,“我覺得我也會有。我還在等。”

“你還年輕。”野川說,“你總會有的。”

倪和雅點點頭,拿出一條熱毛巾來擦桌子,擦了一會兒又擡起頭看野川,“野川哥,後悔嗎?”

“不後悔。”野川飛快地回答,“雖然當時只在一起了很短的時間,但那真的是我三十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候了。”

倪和雅深深地看他一眼,“野川哥,”他又低下頭,“即使後悔也沒有關系的。即使害怕也沒有關系的。因為後悔和害怕都不應該是生活的出發點和理由,它們只是一些後遺癥和附屬品。所以野川哥多多承認這樣的感覺,真的沒有關系的。”

野川覺得這段對話似曾相識,但他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後悔嗎?後悔的。後悔小時候因為朋友的慫恿溜進能源大樓嗎?後悔的。後悔公開自己的身份,接受超級士兵的頭銜嗎?後悔的。後悔在這樣糟爛的人生中還要接受慈安的愛意嗎?後悔的。後悔不聽所有人的勸阻,做了十年前那件事嗎?太後悔了。

但是他不能說,不能承認。後悔一旦說出口,就會有巨大的反噬力量,他形單影只地,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下。他遠沒有倪和雅想象得那麽堅強。但這件事他也不會說出口,他不習慣像現在這樣每一個人都在擔心他。

他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和倪和雅道了別,離開酒館往N大的方向走過去。路上經過了他的好運電玩城,往裏邊兒看了一眼,向小榮正坐在櫃臺後面和妹妹說話,店裏零零星星有幾個常客。這個景象讓他微笑起來,起碼他生活裏還是有一些讓他安心的東西。

除了慈安以外,他還能找到讓他安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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