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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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野川這些年忘記了許多事情。

一開始他的電玩城裏養著兩只貓,都是撿來的。馬明煦說他倆應該一只叫四十五,另一只叫零七,因為誰都知道野川對傾向45度傾角7度的赤目巖共振最強,這樣即使走丟了大家也知道他們是誰家的貓。

野川原來也是這麽想的,他甚至還定做好了貓牌牌要給他倆掛上。但不久之後“那件事”就發生了,他假裝忘記了貓牌牌的事兒,就管一只叫哥哥,另一只叫妹妹。

哥哥是一只對什麽都不大感興趣的小貓,而妹妹的唯一興趣就是吃飯。每天下午野川升起電玩城銹跡斑斑的鐵卷門,都能看見妹妹嘴裏不知道在舔著什麽貓咪不應該吃的東西,哥哥臭著臉在一邊簡單表達對生活的不滿。

後來哥哥就丟了,可能去別的地方尋找自己的生活了。

野川希望自己也能跟著丟。

妹妹是只橘貓,年紀很小的時候就不再長高了,現在胖得像秋天圓鼓鼓的蜜柑。這幾年她年齡也越來越大了,野川開始覺得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每天都想著多看幾眼。

倪星河和馬明煦始終不願意相信野川的電玩城有在盈利,他們堅持認為這只是因為野川不需要交房租和電費而導致的對賬不齊。這種大學城裏邊兒的黃金店面,要像他們一樣開酒館才對得起它的商業價值。

野川反駁了幾次,“代表從前的繁榮的東西最能舒緩人心了,”但後來他也不再說了,因為他發現馬明煦和倪星河這樣打配合不過是在覬覦他的店面而已。

他的電玩城有盈利,這倒是真的。裏面的街機都是野川從廢棄資源市場裏淘來的——它們甚至已經不是普通的可回收資源了,因為不再有人知道如何維護裏面的程序和部件。它們等著被拆解進入熔煉爐,導出成可使用能源再販售。野川買回來的抓娃娃機,裏面的娃娃都是上世紀流行的動畫人物了。

好運電玩城,野川的電玩城名字叫。

就像野川說的那樣,在靠著腦機接口就能獲得幾乎所有的美好體驗的當下,總會有人開始懷念站在鐵皮的街機前邊兒,用不靈光的手搖桿控制粗糙的像素人物前進的感覺。

畫面越完美越會限制想象力,野川說,完美的體驗是好事,但總會有人懷念自己的想象力。

無論野川的哲學靠不靠譜,的確每一天都會有三三兩兩的在校生來光顧。平常野川的電玩城能保證一半左右的游戲機有人占著,在眼下的時節這光景可以說是很不錯了。

有時候向小榮會來店裏面幫忙。向小榮是個從N大輟學的女孩,誰也不知道她輟學幹什麽,她自己也不說。向小榮是個快樂的小孩,和野川的年齡差了十多歲,但兩個人很聊得來。不過有意思的是,無論話題開頭是什麽,最後他倆都會在一起說N大的壞話。

一個N大的輟學生,和一個十多年前的N大優秀畢業生,兩個人貓在電玩城櫃臺後面,抽著煙,聲音比拳王的背景音還大,一搭接一搭地享受著用不用負責的言語鞭撻母校的快樂。

向小榮在學校裏還有幾個漂亮朋友,她們有時候會帶著男朋友一起來玩。向小榮喜歡帶她們去玩抓娃娃機和老虎機,不為啥就因為這兩種游戲最能掏空朋友們的錢包。友誼是友誼,向小榮說,但工資還是要掙的。

在向小榮所有漂亮朋友裏面,野川最喜歡林景儀。他喜歡活力飽滿的人,林景儀高挑又白皙,還染著紅頭發。是隔兩周會記得去補染一次的鮮艷的莓紅色,每根發絲都浸著精致和自信的勁頭,和向小榮已經長出黑發根、漂白得沒精打采的淺金色頭發完全不一樣。

林景儀讓他想起從前的自己。給頭發染最出挑的顏色,讓所有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自己。而這個被關註到的自己也不會令任何刻意尋找他的人失望:他強,自信,游刃有餘。

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

野川喜歡林景儀還出於一些別的理由。比如林景儀最近剛加入了學校的吉他社,還經常在社團活動結束以後把吉他社的指導老師帶到店裏來。這種事兒只有林景儀做起來最自然,明明對吉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只是為了接近漂亮的音樂老師而入社,還很快就和老師交上了朋友。

雖然那位老師看起來也並不難交朋友,野川心想,大概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不能好好地和他交朋友。

吉他社的指導老師——名字是“慈安啊”。野川從林景儀嘴裏聽見這個名字,模模糊糊想起來他確實默念過這個名字千百次。現在的女孩兒真不一般,林景儀居然已經和老師是互稱名字的關系了。

慈安第一次被吉他社的女孩兒們圍繞著來到野川的電玩城的時候,野川的身體先於他的大腦進入了戒備狀態。

要說他的大腦怎麽回事兒呢,是出於士兵(前士兵更確切點兒)的本能,需要反覆確認目標再下判斷。所以他一馬當先地站起來看了一眼,被孩子們誤以為在跟他們打招呼以後,潦草地回應了,坐下來以後又點了根煙,拿煙的手蓋住半張臉,用假裝在思考人類文明的未來的縹緲眼神再前後確認了好幾遍。

是他,沒有錯。濃郁的眉眼,軒朗的鼻梁,整個人坐在一團溫柔的光暈裏,是身下金屬輪椅反射的光。

野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現在自己應該想些什麽。大概他的交感神經為這一個照面,從十年前開始就做好了準備。它們準備著,等這個照面發生的時候,他要心跳過速,要聽見血流簌簌地流進大腦,要因為信息刷新過快而感到輕微暈眩,又在暈眩中體會到十年來一直都休眠著的、戰士的清醒。

或許這就是江慈安這個人的超能力:引發野川的個人危機。

又或者是慈安的輪椅太刺眼了。

這十年來其實野川偶爾會在新聞或者紀錄片裏看見慈安。那件事過去那麽多年了,除了一些想不出選題的記者和編劇們,近來也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件事了。人們拍攝他的時候,都隱去他的名字,在屏幕一邊打上“江先生”,再另起一行寫著,“能源大樓事件被挾持人質。”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他總是說,“醒來就是在醫院了。”

讓野川再見到這張臉,他認為那些新聞和紀錄片片段都不應該把他的臉隱去,應該用最高清的攝像頭記錄下來,做成海報,再拉滿整個屏幕,這樣至少能更賣座點兒。

這一下午他發現了好多事情,比如電玩城的裝潢太破敗了(幾乎沒有裝潢,看上去跟個廢棄工廠差不多),比如電玩城太小了(小到他想把霓虹招牌上的“城”字摳下來)。他是不是應該聽從倪星河和馬明煦的意見把它改造成有格調的酒館?還有,天啊,這是一股什麽味道?這種充滿了鐵銹、年輕人的汗味和貓砂盆氣味的地方,真的適合開門做生意嗎?

所以到晚上他們準備離場的時候,野川整個人由於精神集中的時間太長已經覺得有點迷糊了。因此慈安來替大家結賬,野川擡手就打翻了煙灰缸。

漂亮女孩們聽見聲音都轉過來看,都是描眉畫眼地,眼影在晦暗的燈光下閃著光。“小榮,”野川咳嗽一聲,向小榮正在角落裏鼓搗貓,“向小榮,”野川提高音量,“向小榮,”又喊了一聲,慈安和漂亮女孩們的睫毛扇著風,一齊眨了眨眼。

“誒?”向小榮還蹲在地上,回過頭來看看野川,又看看女孩兒們。

“幫這位,”野川又咳嗽,他為什麽老咳嗽?“幫這位先生結一下帳。”

向小榮脆生生地答應了,抱起地上的妹妹走過來。野川別開臉,不去看慈安也不去看妹妹,有點兒沒禮貌地就這樣走開了。他能感覺慈安和女孩兒們的目光還在他背上,但他覺得太累了,太累的話不適合戰鬥,他現在算是戰術逃離。

他模模糊糊想起那只丟了的貓。它是灰色的嗎?野川有大把的時間像貓一樣把自己搞丟,但是每一天醒來,他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一個擺滿空桌椅的電玩城。

接下來野川一個人在家窩了幾天,窩到實在不好意思再窩下去了才出門。講道理,為什麽沒有人通知他江慈安又回到N大來的了?大學城商區物業怎麽不挨家挨戶通知?這個人物又在附近出現了怎麽沒有拉防空警報?N大管理果然問題重重,野川拿打火機忿恨地敲了敲臺面,問題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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