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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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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風雨

抹合烈將那柄彎刀緩緩插回了刀鞘,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站起身,將那杯涼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你一個人,”他終於開口,“到不了應天府。”

霍錚的心跳停了一瞬,隨後才反應過來對方話裏的意思。

“應天府在江南,過了江才是真正的地界。”抹合烈拿起擱在墻角的破鬥笠,扣在頭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這裏離渡口少說還有三百裏。”

霍錚看著他走向門口的背影,也抓起了自己的那頂鬥笠。

從楚州到應天府的這條路,他們走了整整一個月。

朔金人的鐵騎雖然暫時止步於江北,但南下的官道早已被難民潮沖垮,潰散的亂兵和趁火打劫的山匪甚至比朔金人更加可怕。他們只能揀那些最荒僻的山路行走,白天躲在廢棄的村落或是山林裏,只在黃昏和夜間才敢出來趕路。

食物依舊是最大的難題。他們身上那些銀錢早已在楚州置辦裝備和幹糧時用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更多的時候,他們只能依靠抹合烈那些在北境草原上學來的本事,獵捕一些野物果腹。

渡江的那一夜,風很大。他們混在一船同樣是去江南討生活的難民裏,擠在散發著魚腥味和黴味的底艙。江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沈悶的聲響。霍錚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江北那片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故土,那裏有他的家,他的兄長,他全部的過往。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一只手伸了過來,將一個尚帶著體溫的幹餅塞進了他的手裏。

霍錚回頭,看見抹合烈正靠在另一側的船艙壁上,鬥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了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

“吃吧。”

霍錚接了過來,那餅又幹又硬,硌得他嗓子生疼,可他還是機械地咀嚼著,咽了下去。

應天府這座古都,如今作為南渡朝廷的臨時都城,呈現出一種極其割裂的景象。

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燈火通明,隱隱約約還能聽見靡靡的絲竹之聲,可街道上巡邏兵士的煞氣卻比金陵的脂粉氣更重。城門口的盤查嚴苛到了極點,所有入城的人都要經過三道關卡,不僅要查驗路引,還要仔細盤問來歷。

霍錚和抹合烈那身破爛的行頭和一口京城口音本就惹眼,再加上抹合烈那過於鮮明的異族輪廓,兩人剛一靠近城門,便被幾名手持長戟的士兵給攔了下來。

“站住!什麽人?從哪兒來的?”

“從……從北邊逃難過來的,”霍錚壓低了鬥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卑微一些,“想來應天府投奔個親戚。”

“投親戚?北邊來的奸細倒是不少!”那士兵用長戟的末端不客氣地戳了戳霍錚的胸口,“路引呢?拿出來看看!”

“官爺,我們是從京城逃出來的,倉促間……路引都丟了……”

“沒有路引還想進城?”那士兵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他們兩人,“我看你們兩個賊眉鼠眼的,倒像是朔金的探子!來人,把他們兩個抓起來,關進大牢!”

幾個士兵立刻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尖對準了他們。

霍錚的心沈了下去,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刀刀柄。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抹合烈,對方也同樣做好了動手的準備。可他們心裏都清楚,在這守備森嚴的城門口動手,無異於自尋死路。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沈穩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住手。”

霍錚回頭,只見一隊穿著玄色鎧甲的騎兵正從城內緩緩駛出。為首的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軍中之人特有的堅毅與冷峻。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目光在霍錚和抹合烈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了霍錚那只緊握著刀柄的手上。

那只手上,因為常年練槍而留下了一層無法掩飾的薄繭。

衛青嵐。

霍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衛……衛將軍?”

衛青嵐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麽。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塵土,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旁那個雖然同樣狼狽,卻依舊透著一股桀驁之氣的異族少年。

“你是……”

“我叫霍錚。”霍錚一把扯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了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輪廓的臉,“衛將軍,你不認得我了?在京城上林苑,我們見過的!”

衛青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霍錚面前,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仔細地端詳著霍錚的臉,許久,才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霍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真的是你?你……你怎麽會……”

他沒有問下去。京城淪陷,霍家滿門殉國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江南。他原以為霍家的血脈已經斷絕了。

“先進城再說。”衛青嵐很快便恢覆了鎮定。他轉頭對那些早已看傻了的守城士兵厲聲喝道:“這是霍老將軍的公子,聖上欽點的忠烈之後!你們竟敢如此無禮!”

那些士兵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連聲告饒。

衛青嵐沒有再理會他們。他親自牽過兩匹備用的戰馬,遞給霍錚和抹合烈。“上馬,聖上若是知道你還活著,定會龍顏大悅。”

趙珩的行宮設在原先的江寧織造府,這裏被臨時改建成了皇宮。霍錚被帶進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宮裏的守衛比城門口還要森嚴十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空氣裏彌漫著壓抑的緊張。

他在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裏見到了趙珩 。

不過大半年未見,這位曾經還帶著一絲陰郁少年氣的三皇子,如今已經徹底褪去了青澀,換上了一身玄色的龍袍。他正坐在書案後,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奏折。他看起來比在京城時還要清瘦,眼下的烏青很深,眉宇間卻多了一股屬於帝王的威嚴與沈重 。

他聽到通報聲,擡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風塵仆仆的身影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霍錚?”趙珩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書案,快步走了過來。

“臣,霍錚,叩見陛下。”霍錚強忍著眼中的酸澀,便要跪下行禮。

“免了!”趙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緊緊地抓著霍錚的肩膀,仔細地打量著他,那雙曾經總是盛著隱忍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太過覆雜的情緒。

“你……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他想起了在京城時,那個總是跟在霍淩身後,笑得一臉燦爛的少年,想起了霍家滿門忠烈,想起了那場慘烈的京城之殤。

“你兄長他……”

霍錚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垂下眼簾,聲音嘶啞:“家兄……戰死於朱雀大街。”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趙珩閉上了眼睛,許久,才緩緩地睜開。他眼中的那點脆弱與悲痛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毅。

“霍家滿門的忠烈,朕……絕不會忘。”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霍錚,你既來了,便留在朕的身邊。衛青嵐的北伐大軍正缺一個像你這樣的將才。朕要你,親手為你的父親,為你的兄長,為我大晏那三十萬冤死的百姓,討回這筆血債!”

霍錚猛地擡起頭,那雙早已被仇恨與悲痛淬煉得沈靜的眼睛裏,終於又一次燃起了火焰。

“臣,遵旨!”

“這位是……”趙珩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沈默地站在霍錚身後,如同影子一般的抹合烈。

“他叫抹合烈,是北境鐵勒部的遺孤,”霍錚介紹道,“他這一路護著我從京城逃出來,數次救我性命。沒有他,臣走不到應天府。” 趙珩的目光在抹合烈那張異域風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自然記得這個在京城時便小有名氣的質子 。

“北境部落……”趙珩的眉頭微蹙了一下,“既是霍錚的恩人,便也是我大晏的朋友。衛青嵐,你先帶他在你帳下,尋個斥候的差事吧。”

“臣遵旨。”衛青嵐躬身應下。

霍錚知道,趙珩終究還是對抹合烈的身份存有疑慮 。他想說些什麽,可抹合烈卻只是擡起眼,看了趙珩一眼,那眼神依舊是冰冷而平靜的,仿佛這個安排與他毫無關系。

趙珩又拉著霍錚問了許多關於京城淪陷那日的細節,霍錚都一一作答。直到深夜,趙珩才終於露出疲態。

“衛青嵐,你先帶阿錚下去歇息吧。”

“是。”

霍錚與抹合烈隨著衛青嵐退出了書房。

“我帶你們去偏殿安置,”衛青嵐走在前面,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很清晰,“你們一路辛苦,今夜先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再帶你們去軍營。”

“多謝衛將軍。”

“不必客氣,”衛青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霍錚,“聖上說得對,北伐軍正需要你。你來了,很好。”

他說完,便轉身繼續在前面引路。

霍錚看著他那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沈默不語的抹合烈,心裏清楚,他們在這座新都城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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