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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驚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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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驚隼

西山皇家獵場的大門是用整塊的巨石壘成的,門楣上雕著雙龍戲珠的紋樣,經了百年的風雨,石色已有些發黑,更透出一股皇家獨有的威嚴。卯時剛過,天色還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獵場的正門緩緩開啟時,那沈悶的摩擦聲在寂靜的秋日清晨裏傳出很遠。門內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山體在晨霧中只露出一點黛青色的輪廓,林間的樹木經歷了秋霜的洗禮,紅的、黃的、赭色的葉子交織在一起,鋪陳出一片絢爛而蕭瑟的景致。空氣是冷的,吸進肺裏帶著一股草木雕零後的清冽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腥味。

各府的車馬早已在門外那片開闊的平地上候著,玄色的高頭大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從鼻腔裏噴出一團團白色的熱氣。穿戴著各色騎裝的王公勳貴子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或低聲談笑,或檢視著自己手中的弓箭馬具,那份屬於少年人的矜貴與傲氣,在這一片肅殺的秋景裏倒也顯得相得益彰。遠處,一隊禁軍侍衛手持長戟,如同石雕般靜立著,明亮的盔甲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將軍府的隊伍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霍錚騎著那匹通體雪白的踏雪,與兄長霍淩並轡而行。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玄色的騎裝,更襯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明朗,只是那雙總是盛著光的眼睛裏,藏著一絲與這年齡不甚相符的沈靜。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那些喧鬧的人群,落在了獵場深處那片沈默的山巒上。

霍淩今日也換上了一身便於騎射的深藍色勁裝,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秋風打磨過的一塊溫玉,清潤,卻也帶著冷意。他沒有去看那些主動與他遙遙拱手示意的同僚,只是側過頭,對霍錚低聲囑咐了一句:“今日下場不必爭先。看清楚誰是真正的獵手,誰又只是看似強壯的獵物。聖上要看的,從來不只是箭術。”

霍錚點了點頭,將兄長的這句話在心裏反覆咀嚼。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人群的另一側,三皇子趙珩正獨自一人勒馬立在一棵枯樹下。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紅色的騎裝,只是那顏色在這一片蕭瑟的秋景裏顯得有些說不出的孤單。他的侍衛衛青嵐依舊如同一道沈默的影子,控著馬,與他保持著半個馬身的距離,不多也不少。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卻有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趙珩似乎是感覺到了霍錚的目光,朝他這邊望了一眼,眼神覆雜,只一瞬,便又移開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隊伍的末端傳來。霍錚循聲望去,看見幾個同樣穿著異族服飾的少年,正牽著馬,有些局促地站在那裏。為首的正是抹合烈。他今日沒有穿宮宴上那身華貴的禮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緊身的皮質衣褲,外面罩了一件沒有紋飾的黑色短裘,頭發依舊梳成許多細辮,整個人與周圍那些養尊處優的王孫公子們格格不入。他的手裏牽著一匹神駿的烏騅馬,那馬的眼神也同他一般,桀驁而冷漠。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霍錚的註視,目光隔著重重人影與他對上了一瞬,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卻讓霍錚的心無端地漏跳了一拍。他想起兄長昨夜的那些話,便有些不自然地收回了目光,將臉轉向了別處。

辰時正,聖駕到了。隨著一陣悠揚的號角聲,身穿明黃獵裝的天子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出現在了高臺之上。他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而後他舉起手中的金杯,將杯中酒灑向大地,朗聲道:“開獵——”

一聲令下,平地上早已按捺不住的數百騎便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呼嘯著湧入了那片廣闊的西山獵場。馬蹄踏在鋪滿了落葉的土地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驚得林中宿鳥撲簌簌地飛起。霍錚雙腿一夾馬腹,踏雪便通人性似的長嘶一聲,載著他匯入了那股洪流之中。起初,他還與兄長並轡而行,可跑出不過一裏地,進入了密林之後,人群便漸漸散開了,各自尋著自己的方向。

霍淩在一處岔路口勒住了馬,對霍錚道:“你自去吧,不必跟著我。記住我先前的話,萬事小心。”他說完,便撥轉馬頭,向著另一條更為僻靜的小路行去。霍錚看著兄長的背影消失在林深之處,心裏那股少年的好勝之心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他催動著踏雪,開始在這片山林裏盡情地馳騁起來。

他箭術精湛,騎術更是得了家中的真傳。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他馬鞍一側的皮囊裏便已經多了兩只肥碩的野兔和一只翎羽華麗的山雞。只是這些尋常的獵物並不能讓他感到滿足。他想要獵得一頭能驚動全場的猛虎,或是一頭鹿王。

就在他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時,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從他眼前的灌木叢中一閃而過。那影子快得像是一道閃電,只在霍錚的視野裏留下一抹驚鴻般的殘影。是白狐。霍錚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西山獵場多產赤狐,白狐卻是極為罕見的祥瑞之兆。若是能獵得此狐,呈到聖上面前,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整個霍家爭得一份天大的體面。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催動踏雪,循著那白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那白狐極為狡猾,它似乎知道身後有人追趕,卻並不驚慌,總是在林木之間穿梭,利用覆雜的地形與霍錚周旋。它時而隱入一片濃密的荊棘,時而又從一處陡峭的巖壁後探出頭來,引得霍錚不住地深入。一人一狐,一追一逃,漸漸地便遠離了獵場中心那片喧鬧的區域,進入了一片人跡罕至的幽深峽谷。

峽谷兩側是陡峭的石壁,壁上生著些虬結的古松。谷底是一條早已幹涸的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霍錚追到這裏,那白狐的影子卻徹底消失了。他勒住馬,警惕地環顧著四周。這裏安靜得有些過分,除了風聲,便只能聽見踏雪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一種莫名的不安開始在他心裏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一陣低沈的咆哮聲忽然從他左側的一片亂石堆後傳了出來。那聲音讓踏雪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霍錚心中一凜,立刻摘下背上的鐵胎弓,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了弦上。

他看見,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正從那亂石堆後緩緩地走了出來。那畜生渾身披著鋼針般的黑色鬃毛,一雙血紅的小眼睛裏閃著兇殘的光,嘴角兩根長長的獠牙在日光下泛著森白的冷光。它的後腿似乎受了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可那份兇悍之氣卻因此而更盛了幾分。它顯然是將霍錚當成了侵入它領地的威脅,喉嚨裏發出一陣陣威脅的咕嚕聲,用那只完好的前蹄一下一下地刨著地上的碎石。

霍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種受了傷的野獸才是最危險的。他穩住心神,緩緩地拉開了弓弦。弓弦被拉成滿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將箭頭穩穩地對準了那野豬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即將撒放的那一瞬,那野豬卻像是察覺到了危險一般,猛地咆哮一聲,低著頭,如同一塊黑色的巨石朝著他直直沖撞了過來。那速度快得驚人,地面都仿佛跟著震動了起來。踏雪畢竟是戰馬,雖驚不亂,可在那股悍勇的氣勢沖擊下還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

霍錚心中暗道不好。這峽谷裏地勢狹窄,亂石遍布,根本不利於馬匹躲閃。他當機立斷,放棄了射擊,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試圖策馬從一旁沖過去。可那野豬卻像是認準了他一般,也跟著調轉了方向,依舊死死地朝著他撞來。

千鈞一發之際,霍錚只來得及將身體猛地向一側傾倒。那野豬幾乎是擦著他的馬鐙沖了過去,那股腥臊的惡風撲面而來,讓他胃裏一陣翻湧。他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那野豬一擊不中,竟又一次咆哮著調轉了方向,準備發動第二次沖鋒。

霍錚知道,這一次自己無論如何也躲不開了。他一咬牙,棄了弓,從馬鞍一側抽出了自己的長劍,準備與這畜生做殊死一搏。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帶著破空之聲,從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激射而來。“嗖”的一聲,不偏不倚,正中那野豬沖鋒時唯一露出的破綻——它那只受傷的後腿。那支箭的力道極大,竟是穿透了那野豬厚實的皮肉,深深地釘了進去。

野豬發出一聲震天的慘嚎,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和失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霍錚驚魂未定,他猛地轉過頭,向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之上,抹合烈正獨自一人站在那裏。他手中握著一張比尋常角弓要短小許多的黑色騎弓,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裘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黑沈沈的眼睛正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掙紮的野豬,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死物。

那野豬雖然受了重創,卻並未死去。它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口中發出淒厲的嘶吼。

抹合烈沒有再射第二箭。他從那塊巨石上靈巧地一躍而下,從腰間抽出了一柄鑲著綠松石的短刀,步履沈穩地朝著那頭還在垂死掙紮的野豬走了過去。他的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走到那野豬跟前,在那畜生血紅的眼睛裏,他看到了自己冷漠的倒影,而後手起刀落,精準地將那柄鋒利的短刀送進了它的喉管。

野豬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溫熱的血從傷口處汩汩地湧了出來,將地上的那些灰白色的卵石染成一片觸目的深紅。

整個峽谷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聲,以及霍錚那尚未平覆的心跳聲。

抹合烈將那柄還滴著血的短刀在野豬的皮毛上隨意地擦了擦,而後緩緩地插回了刀鞘。他自始至終沒有看霍錚一眼,做完了這一切,便轉身,似乎準備就此離開。

“等等!”霍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去。他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感激,那些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走到抹合烈面前,看著那張依舊冷峻的臉,張了張嘴,才有些幹澀地說道:“多謝你……方才若不是你,我……”

抹合烈終於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日裏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他沒有回答霍錚的感謝,只是目光從霍錚身上那身價值不菲的騎裝,掃過他手中那柄一看便知是名家打造的長劍,最後落在他身後的那匹神駿非凡的白馬身上。

“你們中原人的狩獵,”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嘲諷的意味,“更像是一場游戲。”

霍錚被他這句話噎得一楞。

他正想說些什麽,可就在這時,兄長在宮宴那夜書房裏說的那些話,又一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了他的心頭。“……你與抹合烈的每一次接觸,都會被一一記錄在案……”“……你今日送出的一枚平安符,明日就可能變成通敵賣國的罪證……”

那股剛剛才因為感激而湧上來的熱切瞬間便被這盆冷水澆得幹幹凈凈。他臉上的神情僵了一下。他看著面前這個剛剛才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看著他那身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簡樸獵裝,看著他那雙在日頭下顯得格外黑沈的眼睛,心裏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對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和你做朋友,我想……

可他最終只是將那些話都咽了回去。他退後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過於親近的距離。他學著那些大人的樣子,對著抹合烈鄭重地拱了拱手,聲音也變得客套而疏離。

“今日之恩,我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湧泉相報。”

他說這話的時候,刻意沒有去看抹合烈的眼睛。他怕自己會在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抹合烈靜靜地聽著,那張本就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最後一點微末的溫度也消失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地看了霍錚一眼,那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碎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他轉過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孤單而決絕,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亂石嶙峋的陰影裏,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霍錚一個人站在那頭死去的野豬旁,怔怔地看著抹合烈消失的方向,心裏空落落的。風從峽谷中穿過,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也吹來了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他看著地上那灘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只覺得那顏色刺眼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從峽谷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霍錚心中一驚,猛地回過頭去。他看見,三皇子趙珩正與他的侍衛衛青嵐並轡而來。他們顯然也是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的。

趙珩勒住馬,目光在那頭巨大的野豬屍體上掃過,又看了看霍錚那副略顯狼狽的樣子,以及地上那支帶著北境部落風格的羽箭。他的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霍小將軍,好身手。”他緩緩開口,“竟能獨自一人,獵下如此兇悍的大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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