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踏雪尋風

關燈
踏雪尋風

霍錚十六歲生辰那日,天亮得格外早。

他醒來時,院子裏的老槐樹上已經有早起的雀鳥在試著嗓子,聲音清脆,卻也襯得整個將軍府愈發空曠寂靜。他沒有賴床,起身穿好了衣服,自己去院裏的井邊打了水洗漱。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讓他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他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可心裏並沒有生出多少波瀾,就好像這只是三百六十五個尋常日子裏最普通的一天。

前廳裏,下人已經為他備好了一碗長壽面。細白的面線臥在清亮的雞湯裏,上面臥著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他一個人坐在那張能坐下十幾人的紫檀木大桌旁,安安靜靜地將那碗面吃得見了底。兄長沒有來。他聽見下人小聲說,大公子一早就去了賬房,說是南邊的幾個莊子送來了今年的夏糧賬目,需要他親自過目。霍錚聽了,心裏也沒有什麽失落。他想,兄長如今是這個家的頂梁柱,這些事情總是要有人去做的。

用完早飯,他像往常一樣提著那桿玄鐵槍去了演武場。夏末秋初的晨風格外舒爽,帶著草木成熟的氣息。他先是紮了半個時辰的馬步,直到雙腿都開始微微發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才緩緩收勢。而後,他開始一遍一遍地演練那套從父親那裏學來的槍法。他的動作比從前慢了很多,一招一式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而沈穩。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身上的那件半舊的練功服,順著他年輕而結實的身體線條蜿蜒滑落。他對此渾然不覺,全部的心神都沈浸在了槍尖吞吐的寒芒之中。他覺得,這演武場上的方寸之地,才是他此刻唯一能牢牢握在手裏的真實。

霍淩來的時候,霍錚剛剛練完最後一遍。他收了槍,正站在場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日光照在他的身上,蒸騰起一層淡淡的白霧。霍淩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將一塊早就備好的幹凈布巾遞給了他。

“擦擦汗。”兄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霍錚接過來,胡亂地在臉上和脖頸間抹了一把。他看著兄長,兄長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身形依舊顯得有些單薄,但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加深邃沈靜。

“哥。”他叫了一聲。

“跟我來,”霍淩轉身,向演武場的另一頭走去,“有件東西要給你。”

霍錚跟在兄長身後,心裏有些好奇。他以為兄長會帶他去書房,或是庫房。可霍淩卻領著他,穿過了栽滿翠竹的幽靜長廊,繞到了府邸最後面那一排馬廄前。

還未走近,一股混雜著幹草、豆料和牲畜體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守在馬廄門口的馬夫看見他們,立刻躬身行禮。霍淩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而後親自上前,拉開了一間獨立馬廄的木栓。

“進去看看。”他對霍錚說。

霍錚懷著一絲疑惑走了進去。馬廄裏打掃得極為幹凈,厚厚的稻草鋪在地上,角落裏堆著上好的草料。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正站在木槽前,悠閑地嚼著草料。聽到動靜,它轉過頭來,露出一雙黑亮而溫順的眼睛。那馬的毛色白得沒有一根雜毛,唯有四只蹄子,卻是純黑的,像是踏在墨裏一般。它的身形極為神駿,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了爆發力,一看便知是血統極佳的北地良駒。

霍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自小便聽著英雄故事長大,對寶馬良駒有一種天生的喜愛。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那白馬看見他這個生人非但沒有驚慌,反而主動伸過頭來,用它那柔軟的鼻翼輕輕地蹭了蹭霍錚的肩膀,顯得極為親昵。

霍錚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它那如同綢緞般光滑的脖頸。他能感覺到手掌下那溫熱的皮膚,以及皮膚下那充滿了生命力的肌肉。

“這是父親離京前,特意派人去北地鐵勒部的牧場為你挑的,”霍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淡而沈靜,“他說,我霍家的男兒過了十六歲便該有大人的擔當了。一個真正的將軍不能沒有一匹配得上自己的坐騎。這馬是上個月才送到的,我一直讓馬夫好生養著,等到今天,親手交給你。”

霍錚撫摸著馬背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兄長,眼眶有些發熱。他沒想到遠在朔州的父親竟還一直記掛著他的生辰。更沒想到,兄長將這份禮物如此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它叫‘踏雪’,”霍淩走上前,與他並肩站著,也伸出手拍了拍馬的脖子,“踏雪無痕,是個好名字。你覺得如何?”

“踏雪……”霍錚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好,就叫這個名字。”

他沒有說很多感謝的話,只是轉過身,輕輕地抱住了馬的脖子。那充滿了生命力的溫熱觸感,讓他那顆因為父親遠行而一直有些空落落的心瞬間被填滿了。

那一日的午飯和晚飯,兄弟二人都是一起用的。廚房做了幾樣霍錚平日裏愛吃的小菜,還溫了一壺陳年的花雕。霍淩親自給霍錚斟了一杯酒,說道:“過了今日,你也算是半個大人了。這杯酒算是兄長賀你的。”

霍錚端起那只小小的白瓷酒杯,學著父親從前的樣子,一口飲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嗆得他咳了好幾聲,臉也瞬間漲紅了。霍淩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飯吃到一半,老管家從外面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著身子,在霍淩耳邊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張折好的紙條。霍錚看見兄長的臉色似乎凝滯了一下。擔很快又恢覆了常態,對老管家點了點頭。

“你先下去吧。”

老管家退了出去。

“哥,出什麽事了?”霍錚問。

“沒什麽,”霍淩將那張紙條收進了袖中,神色平靜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鋪子裏的一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霍錚知道兄長沒有說實話。可他看著兄長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也知道自己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他只能將那些疑問都壓回了心裏,默默地吃著飯。那頓飯後面的氣氛便有些沈悶了下來。

霍錚的生辰過後,日子便如同那院中漸漸雕零的秋葉,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地滑落。天氣一日涼過一日。清晨的空氣裏開始帶上了白霜的寒意,夜晚的風也變得凜冽起來。府裏的下人們都換上了夾襖。

霍錚幾乎將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那匹名叫“踏雪”的白馬身上。他每日親手為它刷洗,餵它最好的草料和豆子。府邸後院有一片很大的空地,他便每日都去那裏練習騎術。一人一馬,很快便培養出了非同一般的默契。他甚至不需要馬鞭和韁繩,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口令,甚至只是雙腿輕輕一夾,踏雪便能明白他的心意。

他愛上了在馬上風馳電掣的感覺。每一次當他策馬奔跑起來的時候,耳邊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眼前的一切景物都飛速地向後退去。在那個瞬間,他會覺得天地都變得無比開闊,而他自己也仿佛變成了一陣自由的風。那些壓在心頭的對父親的擔憂,對未來的迷茫,似乎都能在那極致的速度裏被暫時拋在腦後。

朔州的家信依舊是隔上十天半月才會來一封。信上的內容也依舊是那般言簡意賅。父親說,北境已經下了第一場雪,天氣很冷,但軍中的糧草還算充足。他又說,朔金的軍隊只是在邊境上騷擾,並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信的末尾,他總會加上一句“勿念”。

可霍淩卻似乎比從前更忙了。他書房的燈火亮得越來越晚。而那些在黃昏時分悄悄來訪的“客人”也來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霍錚深夜裏起夜,還能看見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兄長的書房裏出來,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裏。

他知道,北境的戰事絕不像父親信裏說的那般雲淡風輕。

入冬的前一夜,京城下了一場極大的雨。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屋瓦上,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霍錚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那喧囂的雨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索性披了件衣服起身,想去看看踏雪。

他打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上。經過兄長書房的時候,他看見那扇雕花的木窗裏依舊透出明亮的燭光。他鬼使差神地沒有從正路上走,而是繞到了書房的窗下。

窗戶留了一道細細的縫,兄長壓低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裏面傳了出來。

“……糧草的事情,不能再等了。戶部那邊既然指望不上,我們就得想別的辦法……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半個月之內,我必須看到第一批糧食運出京城……告訴江南那邊的幾個鹽商,就說是我說的,這次他們若是肯幫忙,日後霍家……”

後面的話,霍錚沒有再聽下去。他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可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裏有一團火在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原來兄長一直在用他那副看似單薄的肩膀,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為遠在千裏之外的父親,為整個霍家,支撐起一片天。

他沒有再去馬廄。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個他許久沒有打開過的木箱。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他從小到大積攢下來的各種小玩意兒,還有長輩們過年過節時賞賜的那些金銀錁子。他將那個裝滿了金銀的沈甸甸的錢袋拿了出來,放在了桌上。

在搖曳的燭光下,他看著那個錢袋,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霍錚拿著那個錢袋,主動地敲響了兄長的房門。

霍淩大概是一夜未睡,眼下有著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打開門,看見霍錚,又看見他手裏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微微楞了一下。

“哥,”霍錚將錢袋遞了過去,聲音裏帶著鄭重,“這裏面是我攢的所有錢。我知道不夠,但……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霍淩的目光從那個錢袋緩緩移到了弟弟的臉上。他看見霍錚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紅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裏面有擔憂,有倔強,也有他想要分擔的決心。他沈默了許久,久到庭院裏芭蕉葉上的水珠,滴答一聲落進了泥土裏。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個錢袋。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將那個沈重的錢袋推了回去,推回到弟弟的懷裏。

“家裏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你的這份心意,哥心領了。”

他看著弟弟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看著他懷裏那個與他此刻的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稱的錢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覆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酸楚。他擡起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一揉弟弟的頭發,可手擡到一半,卻變成了輕輕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

“收回去,”他把錢袋又往弟弟懷裏按了按,語氣不容拒絕,“你的錢留著將來給自己添幾件像樣的行頭,或者……買一把更好的槍。”

霍錚抱著那個錢袋,怔怔地看著兄長。

霍淩看著他,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實的笑意。“去練槍吧,”他說,“把槍練好了,比給哥哥多少金子都強。去吧。”

他說完便轉身將那扇門輕輕地關上了。門關上的那一刻,也將他臉上所有的疲憊與脆弱都隔絕在了裏面。

霍錚一個人站在雨後初晴的庭院裏,懷裏抱著那個依舊沈甸甸的錢袋。他覺得那錢袋似乎比先前更重了,可他自己的心裏,卻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地變輕了。清晨的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