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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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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之謎

夜已經很深了。

更夫的梆子聲從府外遙遠的長街上傳來,“梆…梆…”的一聲聲,敲得人心頭發沈。霍錚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他睜著眼睛,看著床頂那片繡著纏枝蓮紋的帳幔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顯出一種模糊而陌生的輪廓。

他滿腦子,都是那兩個字。

朔州。

這個名字像一根無形的針,將那些他近日所見所聞的零散畫面,都穿在了一起。三皇子與衛青嵐星夜出城的背影,父親與兄長在書房裏那場沈重的談話,還有……還有他親手雕刻的那枚,已經送給了抹合烈的玉狼雕。

他翻身下床,沒有點燈,借著月光,走到書桌前。那柄被他用了無數次的小刀正靜靜地躺在筆洗旁邊,刀身還殘留著前幾日削磨白玉時留下的一點點溫潤的粉末。他將它拿起來,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他的掌心。他緩緩地將刀身插回了那方紫檀木的刀鞘裏。

就在刀身與刀鞘完全契合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刀鞘末端那些凸起的堅硬紋路。他將它湊到窗前,伸出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兩個用陽文刻出來的字跡古拙的篆字。

朔州。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纏住了。網上的每一根絲線,都通向他所不了解的深沈黑暗裏。而他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央,茫然,且無助。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那種感覺比在練武場上輸給兄長一百次還要來得難受。

他握著那柄連著刀鞘的小刀,穿上一件外衣,推開門,走進了那片清冷如水的月色裏。

霍淩的院子就在他的隔壁。他院裏的那棵老梅樹新發的嫩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油光。書房的窗戶還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說明兄長還未歇下。

霍錚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書房門口,擡起手,卻又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兄長是否會願意將那些沈重的事情說與他聽。他甚至有些害怕,怕從兄長的口中聽到一些他無法承擔的答案。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房門從裏面“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霍淩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頭發隨意地用一根發帶束在腦後,手裏還拿著一卷書。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弟弟,似乎並不意外,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在夜色裏顯得格外的深邃。

“進來吧,”他的聲音格外的溫和,“外面風涼。”

霍錚跟著兄長走進了書房。書房裏的陳設比父親的要簡單許多,四壁的書架上大多是些經史子集的孤本善本,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清淡而好聞的墨香,混雜著窗外飄進來的濕潤草木氣息。

“這麽晚了,還不睡?”霍淩走到桌邊,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壺,替他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茶水註入杯中,騰起一縷淡淡的白氣,在燭光下裊裊地散開。

霍錚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兄長面前,將手中那柄連著刀鞘的小刀放在了桌上,然後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刀鞘末端的那兩個字。他的手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的發抖。

“哥,”霍錚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幹澀,“這上面為什麽會刻著‘朔州’?這把刀究竟是什麽來歷?還有三皇子的事,父親和你知道的是不是還有很多沒有告訴我?”他一口氣將心裏的疑問全都問了出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霍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小刀上,眼神微微一動。他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書房裏很靜,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不知名小蟲的鳴叫聲。

“阿錚,”霍淩終於緩緩開口,他將小刀放在了桌上,然後拉著弟弟在桌邊的坐榻上坐下,“有些事本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訴你的。但現在看來,或許是時候了。”

他斟酌著措辭,像是在回憶著一些很久遠的事情,那些事情都沈澱在他的眼底,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湖。

“這柄刀不是我的,也不是父親的,”他的聲音比平日裏要低沈了許多,“它是我們母親的遺物。”

霍錚渾身一震,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對於母親,他的記憶是模糊而破碎的。他只記得母親很溫柔,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她的手很涼,即便是夏天也是涼的。她不常笑,但偶爾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在他五歲那年,一個下著大雪的冬天,母親便病逝了。從那以後,在將軍府,母親的名字便成了一個誰也不敢輕易提起的、溫柔的禁忌。

“母親……她不是京城人士嗎?”在霍錚的印象裏,母親應該是一位養在深閨、弱不禁風的世家小姐,就像他去過的那些文官府邸裏見過的夫人一樣。

霍淩搖了搖頭,燭光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我們的外祖父,姓林,曾經也是朔州的一名守將,是父親當年的袍澤,也是生死之交。”霍淩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平靜,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母親,便是在朔州的軍營裏長大的。她不像京城裏的那些大家閨秀,她會騎最烈的馬,會射最準的箭,也會用這把小刀,在冬日裏削出最漂亮的冰燈。朔州的冬天很冷,滴水成冰,她就用這把刀將河裏的冰塊鑿出來,一點一點地刻成兔子,刻成小鹿,再在裏面點上一截小小的蠟燭。她說,朔州的夜太黑,也太長,有了這些冰燈,那些巡夜的士兵心裏就會暖和一點。”

霍錚怔怔地聽著,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鮮活的母親的形象在他的腦海裏慢慢地清晰了起來。原來,母親也曾有過那樣明亮而自由的時光。

“後來,外祖父在一次與朔金的戰役中為救父親戰死了。整個林家滿門忠烈都折在了那場戰役裏。母親成了唯一的幸存者。”霍淩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再後來,父親便將她從朔州帶回了京城。娶了她,給了她一個家。”

“那……”霍錚的喉嚨,有些發幹。

“這是外祖父留給她唯一的念想,”霍淩拿起那柄小刀,連同刀鞘一同握在手裏,“母親嫁給父親後,便再也沒有回過朔州。她收起了弓箭,拿起了針線,學著京城裏那些大家閨秀的樣子,管家,理事,相夫教子。她做得很好,府裏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說她溫婉賢淑。可我知道,她心裏一直都念著那片土地。每年冬天,她都會病上一場。大夫說她是體弱,中了寒氣。可我知道,她只是想家了。想念朔州那能將人骨頭都凍透的大雪,想念軍營裏的號角聲,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親人。”

“她把這把刀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我小的時候不懂事,曾經偷偷拿出來玩,不小心,在刀身上留下了一道劃痕。那是她唯一一次對我發了脾氣。”霍淩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只是看著那道劃痕默默地流了一下午的眼淚。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敢碰過它。”

“後來,她去世前將這把刀交給了我。她說,霍家的男兒將來都是要上戰場的。她讓我把它留給未來能夠真正扛起霍家責任的、你。”霍淩擡起頭,看著弟弟,眼神裏有疼惜,也有期許。

霍錚看著兄長,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一直以為,兄長生來便是這般沈穩,這般無所不能。他卻從未想過,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歲月裏,兄長也曾是一個會因為弄壞了母親心愛之物而手足無措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蒼白。

“哥,”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用它……我用它刻了一塊玉佩,還送給了那個北境質子。”

“我知道。”霍淩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驚訝,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該用它的,”霍錚有些語無倫次,“這把刀,它……它沾過我們外祖父的血,它見過朔州的戰場,我卻用它……用它去……”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你做得沒有錯。”霍淩的眼神變得很深,很遠,“母親若是泉下有知,或許會比我更高興。她一生,都困在了那場因仇恨而起的戰爭裏,走不出來。而你卻出於最純粹的善意,為一個本該是‘敵人’的少年,制作了一件禮物。阿錚,這或許就是天意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這把刀的來歷,是不想讓這些沈重的過往束縛住你。我希望你能像一只真正的雛鷹,自由地去認識這個世界,而不是一開始就背負著家族的仇恨。可現在,你既然已經自己走到了這扇門的面前,那麽我便該為你推開它了。”

“朔州,是霍家的根,也是霍家的魂。那裏埋著我們外祖父的骸骨,也埋著無數霍家軍將士的忠魂。三皇子此去前途未蔔。朔金內亂,北境的局勢,只會比當年更兇險。”霍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阿錚,你明白了嗎?”

霍錚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從桌上重新拿起了那柄小刀,然後緊緊地握在了手心裏。那方小小的刀鞘硌著他的掌心,他仿佛能感覺到這柄刀上還殘留著母親的體溫,以及那份跨越了生死的、對故土的眷戀。

那一夜,兄弟二人在書房裏聊了很久。

霍淩將那些他從前從未對弟弟說起過的、關於朔州,關於母親,關於霍家軍的往事,都緩緩地講給了他聽。霍錚則像一個最虔誠的學生,安靜地聽著。

當他從兄長的院子裏走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清晨的冷風吹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了一夜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

他走過前院的演武場,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見,父親霍遠征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他沒有穿鎧甲,也沒有拿兵器,只是穿著一身單薄的衣衫,獨自一人站在演武場的中央,擡頭望著那片即將破曉的灰藍色天空。他的背影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裏,顯得有些蕭索,也有些說不出的孤單。

霍錚的心裏忽然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想走上前去,像父親對自己做的那樣,替他理一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斥候服飾的家將,步履匆匆地從府外跑了進來。他的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仆仆的寒氣。他跑到霍遠征的面前,單膝跪地,從懷裏掏出了一支用火漆封口的細細竹筒。

霍遠征接過竹筒,掰開火漆,從裏面倒出了一卷小小的布條。

他只看了一眼,握著那卷布條的手便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清晨的微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瞬間如同烈火般燃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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