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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明祖 【如果只是分布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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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明祖 【如果只是分布不均……

【如果只是分布不均和火耗, 白銀好歹還在流通。

但更致命的問題是,有大量的白銀,一進入這個體系, 就仿佛泥牛入海——它們被囤積起來了。】

***

萬歷二十八年蘇州府。

巨賈孫掌櫃的密室內, 並非堆滿了現銀。他正在查看的是幾家與他關系密切的錢莊、銀鋪開出的銀票和會票憑證, 以及一沓沓的地契、鹽引。

“東家, 今年海貿的利潤, 大半已按您的吩咐,購入城外的桑田和湖蕩了。”賬房先生匯報。

孫掌櫃點點頭:“嗯, 銀子放在地窖裏,不過是死物。換成田地、宅院、商鋪,才是生生不息的產業。至於流通……留足日常周轉的即可。對了, 存在‘裕通’錢莊那五萬兩, 讓他們開成匯票, 方便在南京、杭州提用。”

對於他們這些大商人而言, 白銀首先是資本,是換取更多生產資料和社會地位的籌碼, 而非流通貨幣本身。

他們將大量白銀窖藏, 或轉化為不動產,或用於放貸,只有在需要大額支付時, 才通過錢莊匯兌,極大減少了進入日常流通的白銀數量。

***

北京某侍郎府邸。

後堂的夾壁墻內, 侍郎夫人正指揮心腹家人, 將一錠錠官銀碼放整齊。

“老爺說了,這些是留著以後給孩子們分家,以及應急用的。都是十足的官銀, 好存放。”

這些通過冰敬、炭敬、別敬等各種“合法”與灰色收入得來的白銀,一旦進入官員的府邸,往往就失去了貨幣職能,變成了財富的象征和未來的保障,被深深窖藏。

**

【而其中最大的囤積戶,恰恰是皇室。

萬歷皇帝,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囤銀愛好者”。】

天幕展示出定陵地下宮殿的示意圖。

【他不僅在自己的陵墓裏陪葬了大量金銀,在活著的時候,就熱衷於將國庫的太倉銀,搬入自己的內帑。】

史料記載的文字在天幕上浮現:

“帝方累取帑金……內帑山積。”

“二十四年,三殿工興,采楠杉諸木於湖廣、四川、貴州,費銀九百三十餘萬兩,征諸民間……而皇長子婚禮,珠寶等項費至三千五百萬有奇,營辦之官,自府庫內帑外,不足則取之……太倉、光祿、太仆銀,括取幾盡。”

***

萬歷年間

朱翊鈞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這時終於動了起來,他眉頭狠狠一皺:窺伺帝陵……這些後人當真毫無禮義廉恥可言!

***

【一邊是朝廷財政左支右絀,邊軍欠餉,流民遍地;另一邊,是皇帝陛下自己的小金庫“山積”,並且為了給自己修宮殿、給兒子辦婚禮,就能揮霍掉相當於國家數年財政收入的白銀!

這位皇帝,用實際行動完美詮釋了什麽叫“朕即國家”——國家的錢是朕的,朕的錢還是朕的!】

***

漢武帝時期

劉徹先是一楞,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留情的嗤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內帑山積’!好一個‘括取幾盡’!朕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他轉向桑弘羊,語氣中充滿了譏諷,“桑弘羊,你瞧瞧,這便是你口中那得君專,任權一的非常之時?朕看這是‘非常之蠢’!”

“為君者,貪圖這點阿堵物,竟至國庫空虛,天下洶洶?可笑!可悲!若朕是他,要麽開源節流,充盈國庫以養土安民;要麽便傾盡內帑,掃平邊患,重塑乾坤!將天下之財鎖於私庫,坐視江山傾頹,非人主所為也!”

桑弘羊在一旁想起自己過往為籌措資金時掉的頭發,一時訥訥無語。

*

唐貞觀年間

魏征眉頭緊皺,直言道:“竭澤而漁,明年無魚;焚林而畋,明年無獸!

民已貧甚,君猶自肥,此非自掘墳墓而何?這位萬歷皇帝,恐非大明之福,而是大明之掘墓人耳!”

*

明嘉靖年間

海瑞更是大怒:“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上此舉,與碩鼠何異!

內帑山積……好一個內帑山積!!”

***

【貨幣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創造價值。當海量白銀被從循環中抽走、囤積起來,市面上的實際流通銀根就會緊縮。

這對於已經習慣了白銀交易的“一條鞭法”體系,無疑是致命的。】

【一邊是東南沿海的“虛假繁榮”和權貴地窖裏的“白銀山積”,一邊是內地和底層民眾為了繳納白銀稅賦而“賣兒賣女”、“谷賤傷農”。

大明王朝,就這樣坐在一座由白銀壘起的、看似光鮮的火山口上。】

***

萬歷年間

張居正早在天幕說出“萬歷”二字時,整個人就當場楞在了原地。

可惜字字句句還在不停地他耳朵裏面鉆。

以他之聰慧,怎麽會想不出皇帝如此作為下可能會有的後果。

可是陛下、他一點一點親自教養長大的陛下,怎麽會是天幕描述出來的那般模樣?!

他看向天幕,上面正有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帝王像,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

【張居正的改革,如同一個高明的醫生,試圖給病人疏通血管,加強心臟泵血能力。

他確實暫時做到了。

但他無法阻止病人體內不斷生長的、貪婪吸收血液的“腫瘤”。

他也無法改變血液本身的供應受制於人、分布極端不均的先天缺陷。

但不論如何,建立這兩條泵血通道,雖然肉/.體會產生疼痛,病人也無法恢覆健康,但多活兩年怎麽也是問題不大的。

很可惜……】

三個字,將原本還在恍惚中的張居正立刻喚了回來。

【就連張居正自己也x沒想到吧,他的變法,隨著他的死亡,也立刻人亡政息了。】

***

怎麽會!寥寥數字,卻讓張居正如遭重擊,他腿上立刻失了力氣,也顧不上什麽體面,噔噔往後退了幾步,好在身後就是椅子,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

【首要原因麽,當然是改革本身觸動了整個官僚集團和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天幕上浮現出被觸怒的各個集團畫像:

有被考成法逼得喘不過氣的官員:“月有考,歲有稽,動輒得咎,這官當得還有什麽滋味!”

有被清丈田畝、一條鞭法損害利益的豪強地主:“憑什麽要把我們隱匿的田畝都查出來交稅?張居正這是與天下士紳為敵!”

也有因行政效率提高而利益受損的胥吏:“過去百姓辦事,哪個環節不得打點?現在流程卡得這麽死,還讓我們怎麽活?”

【這些怒氣,在他在的時候還能以絕對的權力壓制,可利益被損的怒氣,不會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流逝——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損失的利益可也在一天天累積!】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天幕光影變幻:

張居正病重期間,彈劾他的奏疏便開始零星出現。

在他死後,這些奏疏瞬間如雪片般飛向皇帝的案頭。

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官員,此刻紛紛化身“正義的使者”,慷慨陳詞:

“張居正專權獨斷,視陛下如傀儡!”

“清丈田畝,多有虛增,只為粉飾太平,苛虐百姓!”

“其家生活奢靡,豈是清官所為?可見其假公濟私!”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曾經被改革壓制的聲音,此刻匯成了淹沒一切的聲浪。

***



看著幾乎一邊倒的聲浪,王安石狠狠皺起了眉頭,怎麽張黨如此無能,竟是全倚仗張首輔一人嗎?!

***

【張居正的權力運行模式本身也存在巨大弱點。

在明朝正常的設計中,內閣首輔的權力很大,但仍受到諸多制約:皇帝的直接幹預、司禮監的制衡、言官的輿論監督、以及官僚體系本身的惰性。

但偏偏因為他處於一個特殊的窗口期——萬歷皇帝即位時年僅十歲,無法親政。

其生母李太後是實際的最高決策者。她對張居正的才華和能力極為賞識,將教育和輔佐小皇帝的重任完全托付給他,給予了毫無保留的支持。】

【其次是司禮監馮保的密切配合。

在明朝的政治設計中,司禮監太監掌握“批紅”權,是連接皇帝與內閣的樞紐。

內閣的“票擬”必須經過司禮監的“批紅”才能成為正式命令。

這意味著,張居正提出的政策(票擬),幾乎都能通過馮保的批紅順利轉化為國家意志。

這種內外朝的完美配合,打破了明朝中後期常見的大臣與宦官相互制衡、扯皮的局面,使得政令下達異常高效暢通。】

【張居正集三大權力於一身,成了一個超級首輔……或者說,大明王朝事實意義上的皇帝。

——你以為明攝宗是在跟你開玩笑嗎?!】

***

元末明初

羅貫中眼前一亮:又一個諸葛先生?!不想這明朝竟還有這福氣!!可惜不得一見!

但隨即他眉頭又是一皺,想起天幕之前的種種話語暗示,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

明洪武年間

對朱元璋來說,再也沒有比“明攝宗”這三個殺傷力更強的字眼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這幾個字上面,不願意移開一下。

血絲,慢慢爬上了眼白。

大殿內的其他人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變得闃然無聲。

直到——

他猛地站起身,因極致的憤怒而渾身顫抖,指著天幕,目眥欲裂,聲音嘶啞狂暴,如同受傷的雄獅:

“攝……攝宗?!”

“放肆!放肆!放肆!!!”

“誰敢?!誰人敢如此僭越!誰人敢竊據咱朱家廟堂?!宗?他張居正也配入宗?我大明宗廟,只有咱朱家子孫可入!他一個臣子,焉敢受此‘宗’號!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殺意和一種被徹底褻瀆的暴怒。他建立大明,廢丞相,收攏一切權柄於皇帝一身,為的就是杜絕任何權臣出現的可能。他親手設計的帝國藍圖,竟在後世被扭曲至此!

“那李氏!是誰給她的膽子,竟敢將我大明的皇權下放給一個外臣!!”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猛地一腳踹翻了眼前的龍案,筆墨紙硯、奏章公文散落一地。

整個奉天殿,只剩下洪武皇帝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和那無盡狂暴、卻又無法改變後世現實的、深沈的無力感。

***

【他的權力基礎是 “李太後的信任” 和 “與馮保的聯盟” ,這些都是基於個人關系和私人情感,是典型的“人治”特征。

它沒有、也不可能被制度化。這意味著,這種權力無法被覆制,也無法被繼承。

甚至就算張居正本人一直活著,這些權力也會隨著小皇帝的逐漸長大慢慢崩塌。】

***



王安石看著那依賴個人權威和特殊關系的權力結構圖,發出了感同身受的嘆息。

“嗚呼!此與吾昔日之境遇何其相似!變法之難,不僅在於法之立,更在於勢之存。

勢依人而生,人亡則勢消。若不能將變法之策深植於制度,化為國家之常經,則終不免人走茶涼之局。”

他想到了宋神宗去世後,新法被迅速廢除的往事,心中一片黯然。

***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關乎“人”的關鍵因素,常常被忽視,卻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改革的命運——張居正始終未能,或者說是不願,建立起一個真正忠於改革事業的政治同盟,即所謂的“張黨”。】

【我們之前說過,改革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分蛋糕”,必然會觸動舊蛋糕分配者的利益。

要想成功,光有切蛋糕的刀還不夠,還必須有一群支持你新分法、並能幫你穩住新局面的“自己人”。】

天幕跳出一張圖片

一個中間寫著張居正三個字的小人正拿著兩把名為“考成法”與“一條鞭法”的刀,站在一塊寫著“既得利益”的巨大蛋糕面前。

當他切下蛋糕,將原本屬於舊權貴的部分,劃歸到寫著“國庫”與“小民”的餐盤時,那些舊權貴們對他怒目而視,摩拳擦掌。

然而,在張居正的身後,卻只有寥寥數人,且身影模糊。反觀他對面,反對者卻陣容龐大,同仇敵愾。

【張居正秉持著傳統士大夫“君子不黨”的理念,或者說,他過於自信於個人權威和能力,主要依靠嚴刑峻法來推動改革。

他打擊政敵,任用執行政策的幹吏,但卻沒有有意識、系統性地去培養一個認同他改革理念、政治命運與他深度捆綁、並能在他之後繼續貫徹其路線的核心政治團體。

他把改革變成了他一個人與整個舊利益集團的戰爭。】

【對比一下歷史上其他改革,就能看出差別。

商鞅變法,雖身死而法存,因為新法已經與秦國崛起的國運深度綁定,培養出了強大的“軍功爵制”受益集團。

王安石變法,縱然起伏,但“新黨”作為一個政治派系長期存在,一度能與舊黨分庭抗禮。

而張居正的改革,幾乎完全系於他一人之身。】

【一些在改革中受益的中下層官員,或因才幹被提拔的年輕官吏,曾試圖向張居正靠攏。

然而,他們往往感受到的是首輔的威嚴與距離。張居正用人,看重的是“能辦事”,而非“是否忠心於我個人及其事業”。】

***



王安石看到此處,神色覆雜,既有對張居正不黨之潔的欽佩,更有對其悲劇結局的了然。

“《周易》有雲:‘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變法之事,孤掌難鳴。介甫昔日,亦知非聚同道不足以成事。雖因此背負‘黨同’之譏,然非此不足以抗舊黨之洶洶。”

“張江陵欲以一人敵一國,其志可嘉,其策……實為不智。身後無‘黨’,則新政無‘魂’,人亡政息,豈非必然?”

***

【然而,以上所有原因,都只是為“人亡政息”提供了可能。

將這種可能變為殘酷現實的,那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推,來自於那個他曾經悉心教導、寄予厚望的學生——萬歷皇帝朱翊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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