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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類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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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類之殤

“嘖,若非郎情妾意,這女子哪來的底氣來鬧?”

“這舞娘曾借著獻舞的由頭,對岳總鏢頭百般獻媚,可岳總鏢頭半分未動心思,莫非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一個賤籍的舞姬,行事這般不體面,若是犯在有手段些的正室手上,早被拾掇清楚了。”

……

圍觀者多是墻頭草,風往那邊吹就往哪邊倒,難有理性。

方才還嘲諷江瑞小肚雞腸,現在又暗貶采荇不知廉恥。

“閉嘴!都給我閉嘴!”采荇被這些惡言惡語刺得狂怒,眼珠子幾乎瞪出來。

她從袖中掏出一疊紙,劈頭蓋臉砸在岳不惑身上,表情猙獰快意,語氣譏誚又字字帶刺,“岳總鏢頭,你一直說對我問心無愧,那這些情書你作何解釋?

是你在信中傾訴衷腸,說愛我如命,只是夫郎善妒,不得已才疏遠我,還承諾日後會風風光光迎我入門,叫我耐心等待。

我本不想撕破你的偽裝,但你實在欺人太甚,到了此等地步還要否認,這都是你自找的!!”

證據一出,局勢再次反轉,不少人都鄙視地看向岳不惑,男子尋花問柳是風流,敢做不敢認就窩囊了。

采荇猶嫌不夠,高舉起手,露出腕上金鐲,“還有這鐲子,你說這是岳家的傳家寶,贈與我做信物,發誓此生絕不負我,現在看來,都是騙人的鬼話!”

江瑞被金光刺得眼暈,腦子混混沌沌,像被人悶頭打了一棍,他彎腰撿起幾張信紙,手抖厲害,看半天才發現自己拿反了。

岳不惑心頭咯噔一下,急忙解釋:“瑞瑞,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從沒寫過情書,祖上幾代都是農人,哪來什麽傳家寶。”

采荇沒想到他還要繼續否認,氣急敗壞罵道:“岳不惑!你這個厚顏無恥的卑鄙小人!若我爹娘尚在,定會為我打死你這個畜生!”

忽然,她毫無征兆地痛哭起來,嘴裏一遍又一遍的喚著爹娘,聽得眾人人揪心不已,越發看不上岳不惑的所作所為。

江瑞沒怎麽見過岳不惑的字跡,分不出真假來,但是這些情書用詞矯揉造作,全然不似他的行事風格。

杜烈走上前來,只掃了一眼便道:“這字跡軟綿無力,松散拖沓,絕非不惑手筆!”

他德高望重,說的又如此篤定,幾乎是蓋棺定論了。

“我們相信岳總鏢頭為人!”了解岳不惑的鏢師們出聲力證。

“不可能!你們欺我勢單力薄,合起夥來騙我!”采荇哭花了臉,嗓子喊到破音。

江瑞此時已冷靜下來,“你若不信,可叫他當場謄抄一封,兩相對比,自然能分辨真假。”

“此計可行,不如一試。”陸天雄沈聲道。

采荇不停搖頭,有些神經質地道:“不行,萬一他故意改變字跡,豈不就蒙混過關了?”

岳不惑覺得她在無理取鬧,駁斥道:“這字跡更像出自女子之手,說不得是你事先偽造,故意栽贓嫁禍於我!”

“我沒有!!”采荇抱住頭,驚叫著否認。

周圍人被她的模樣駭到,紛紛後退,擔心她發瘋打人。

江瑞腦子漲疼,不知該如何結束這場鬧劇。

“......我有人證!”采荇像是清醒了點,狂喜到失聲尖叫,“去找周能!他是岳府的馬夫,信是他親手給我的,你賴不掉,哈哈哈哈!岳不惑,你賴不掉的!”

全場目光聚集在岳不惑身上,等他決斷。

“吉安,去把周能叫進來!”岳不惑自然不會心虛,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搗鬼!

“是。”

吉安同手同腳跑走了,沒一會兒就回來,小聲稟告:“主子,周能不知跑哪裏偷懶去了,沒在馬車旁候著。”

岳不惑深呼吸兩回才壓下翻滾的怒火,“派人去找!!”

“是!”

“總鏢頭,我們也去找人,一定還您清白!”

不少鏢師主動請纓,摩拳擦掌想表現一番。

岳不惑頷首答應。

人嘩啦啦少了一半,夜風撩起寒意,江瑞不自覺摸了摸手臂,岳不惑當即脫下外裳給他披上,又扶他去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等。

采荇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卻還是在看到這刺眼的一幕時隱隱作痛,如花般的臉龐開始怪異的抽動。

“哈哈哈哈,有意思……老天真有意思,有人生於朱門、良人相伴,有人出身貧賤、孑然一身。”

她癡癡笑著,不顧所有人眼光,直挺挺躺在了地上。

見狀,其他人離她遠遠的,各自找地方坐下,一邊耳語一邊等待。

杜烈和陸天雄相對無言,時而嘆氣時而搖頭,都尋思著明天去找幾個和尚或者道士過來,去去晦氣,鏢局風水肯定出問題了,才會頻頻出事。

江瑞手裏還攥著情書,身體冰涼,活像太平間裏的屍體,情緒也糟糕透頂。

他當然相信岳不惑不會背叛,可是為什麽還會感到那麽悲涼,那麽難過呢?

眼前逐漸發燙、模糊,他微擡起頭,去看天上皎皎明月。

沒過多久,便緊緊閉上眼,似被月光灼傷了眼睛。

“瑞瑞,你怎麽哭了?”岳不惑緊緊抱住他,滾滾熱意自胸膛傳遞到江瑞後背。

他搶過江瑞手心裏的情書,洩憤一般扔到地上,握住冰涼的小手,柔聲安慰:“沒事的,事情很快就會解決,別怕。”

江瑞想回應他,卻張不開嘴巴,連眼睛也似被縫起來睜不開,腦海裏全是采荇發瘋的模樣,越想掙脫陷得越深。

慢慢的,采荇的臉變了模樣,一會兒變成喜兒姐,笑得甜美燦爛,鼓勵他好好學習,以後也考上大學走出山村。

一會兒又變成自己的模樣,拿了好幾門滿分,站在講臺上,老師摸著他的頭誇獎他。

忽然,畫面變得昏暗,大片血色漫下,喜兒姐四肢扭曲在血泊中打滾,嘴裏依舊念叨著要他好好讀書。

江瑞並不害怕,只覺得心碎,他該怎麽告訴喜兒姐,讀書沒有用,他們走不出去的。

不對,喜兒姐走出去了,她考上了師範大學,免學費還有獎學金。

她爸媽總能從她手裏要到錢,有次甚至要到了六萬塊,四處炫耀,張羅著給坐牢的大兒子蓋新房,等他出來好娶媳婦。

江瑞看著喜兒姐家破敗的土房被推倒,漂亮的紅磚房拔地而起,心中充滿了對她的崇拜和羨慕。

然而,大一下學期,喜兒姐被人用面包車拉回來扔在村口,衣不蔽體、瘋瘋癲癲。

半年後,她死了,鮮血染紅了新房,人人都以為她是被人謀殺的,屍體旁放著一把生銹的剪刀,手筋腳筋全斷,肚子脖子幾十個血窟窿。

警察來了,調查幾天,卻宣布是自殺——剪刀上只有她的指紋。

知道這個消息時,她爸媽比發現她死那天還要難受,房子見血不吉利,找不到人賠償了。

那時,江瑞正和養父母抗爭,他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不想輟學,原本堅定的信念,在看到喜兒姐棺材被擡走的瞬間崩塌了。

喜兒姐比他聰明、比他堅強、更比他努力。

她是他努力的榜樣,追趕的方向,她曾璀璨升起,最終跌回原點,碎得四分五裂。

那麽,沒有她強大的自己,下場只會更淒慘。

倏忽一下,地上扭曲的人變成了他,被截掉一半的手臂滲著血,蒼蠅繞著他飛來飛去,有兩只甚至爬過他幹裂的嘴唇,鉆進了他的嘴裏。

他啊啊啊地怪叫,又哭又笑,耳邊是養父母計劃明天把他擡去哪個單位要錢的聲音。

畫面一轉,他被養父按倒在雞圈,臉和頭發沾著雞屎雞毛,僅剩的那只手正徒勞反抗,多遭幾十秒罪後,他無聲無息死了。

采荇、喜兒姐、上輩子的他,三張臉變來變去,一點點摧毀他的理智。

喉嚨喘不過來氣,發出咯咯的異響,仿佛是他被這沈重人世壓碎骨頭的聲音。

[宿主!檢測到您求生欲正在快速下降,快清醒過來!]

聒噪的童音喋喋不休,江瑞想起了什麽?用盡全身力氣去摸腰間的荷包,卻摸了個空。

逍遙水呢?

不見了,那他也活不了了……

陷入絕望前的一秒,腦子裏恍恍惚惚浮現一個畫面,紅色的房間裏,他笑得好甜,在和誰撒著嬌。

那人英俊挺拔,眼裏全是對他的喜愛,他們喝了摻入逍遙水的交杯酒,他被那人抱起,走向柔軟的床榻。

那個人是誰?

江瑞迫切地想知道,想讓他再抱一抱自己,肯定會很暖。

“瑞瑞!瑞瑞!!”

耳邊急切的呼喚從模糊到清晰,身體好像被人緊緊抱著,熱熱的,好舒服,就是有點晃。

他慢慢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滿是痛苦和慌張的眸子,意識漸漸回籠。

見他蘇醒,岳不惑撫上他的臉,手抖得厲害,澀聲問:“剛剛……是睡著了嗎?怎麽喊你不應聲?”

江瑞往他懷裏鉆了鉆,聲音有點虛弱,“做噩夢了......很可怕。”

“不怕,相公永遠在你身邊。”岳不惑回想江瑞剛剛的狀態,很像以前在青陽山追蒲公英暈厥時的模樣——深陷泥淖不得解脫。

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不由得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

“嗯。”江瑞點點頭,眼睛隨意一瞥,驚得打了個激靈。

不遠處圍了一堆人,月哥兒、陸伯伯、杜師父……都擔憂地看著他。

看出他不自在,杜烈解圍道:“瑞哥兒身體弱,鬧這麽大一通累了,睡得太沈,沒什麽事,大家散開吧。”

等人都走開,江瑞才恢覆放松的姿態。

心想,幸好劉嬤嬤和青禾去盤點禮單了,不然場面更熱鬧。

“還想睡嗎?”岳不惑問他。

江瑞搖頭,握緊與岳不惑相扣的手指,安穩了太久,他沒想到還會再陷入上輩子的夢魘。

餘光瞥見躺在地上的采荇,他快速移開目光,不敢再深想。

不同於面對王潤芝和孫九的狠辣果決,他從一開始接觸到采荇,態度就是軟塌塌的,從沒認真想過怎麽對付她。

誠然,其中有她未觸及自己根本利益的原因,但無法否認的是,也有他嗅到了‘同類’氣味的緣故。

那種散發著陰寒的苦澀,是厄運纏身的證明,叫他如何再執刀相向。

不過,經歷這次教訓,江瑞決定遠離‘同類’,他已經逃脫了,無論是那個偏僻貧窮的山村,還是那無望無愛的人生,休想再拖他入水。

半個時辰後,七嘴八舌的吵嚷聲湧進宴廳,周能像只小雞子一樣被扔了進來,焉耷耷的,好像隨時都能驚得尿褲子。

“總鏢頭,這小子是在賭坊呢,都輸紅眼了!”

說話的鏢師給了周能後腦勺一巴掌,恐嚇道:“情書和鐲子是怎麽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然廢了你!”

“就是他!”采荇手腳並用爬過來,指著周能大喊:“就是他親手把情書交給我的!看你們怎麽抵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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