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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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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吻

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卻帶來了冗長的沈默,只剩下晚風吹動樹葉的輕響。

江瑞下意識擡頭,卻沒看清岳不惑被暗色阻隔的眼眸,無法分辨他的情緒。

正當他打算收回問題時,胳膊上的手卻緩緩收緊,低啞的聲線打破沈默,鋪陳出那些被埋藏的往事。

“小時候,有個鄰居是窮書生,苦讀大半生仍一事無成,村裏人人恥笑,我娘常說他是白日做夢,後來那書生考中舉人做了學官,所有人都變了,既想巴結又怕他計較以前的冒犯。”

岳不惑嘲諷一笑,接著道:“我原名叫岳小虎,娘看到那書生的娘親從人人嫌棄的瞎眼婆子,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太太,硬逼我讀書,還把我名字改為岳不惑,‘博考聖賢書,獨立愈不惑’,她對我寄予厚望。”

“岳小虎。”江瑞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那你怎麽又練武去了?”

“我不是讀書的料,上學堂不亞於下油鍋,教書的老童生為了束脩,硬騙娘說我是文曲星下凡,一次次要錢就算了,還想把我家的牛給牽走。

娘動了心思,我一氣之下打了那老童生一頓,任憑爹娘如何打罵都不肯再去學堂,娘恨我毀了她做官太太的美夢,對我也大不如前,經常冷言冷語。”

這些事悶在心裏多年,岳不惑以為自己早已遺忘,沒想到翻出來仍舊清晰如昨。

“後來朝廷征兵打戰,我爹怕死,和娘商量用我頂替,那天我偶然聽到他們在屋裏盤算,如何叫我心甘情願去送死。

那年我才十二歲,只是生的高些,筋骨又強健,看著不太像小孩罷了。

點兵前一日,我爹假裝上山打柴摔斷了腿,兩人如同計劃中那樣,跪在我面前求我替父從軍,我答應了,只讓他們照顧好奶奶和梨哥兒。

參軍頭回上戰場,就把我嚇破了膽,被敵人砍中一刀才反應過來,抄起長槍往死裏捅、往死裏砸,眼前都是飛濺的血,漸漸的就不知道什麽是怕,也不知道什麽是痛,連什麽時候倒下都不知道。

師父把我從死人堆裏拉出來,捏了捏我的筋骨,說看我順眼,要是願意就磕頭拜師,以後教我武功,讓我活下去。”

說到和師父的相遇,岳不惑話裏總算有了點生氣,嘴角也有淡淡笑意。

江瑞卻笑不出來,知道岳不惑吃了這麽多苦,受了這麽多委屈,心裏揪著疼。

他用臉頰蹭蹭岳不惑胸膛,手拍了拍他的肚子,生疏地安慰。

岳不惑笑容加深,心上那道看不見的傷痕,仿佛被毛茸茸、軟乎乎的小貓舔了兩口,暖暖的、癢癢的,讓人上癮。

“其實這些都沒什麽,雖然有怨但總還有冰釋前嫌的可能,可他們實在太過惡毒。

我攢下餉銀和賞錢托人送回去,可在我入伍三年後,他們竟然要把梨哥兒賣去富貴人家沖喜,奶奶舍不得,偷偷放走了梨哥兒,讓他跑到山上躲起來,沒想到他被毒蛇咬傷,死在了山上,奶奶太過愧疚,大病幾日後就跟著去了。”

“真惡心。”江瑞咬牙切齒,眼裏有恨意流出。

“後面的事更惡心,梨哥兒死後,爹娘不想退錢,恰好那富貴人家的少爺也死了,他們就把梨哥兒的遺體給出去,配了陰婚。

梨哥兒死後兩年,我騎馬歸鄉,看見簇新的房屋,還以為家人過上了好日子,不料卻失去兩個至親,連梨哥兒的遺體都是師父幫我搶回來的。

瑞瑞,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恨不能一拳一拳打死他們,安葬好梨哥兒,我把他們捆在屋子裏,點了把火,打算同歸於盡,是師父打醒了我。”

江瑞氣得胸口疼,“他們為什麽這麽做?梨哥兒也是他們的孩子啊。”

“他們覺得沖喜是好事,能在富貴人家享福,是梨哥兒死腦筋,跑山上害死自己還氣死奶奶,而且當時三弟岳承霄剛出生,我娘想找些錢讓他以後讀書考科舉,自然顧不得其他。”

終於將心裏這些腐爛的東西攤開,岳不惑有些累,卻也感到一陣輕松。

江瑞坐起來,擡手輕輕撫摸岳不惑的臉頰,“梨哥兒埋在哪裏?遠不遠?等中元節的時候我們去看看他吧,嬤嬤做的茶豆糕很好吃,我帶些去給他嘗嘗。”

方才說起這些事時,岳不惑尚能控制住自己情緒,此刻聽見少年輕柔的話語,卻喉頭發哽,眼前漸漸模糊。

他握住江瑞的手,放到唇邊親了兩下,啞聲道:“我在老家買了座山,風水和景色都很好,奶奶和梨哥兒都睡在那裏,只是有點遠,坐馬車要走上兩天。”

“不打緊,到了中元節天就沒那麽熱了,路上風景也好,就當游山玩水了。”

“瑞瑞,謝謝你。”岳不惑將人拉入懷中,臉埋在溫軟的脖頸間,無聲地傾瀉情緒。

他抱得很緊,緊到江瑞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的震動,沒過一會兒,江瑞的心跳漸漸被牽引著與他同頻。

這一刻,仿佛天地間的聲音都小了,只剩下砰砰砰的心跳聲。

“岳不惑,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會一起做很多事,說很多話,留下許多快樂的回憶,總有一天,這些讓你傷心難過的記憶會被快樂沖淡。”

江瑞用溫軟動聽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和岳不惑分享他剛剛想通的道理。

“好。”岳不惑閉眼,全身心去感受懷裏人美好。

“瑞瑞,我想親親你,可以嗎?”

江瑞用行動代替回答,嘟著嘴笨拙地觸碰岳不惑棱角分明的唇。

岳不惑心軟得不成樣子,一手鎖腰,一手扣緊細白的脖頸,輾轉廝磨。

日頭沈入江水,明月悄悄爬上夜空,方才漫過天際的霞色,正一寸寸褪去煙紫與金紅交錯的外裳,漫出幽藍的冷調。

江風裹著水汽掠過樹屋,吹得人裸露的肌膚泛起細粒的寒栗,唯有相依的唇齒依舊溫熱,將周遭的涼意都烘得軟了些。

晚上休息時,江瑞自然而然滾進岳不惑懷裏,枕著堅實的手臂,睡得香甜安穩。

岳不惑半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陰影,顯得他眉目淩厲深沈。

良久,他極為無奈地嘆了口氣,掀開薄被,露出不知廉恥聳著的下半身,將懷裏人小心挪開,起身走入隔間。

衣料一陣窸窣後,隔間洩出幾聲壓抑的低喘,不知過了多久,岳不惑凈手走出,立在床邊看江瑞純真無害的睡顏,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兩分。

他露出個很沒辦法的淺笑,上床把熟睡的少年攬入懷中。

江瑞可能是被考拉附身,從頭到尾沒睜眼,熟練地把自己掛在岳不惑身上。

又過兩日,岳不惑的婚假結束,照常去鏢局理事,江瑞無所事事。

“唉~~”他手臂勾住花園裏的海棠樹枝,腳離地輕輕晃蕩,幽幽嘆氣。

“郎君可是餓了?廚房做了蓮子綠豆沙,給您端一碗來?”

青禾立在一旁問,在他眼中,小主子十分好伺候,除了吃就是睡,現在午睡剛醒,應該就是餓了。

“不餓。”江瑞搖頭,他就是太無聊了,明明之前不會這樣。

在江家的時候,他抱著話本,能在羅漢塌上躺一天,現在竟然有點閑得慌。

可能還有點焦慮,他之前給自己定了最後期限,要在婚後沒事的日子,找系統問原主父親的下落。

可現在積分倒欠大幾千,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解凍賬戶,他心裏有點慶幸,又有點愧疚,整個人煩躁的不行。

要不就喝點蓮子綠豆沙降降火?

他舔舔嘴唇,“青禾,去給我端一碗蓮子綠豆沙,記得放冰塊。”

“是。”青禾忍笑應下,離開了。

江瑞折下一根海棠樹枝,朝亭廊走去,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抽打無辜的花花草草。

“唉~~”他趴在石桌上,心裏像進了硌人的小石子,難受壞了。

“為什麽人要有爸爸媽媽呢,大家都從石縫裏蹦出來多好。”

江瑞的情緒已經好轉很多,不想殺人也不想自殺,但親情這塊仍是禁區。

原主的父母是很好的人,這點原主的記憶可以證明,但他就是邁不過這道坎。

他不想有爹啊!!!

可是占了人家身體,卻不管人家失蹤的老父親,太說不過去了。

“唉~~~”

真令人憂傷。

【宿主,若有煩惱,不妨告知在下,定當竭誠為您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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