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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飛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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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飛演戲

鳶飛驚愕地發現明明商議的是她和秦遠征的婚事,可是討論的兩個人沒有一個人在意他們的想法,此刻的嫆昭明和秦玉穆顯露了身為大家長獨斷專行的一面,他們不由分說就要拍板這件事,甚至進度快到了商量婚期。

除了驚愕,鳶飛內心更多的是憤怒,他們到底將孩子當做什麽?孩子就是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只能任由他們擺布嗎?明明這兩人年少時也遭受過長輩強勢的控制,可為什麽,他們也長成了這樣的人?

憤怒裏,還夾雜著些許的失望,鳶飛的失望不是對於嫆昭明的,她早就看清了嫆昭明是個什麽樣的人,已經不會再對他投以期待。可是秦玉穆,秦帥,這個以女子之身統率十萬兵馬的人,她曾對自己想象中的秦玉穆抱以過無限的憧憬和孺慕。

可她竟然也只是個用強權操控晚輩命運的平庸之人嗎?

饒是內心翻江倒海,可表面上,鳶飛依舊維持著冷靜的面容,她已經習慣了對外隱藏自己的情緒。

她沈得住氣,但在場有人不能。

秦遠征聽著兩人熱火朝天地討論他和鳶飛的婚事,忍無可忍地沖著兩人喊:“我不同意!我不會和公主成親的!”

面對一言裁定生死、天下至尊的皇帝和他自幼敬畏、殺人如麻的姑姑,秦遠征第一次沖著兩人大喊大叫。

勇氣沖破了籠子,鳥雀撲騰著翅膀朝著高遠的天空飛去。

“我有自己心愛的人,我這輩子都只會娶她為妻,我不會娶任何別的女子,如果要和別人成親,那我寧願去死!”秦遠征一口氣硬頂著說完了這句話。

他自以為堅定的誓詞落到上位者眼裏,不過是不用在意的廢話。

嫆昭明輕輕瞥了他一眼,表情未變,秦玉穆則是直接喝道:

“閉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沒有拒絕的資格,也沒有人在意你的喜歡。你若是想死,現在就撞死在這,我秦家不缺大好兒郎,你以為你的命可以威脅到誰?”

秦玉穆這兩句話實在是殘酷極了,她將秦遠征以為的骨肉親情、君臣之誼徹底擊碎,秦遠征楞在當場,一瞬之間,他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和姑姑當真不在意他的性命?

短暫的怔楞之後,他忽然激動起來,轉過身子朝著上書房堅硬的柱子就沖了過去,儼然就是一副要以死明志的神情。

秦玉穆沒有半點動作,嫆昭明也只是眼睛眨了眨,兩人都沒有動作。

鳶飛自內心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左手一擡,自半空中拽住了秦遠征的後領,“呲啦!”衣領被前後兩股力量沖擊著扯破,秦遠征沖得太猛,忽然被拽,猝不及防下,跌倒在了地上。

進貢的、珍貴的、厚重的羊絨地毯吸收了地面所有的聲音,秦遠征無聲地摔倒在地。

這一摔將他撞柱而死的心氣給摔沒了,他們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那他撞柱而死有什麽意義呢?他坐在地上,垂著頭,表情沈郁。

秦遠征反抗失敗,鳶飛只能自己來。

她對著端坐在高椅之上的兩人說:

“秦統領不同意這樁婚事,我也不願意。”

她頓了頓,又道:“秦帥不在意秦統領的喜好,父皇也不在意我的喜好和性命嗎?”

嫆昭明瞇起了一直含笑的眼,打量著她,“你也要學著遠征撞柱而死,以明心志?”

鳶飛搖頭,“任何事都不值得我丟掉性命,但父皇也知道我是個半路出身的公主,公主這個位置對我沒有太大的吸引力,父皇和秦帥要的是嫆秦二家的聯姻,如果我不是公主了,自然我也就不用聯姻了。”

嫆昭明一直笑著的眼緩緩冷了下來,“你在威脅朕?”

“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陛下……父皇了解女兒,自然知道女兒不願意做的事,誰都勉強不了。”

“你在意他喜歡棠落?”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歡他,我不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駙馬,日日夜夜與他朝夕相對,甚至還要為他生兒育女。”

鳶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睫,她說謊了,喜不喜歡對她來說其實並不重要,她拒絕秦遠征最重要的原因其實就是因為棠落。

她不明白為什麽男人自己要獨占女人,卻理所當然覺得姐妹可以共享一個男人,她不希望因為秦遠征,而損傷了她和棠落之間的情誼,一絲一毫的風險她都不想冒。

嫆昭明觀察著她,試圖分辨她話裏的真假,秦玉穆卻是發出了一聲斥責,“幼稚!”

她批評鳶飛:“和我秦家聯姻對殿下是最好的選擇,我秦家需要一個公主,殿下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勢力支持,你二人成婚之後,只要能順利生下孩子,不論這個孩子姓嫆還是姓秦,他都能維系嫆秦兩家長久的合作關系。”

“殿下就要大難臨頭了,竟然還跟小孩子一樣,在計較什麽情愛?簡直愚不可及!沒有一個君王容得下一個插手國事的公主,只有我秦家才能保住殿下!”

鳶飛又輕又緩地說了一句:“父皇容得下。”

她沒有看別人,只是盯著嫆昭明,又黑又亮的眼瞳執著地看著帝王,眼裏載滿了信任,沒有半分動搖。

她信皇帝能夠容得下有野心的自己,她信嫆昭明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皇帝,她信皇帝對自己這個女兒有真心,不僅僅把她當成一柄鋒利的劍。

她真的信嗎?但她的神情分明在述說著她的信任。

嫆昭明被這樣的眼神註視著,一時也有些猶豫了,良久,直到鳶飛眼睫輕輕眨落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說:

“讓秦帥見笑了,我這個女兒被我慣壞了,朕確實在意她的喜好和性命,聯姻這件事就當朕沒有提過吧。”

秦遠征怔怔然擡頭,他沒有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會有轉機,以往姑姑說過的話,從來沒有收回去的。

秦玉穆滿臉反對,“陛下!”

她才開口喊人,還未長篇大論,嫆昭明就揉著額頭擺了擺手,“天色已晚,諸位愛卿還是先回府吧,此事容後再議。”

“吳公公,送人!”

皇帝都開口讓大太監趕人了,秦玉穆並不是完全的莽夫,只好憤憤然告退,臨走前還揪走了劫後餘生的秦遠征。

鳶飛沒有一同退離,她反而上前走到了皇帝身前,在嫆昭明疑問的眼神中,像一個真正的女兒依賴父親那樣,伏在了他膝蓋上。

有些泛冷的臉頰觸碰到最頂尖的玄色蜀錦,鳶飛有些走神地想著,她這張粗糙的臉該不會把劃破柔軟的錦緞吧?

嫆昭明的手僵硬地垂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把手放在鳶飛的頭頂,緩緩地梳著她有些毛躁、有些幹澀的黑發。

“怎麽了?”

鳶飛使勁壓抑著身體本能的緊繃,眼睫僵硬,拼命在內心反覆說服自己放松、放松,把他想象成銀狼、想象成阿娘、想象成棠落……想象成誰都可以,總之,不能讓他察覺出自己是在做戲,在扮演一個信任、依賴父親的女兒。

在鳶飛的反覆強調之下,她只僵硬了一會兒,然後身軀便柔軟了下來,如同小獸趴在母獸身上一樣親昵柔軟地伏在了嫆昭明膝上。

嫆昭明註意到了她最初的僵硬,但他合理化了鳶飛的行為,年長的女兒和父親親近總會有點不自在的,更何況,他們本就不是親生父女。

嫆昭明當然知道鳶飛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從花匠繪出那個胎記之後,他就明白了鳶飛和棠落之間身份的調換。假冒公主自然是欺君之罪,當滿門抄斬,如果鳶飛是有意冒充了棠落的身份,他自然不會手軟。

可是嫆昭明從棠落的種種反應知道,棠落對於這個公主的身份是無比排斥的,雖然他無法理解,但兩個孩子假冒公主這件事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他還能怎麽辦呢?

拆穿,然後看著兩個孩子去死嗎?

棠落是帝女,能逃過一死,鳶飛呢?

嫆昭明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置鳶飛,他只能冷眼旁觀她在朝堂的一切作為,然後他發現,即使從利益的角度而言,鳶飛也是很好用的一柄劍,所以,他選擇了放任,甚至是鼓勵,鼓勵鳶飛“任性妄為”。

嫆昭明知道鳶飛不是自己的女兒,那麽鳶飛知道嫆昭明知道嗎?

鳶飛無法確定,但她高度懷疑,也正是因為這份懷疑,所以她才會在今天突兀地演出承歡膝下這個溫情的動作。

關於鳶飛身份的這個秘密,除了棠落,就只有紀素華知道了,兩人沒有直說,但紀素華記得陶羽的模樣,那是她刻在記憶最深處的臉,她不會忘也不敢忘。

每個人對於周圍人的態度都是有感知的,世人都說女子心細,說女子有什麽獨特的感知,但鳶飛知道,只不過是她們習慣了察言觀色、習慣了看每一個人的臉色行事而已,就像寄人籬下的孩子總是比嬌寵長大的孩子看上去更體貼,那不是體貼那是無可奈何。

畢竟生死被別人握在掌間,怎麽能不小心翼翼?

鳶飛最開始並不細致,但要在朝堂混跡,每個人一個擡手、一個瞪眼、一個嘆息都是一個沒有直言的訊息,她只能變得細致,主動去捕捉每一個人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然後她發現這件事其實並不難,這和以往她觀察動物、狩獵動物本質上是一樣的。

也正是因為這份細致,讓她發現了嫆昭明一些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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