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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飛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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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飛行刑

凡是皇室之人十惡不赦的大罪,一般都是由皇帝、宗人府、內閣展開三廷會審,而鳶飛口中的三司會審只針對官吏、民眾犯罪。

太子以為鳶飛不知其中輕重,不等百官討論,就直接答應了。

但鳶飛要的就是將身為儲君的太子拽下來接受與平民一致的審判,兩人算是各取所需,百官們也松了一口氣,既然是公主提議、太子答應、皇帝默許,那這件事不論如何,最後總不會讓他們來背鍋。

當然,松了一口氣的不包括三法司的人,但苦道友不苦貧道嘛,同仁發愁總比我自己犯難要好。

但太子的答應也不是完全沒有條件的。

大玄朝太極殿前的這面鳴冤鼓確實能撼動皇帝和文武百官,但擊鼓鳴冤者自身也要先受刑。

前朝對於這種民眾狀告貴人、敲鳴冤鼓的事,在律法中是有明確規定的,為了判定冤情是否值得“上達天聽”,敲鼓者自身要先受刑。

常規情況下,普通民眾要想越過禁衛軍重重看管接近鳴冤鼓就已經難上加難了,但沈玠科舉中第之後是官非民,所以他接近太極殿的鳴冤鼓其實是非常輕松的,只是即使順利敲響了鳴冤鼓,受刑依舊不可免除。

本朝比起前朝,在受刑上又寬仁一些,前朝要求受刑後才可狀告,本朝則是狀告後才受刑,起碼保證即使壯漢者死在殘酷刑罰之上,你的冤情依舊可以上達天聽。

此時,既然太子願意接受三法司調查,皇帝也下令暫時將太子收歸刑部重獄等候調查,那麽等待沈玠的刑罰就不可避免了。

刑罰有三:

1、“燙鏈”——受刑者需要赤腳走過一條長約兩百米的燒紅的鐵鏈;

2、“杖責”——受刑者需要接受八十的杖責。

3、“重枷示眾”——接受完上述兩類刑罰之後,受刑者需要赤身帶上重枷,被鎖在鳴冤鼓前三天三夜,始終不改其狀告之志,如此才可證明其冤情之重。

而太子的條件就是,他要求鳶飛親自執行第二道刑罰,他要看著鳶飛親自行刑,他才願意入獄。

太子望著鳶飛的眼神都是看笑話的神采,他倒要看看這個對自己親哥哥都能下狠手的妹妹,到底能不能狠下心打自己的情人。

鳶飛則有些莫名其妙,他難道以為自己不舍得下手嗎?不管是沈玠還是自己,對於太子這個要求只會欣然接受。

太子這不是將敵人的生殺大權拱手相讓嗎?

果不其然,沈玠笑意盈盈地點頭答應了,歪著頭對鳶飛說:“那公主可要憐惜臣這朵嬌花。”

文武百官一時有些語塞,你都要接受酷刑了,竟然還在這調情?

太子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你等會兒還能不能笑出來。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沈玠被宮人押到太極殿前,皇宮尋常是看守森嚴的,但鳴冤鼓一響,京裏的百姓都聚攏在了皇宮午門外試圖打探消息,眼下午門外站滿了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大家都伸長脖子等著看這個擊鼓鳴冤之人。

看到沈玠姿態灑脫地走到準備好的滾燙黑紅的鐵鏈前方,人群發出驚嘆和惋惜之聲。

大家議論紛紛,京裏是沒有秘密的,皇城根下的百姓們七拐八繞總能得到消息,當下就有人小聲說著,探花郎敲鳴冤鼓是為了狀告太子殘害良民,太子已經答應接受刑罰,所以探花郎得接受刑罰。

內閣大學士兼領刑部尚書尹辜晞捧著聖旨念道:“咨有正六品翰林院侍講沈玠重擊鳴冤鼓告太子不道之罪,按本朝刑律狀告者當受三刑以正冤情之重!”

專門負責行刑的兩位小吏走到沈玠面前,在他脖子和雙手之上拷上重枷,沈玠是官身,小吏不敢太放肆,“沈大人請。”

沈玠看了眼午門外圍觀的民眾,又看了眼門內太極殿前的一眾官員,慨然而笑,唱著《相鼠》赤著腳站上了鐵鏈。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哧!”燒灼皮肉之聲成了灑脫起伏的歌聲伴奏,人群傳來抽氣之聲,不論是百姓還是官員,面色俱有不忍之意。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他的歌聲仍然在繼續,鐵鏈燒焦皮肉的氣息飄蕩在宮門四周,人們的臉色已經由不忍慢慢變成了恐懼。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他的歌聲越發輕快,腳步也跟著輕盈了起來,就像是沒有感受到疼痛一樣,腳尖如流水一樣在鐵鏈上輕快起舞,迅速淌過黑紅的鐵鏈。

當他艱難站在鐵鏈另一端的時候,人群的神情已經由恐懼、不忍、同情、憐憫變成了欽佩。

一個人該擁有多大的膽氣,才敢狀告國之儲君!

沈玠的輕盈都是強裝出來的,當鳶飛擡手扶住他的時候,他連一貫溫柔小意的形象都維持不住,齜牙咧嘴地喊:“好痛!”

鳶飛面無表情安慰他:“嗯,太子也更難受了。”

敵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安慰劑,果不其然,沈玠看到太子憤恨的整張臉,齜牙咧嘴地又笑了。

太子恨得要死,連氣都不讓沈玠喘勻,急忙催促鳶飛:“皇妹還不動手?拖延時間可是沒有用的。”

人群發出輕微的嘈雜聲,大家第一次壯起膽子不滿地看著太子。

嫆昭明看著這一切,閉了閉眼,口中流露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尹辜晞眼裏的笑容越發深刻,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神色覆雜,太子竟然一丁點憐憫同情之心都沒有。

鳶飛接過宮人遞上的杖棍,沈玠很爽快地脫去上衣,赤著身子趴在長凳之上,混雜著烏黑與鮮紅的腳底讓所有人都觸目驚心。

鳶飛沒有絲毫猶豫,行刑官一發出指令,當即就是一板落下。

“啊!”

“啪!”

鳶飛面無表情提醒慘叫的沈玠,“叫早了。”

沈玠擡頭嬉皮笑臉,“哦,好,我再晚一點點。”

鳶飛打的板子聽著聲音清脆,但細看沈玠被打的地方,不僅沒出血,連褲子都沒打破。

兩人這麽你來我往表演了十板子之後,一旁等著欣賞兩人痛苦表情的太子終於站不住了,指責鳶飛:

“慢著!停下!不是這麽打的!鳶飛,你貴為公主,要處事公正,怎麽能有偏袒之心?!”

鳶飛不耐煩地放下杖棍,掏了掏耳朵裏的臟汙,“太子,讓我打的也是你,現在喊我停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是信任你的為人,才讓你行刑的,不是讓你在這……在這和他……和他……打情罵俏!”

太子最後四個字罵得咬牙切齒,人群發出低低的笑聲,人們被以為會看到一場特別殘酷、特別折磨的受刑,誰知道受刑不僅不殘酷,反而還很有意思,一下緩解了大家的心理壓力。

鳶飛冷眼問他:“太子的意思是讓我重打八十大板,將他打死了你就滿意了是嗎?”

太子咬著牙,沒有接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鳶飛冷笑一聲,“呵,父皇在位十數年,沈玠是第五位敲響鳴冤鼓的人,前四位都還好好活著呢,這第五位告太子的若是死在了三刑之上,這叫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父皇?”

“這天底下人人都能告,人人都要遵守我大玄法令,唯獨你嫆景元不用?!”

鳶飛這話徹底點燃了民眾的心,午門外的民眾們叫著喊著,

“公主說得對!沈探花不該死!”

“太子太霸道了!”

“太子殺了人應該是太子死!留沈探花一命!”

三言兩語漸漸匯成汪洋大海,“留他一命!”“留他一命!”“留他一命!”

太子驀然轉頭看著午門外叫嚷的民眾,眉間滿是兇戾之色,

“都給孤閉嘴!”

但太子一人的聲音已經壓不過激憤之下的群眾吶喊了,儲君的聲音被淹沒在群眾齊心的吶喊之中。

文武百官們看看宮內的太子,又看看宮外的民眾,心間一動,這個時代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慢慢發生變化。

群情激憤之下,饒是太子再大聲也壓不住民眾,鳶飛也沒有再看太子,拿起杖棍,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清脆又溫柔地打完了這八十杖。

沈玠從長凳上下來的時候,仍然捂著自己的腰大呼小叫、唉聲嘆息,不過他這次的喊叫聲只會讓太子更生氣。

不過太子再生氣也沒用了,受刑完的沈玠被綁在玄鳥像前,顫抖著腳,赤著上身施施然盤坐下來,甚至還仰頭對著圍觀的民眾笑了下,民眾頓時也跟著笑了出來,場面一點都沒有受刑的悲壯之感,大家似乎都很快樂。

除了即將被關進刑部大牢的太子,尹辜晞走到太子面前,長臂一展,“太子,請!”

太子眉間掠過厲色,我倒要看你明天還笑不笑得出來。

太子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被指控謀害平民?

尹辜晞沒理會太子的色厲內荏,帶著刑部官吏親自將太子押金進刑部大牢,昨日還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太子,今日就成了階下囚。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公審轟轟烈烈拉開了帷幕。

別看現在三法司的人各個苦著臉,等真正開審的時候,一個個都變成了再世閻王,絲毫沒有情面可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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