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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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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皆苦

遠了遠了,烏篷船徹底離開了射程,劉大人心裏的恨越來越烈,似烈火般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當此之時,一道破空之聲傳來,一支烏箭忽然出現在他雙眼之中,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哪裏來的箭?怎麽會是從對面來的?他還來不及思索,眾人只聽到血肉被利器穿透的一聲:“哧!”

“啊!!!”緊跟著是劉大人的嚎叫。

官兵們轉頭一看,一支烏箭穿透了劉大人的右眼,鮮血噴湧而出。

為官之人失掉右眼,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孝順的大兒子死去,留下一個滿心怨憤又不懂事的小兒子,劉大人的後半生還有得熬呢。

烏篷船徹底駛離了玉湖,進入長江境內,李桃姐妹將船停在一處茂密的蘆葦叢中。

鳶飛說:“休息半夜再啟程。”

三人進了船艙,船艙裏點著一盞油燈,棠落正在給大家準備吃食,說是準備,其實也就是把從劉府搜刮來的食物從包袱裏拿出來,四個逃出生天的女孩子坐在一塊,你給我掰塊餅,我給你分口瓜,忽然齊齊笑了出來。

棠落直到此時仍然不知道李桃姐妹為什麽會忽然出現幫了她們,疑問在心裏盤旋了一圈,看到鳶飛年輕的面容,想到這裏不是波詭雲譎的皇宮,而是自由自在的長江,她從胸口吐出一股沈郁了半輩子的悶氣,直接問了出來,

“桃子姐,你不是在江寧府的織造局裏做事賺錢嗎?怎麽會突然回玉湖老家?”

李桃苦澀一笑,眼淚不自覺地滾落,“我們家窮,爹媽又生了六七個孩子,實在是養不活。我十歲就被爹媽送到了江寧府的親戚家學織布,親戚家裏雇傭了十來個工人接一些織布私活,我手藝好,織出來的布匹又密又漂亮。

親戚也厚道,我的報酬和雇工的報酬是一樣的,每年給我5兩白銀,我在親戚家吃住都不用錢,這五兩銀子我就都存了起來,一到過年就給了爹媽,爹媽性子懶,家裏也沒多少營生,就幾畝地夠一家人的口糧。

家裏整修房子、弟弟們上私塾,錢全都是我出的,前年我進了官府辦的織造局,報酬更多也更穩定,一年下來也有個六七兩,我年紀大了,也想給自己攢點私房錢,留到以後出嫁用。

我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去年過年我跟家裏商量少給點的時候,爹媽嘴上沒說,但心裏是不願意的,不然也不會今年就要把我嫁給一個死人,爹也就算了,我也是媽媽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啊,她怎麽忍心讓我嫁給一個死人,一輩子守活寡?”

李桃說到這泣不成聲,李杏用小小的臂膀抱住了李桃,行為上是安慰,但話語卻十分刻薄,

“姐姐,你常年在外,不經常在家,根本不知道爹媽本來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人,你給我買的糖和虎頭鞋,他都要搶了去給他的好兒子們。他們吃你的用你的,還要把你賣給死人,比山裏的猛獸還惡毒,不僅騙你的錢,還要騙你的心。

你不要為他們傷心了,他們心裏本來就沒有你,只有他們的好兒子們。眼下我們都逃出來,姐姐你有手藝,以後肯定能過得很好的,讓他們抱著他們好吃懶做、狗屁不如的兒子,像一攤蛆一樣爛在屋子裏!”

比起李桃的傷懷,李杏的話十分惡毒,堪稱詛咒,李桃聽到妹妹的話,忍不住又哭了起來,爹媽喜歡兒子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以為家裏日子好了,妹妹應該也能好過一點,但看到妹妹對家裏如此怨恨,也不知道她不在的日子裏,妹妹受了多少欺負。

“都是姐姐沒有照顧好你。”姐妹倆抱頭痛哭。

鳶飛觸景生情,鼻尖也有些酸澀,忍不住看向懷裏的棠落,想問問這五天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讓她一見到自己就哭得那麽委屈無助。

棠落蜷縮在鳶飛懷裏,上輩子的往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現。

上輩子棠落的玉佩也被劉家的小廝搶了,但她昏迷到第二天才醒,醒來後就聽說了劉家二公子被閹的消息,但她也沒想到這件事會和自己有關系,她帶著僅剩的銀錢,靠著不服輸的倔強去了江寧府。

在江寧府,她憑著自己學了十幾年的書畫,進了江南第一富商林家,成了林家獨女的教習,她也給姐姐寄過書信,但姐姐一直沒有回信,她以為姐姐是生氣了,現在想來,大概是姐姐救了李桃姐妹後,被玉湖縣令追殺,再也沒有回過玉湖了。

她在江寧待了一年多年,後來,江寧被倭寇入侵,她陪著林家獨女去京城避禍,到了京城之後,她才得知自己的玉佩被一個太監進獻給了皇帝,皇帝一直在找自己。

輾轉半年,她終於在十八歲的時候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父親也承認了自己,冊封自己為公主,父親雖然不甚喜愛她,但公主該有的尊榮他也從來沒有少過自己的。

她安慰自己,父親掌管天下,事務繁忙,沒關系的,她之後的生活一定是幸福美滿的,在外人眼裏,她的生活也確實是幸福美滿的。

生為公主,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是她的父親,本朝沒有和親的先例,她可以一輩子生活在京城,生活在父兄的保護之下。

但父親的遺忘帶來的是整個皇宮的遺忘,她在宮裏待了整整七年,沒有人關心她的冷暖、沒有人關心她的喜惡、沒有人關心她的未來。

直到姐姐出現,姐姐把她帶出了那個冷宮一樣的地方。

26歲時,她選擇了離開皇宮,在姐姐的幫助下,她嫁給了自己喜歡的人,夫君也喜歡自己,兩人情投意合,她也確實過了一段甜如蜜的日子,很快她就懷孕了,懷胎十月,順產生下了一個兒子。

此刻她迎來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棠落的對痛苦的記憶很深刻,深刻到五歲時被山裏的老鼠啃了腳長大後都還記得。她記得生命裏大多數的美好,更記得生命裏所有的痛苦。

生產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痛苦,那種身體被撕裂,骨肉分離,嬰兒從身下娩出的痛苦,整夜整夜折磨著她。

她無法和任何人訴說,彼時姐姐自身難保,父女關系淺薄,丈夫征戰在外,家裏除了她和孩子就只剩一些親戚,親戚們不僅不能同情她,還挖苦她笑她貪心不足,覺得她好日子過多了,一點苦都不能吃。

她被痛苦折磨得無數次想要尋死,但都被婢女攔下了,她學著慢慢去淡忘,但一見到兒子痛苦又再度襲來。

她被這種痛苦折磨了整整四年,直到再次見到姐姐,被姐姐接到皇宮,徹底隔絕了丈夫和兒子之後,她才過了六年清閑自在的日子。

這六年像極了玉湖山上的十六年,什麽都不用去想,她只要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就好,看書畫畫、賞花聽雨,棠落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幸福就是如此簡單。

沒有父兄、沒有丈夫孩子、沒有陰謀算計,有山有水有書有畫,有姐姐陪著她就可以了。

只是為什麽她醒悟得這麽晚,晚到敵人把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逼迫姐姐放棄唾手可得的天下時,她才明白。

棠落看著姐姐的神情,義無反顧地撲向了劍鋒,劍刃割開了她的喉嚨,她聽到姐姐歇斯底裏的呼喊。

她身邊圍過來很多很多人,事務繁忙的父親、冷漠寡情的兄長、愛她但更愛家國的丈夫、單純懵懂的兒子,但她的眼裏只有姐姐。

她擡起手去摸姐姐的臉,卻摸到了一片濕潤,利劍割穿了她的氣管,她只能艱難地喘息著,喊了最後一聲,“姐姐。”

姐姐,往日總是你保護我,這次輪到我保護你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當公主,我只想當你一個人的妹妹;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再聽到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汙言穢語;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成親不要生子,真的真的太痛了。

靜謐的船艙裏傳來古怪的呼吸聲,“嗬…嗬…嗬!”

鳶飛低頭看去,棠落張著嘴,艱難地喘息著,臉上寫滿了痛苦,

鳶飛急了,“棠落?棠落?!妹妹!”

棠落在夢魘中看到了血沫在喉嚨裏炸開,血肉四散,一聲呼喚擊潰了痛苦的夢魘,她猛然睜開雙眼,見到的是滿眼關切的鳶飛。

“怎麽了?你夢到什麽了?”

她艱難地喘了口粗氣,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呢?你之前就哭成那樣,現在又這麽痛苦,你到底經歷了什麽?”鳶飛急切地追問。

棠落靠在她懷裏,低聲說:“姐姐,我們去京城吧,到京城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鳶飛摟她摟得更緊了,臉貼著臉,話語裏滿是歉意,

“好,我們去京城,都是姐姐不好,姐姐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姐姐還以為你會和之前一樣再哄哄我、再等等我,我沒想到你會自己下山。

“對了,你的玉佩我給你搶回來了。”

鳶飛說著要從懷裏掏出玉佩,棠落搖了搖頭,攔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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