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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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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日

邱珈洛手提著一袋奶茶擠在人群擁堵的食堂內,視線卻緊盯著一個方向。

眼看著孟經雲回看了過來,她立馬收回視線,自顧自地朝裏走去,但餘光依舊緊跟著遠處的孟經雲。

孟經雲此刻正挽著一個女生有說有笑的。

邱珈洛離得遠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麽,她想湊近卻被來來往往的人隔斷。

等到走出食堂後,周圍的人漸漸變少,邱珈洛想要朝著孟經雲走去,可腳剛擡起來,下一秒又收了回去。

昨天晚上邱珈洛對孟經雲剛說完那些話,就意識到自己從沒說錯話了,她很後悔。

於是今天特意買了孟經雲最愛喝的奶茶,準備賠禮道歉。

可今天看到孟經雲的那一刻,她又開始猶豫退縮了。

孟經雲應該還在生她的氣吧?

這麽過去找她,要是她不理自己呢?

何況她周邊有新的朋友了。

邱珈洛越想心裏越煩,就這麽在糾結中靜靜跟在孟經雲身後,直到到宿舍樓下。

孟經雲與一旁的同學分別,轉身看著邱珈洛。

“邱珈洛,你跟著我做什麽?”

邱珈洛看著孟經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糾結的內心又讓她什麽都說不出,只能保持沈默。

孟經雲看著邱珈洛這一系列的動作,撇了撇嘴,追問:“你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嗎?”

邱珈洛擡了擡眸,沒說話。

孟經雲氣得跺了跺腳,“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就走了。”

“等會。”邱珈洛終於突破內心的糾結,開口道:“我給你買了奶茶。”說著她把手中的奶茶遞給孟經雲。

孟經雲垂眸看了眼,又將視線落在邱珈洛臉上。

“你跟我道歉,邱珈洛。”

“啊?”邱珈洛腦子有點懵。

“啊什麽啊。”孟經雲佯裝生氣道:“你昨天對我說的那些話傷害到我了,所以你要給我道歉。”

孟經雲一口氣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麽又補充一句,“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

有了孟經雲的話,邱珈洛像是感受到一種無形的保障,她脫口而出那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孟經雲。”

孟經雲沈著的臉終於有了笑容,她有些傲嬌地看著邱珈洛,“好吧,我原諒你了。”

“不過,我是看在奶茶的面子上。”說著她一把將邱珈洛手中的奶茶拿了過來。

邱珈洛見狀也笑了起來。

孟經雲快速將奶茶戳開喝了一口,順手挽住邱珈洛的胳膊。

女孩子的友誼就是這麽美好。

“邱珈洛,你下次不能這樣了。”孟經雲又恢覆到之前的模樣,碎碎念念著:“不過我也有錯。”

“我不應該逼著你什麽事情都和我說,下次你有什麽不想告訴我也沒有關系。”

“也不是。”邱珈洛打斷她,急慌慌的解釋:“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孟經雲看她一眼,“所以我原諒你了。”

從那次後,邱珈洛就再也沒有和孟經雲鬧過矛盾。

在孟經雲的幫助下,邱珈洛還搬到了孟經雲的宿舍。

邱珈洛和孟經雲住在一起後,並沒有開心很久,因為她發現這裏的床也被她傳染了。

晚上睡覺時她又聽到床在她的耳邊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而且她喉嚨裏的那灘水似乎也變大了,將她的整個口腔都覆蓋住了。

她感受不到一絲空氣。

她太痛苦了,她覺得時間走過的每一秒都在淩遲她。

漸漸地,邱珈洛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去死吧。

就這樣去死吧。

這樣的折磨太痛苦了。

或許是思想被腐蝕了,邱珈洛深夜站上了宿舍頂樓的天臺。

這天一向睡得沈的孟經雲,突然半夜驚醒。

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向邱珈洛的床鋪,輕聲喊了倆聲。

見邱珈洛沒回自己,孟經雲又從床上下來查看,發現邱珈洛的床上空無一人,她的心突然瘋狂跳了起來。

孟經雲心越發慌亂,飛快跑到衛生間,結果邱珈洛也不在。

她聲音不自覺顫抖起來,總有一種預感,邱珈洛好像出事了。

孟經雲快速跑出宿舍。

半夜的走廊中十分安靜,拖鞋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顯得十分突兀。

但孟經雲來不及考慮這些,只想快點找到邱珈洛。

她邊跑邊給自己的輔導員曲琴發消息。

孟經雲的輔導員是個很年輕的小姑娘,因為當時分宿舍時孟經雲落單了,所以十分關照她。

孟經雲也常把輔導員當成知心大姐姐。

跑到一半,孟經雲突然停了下來,朝著頂樓延伸的那個樓道階梯上掉落了一個發夾。

那是邱珈洛的發夾。

不好!

孟經雲心中警鈴大作,立馬朝著頂樓天臺跑去。

在學校的路燈照耀下,孟經雲看清了對面的人。

就是邱珈洛。

她此刻正站在天臺的邊緣。

“邱珈洛!”孟經雲喊了一聲。

邱珈洛本來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中,聽到聲音後回過頭看去。

“邱珈洛,你在做什麽。”孟經雲顫抖著聲音,勸說道:“你不要做傻事啊!”

“你別過來。”邱珈洛朝著孟經雲怒喊。

孟經雲立馬頓下腳步,幾乎是用哭腔,說道:你…你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邱珈洛皺眉,恥笑一聲,“你不懂我,孟經雲。”

“我真的太痛苦了。”她的聲音中充滿悲傷,“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知道的,洛洛。”孟經雲繼續勸說:“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孟經雲一邊勸邱珈洛一邊用餘光瞥眼手機屏幕。

看到輔導員說已經聯系人了,她心稍稍松了一下,繼續穩住邱珈洛。

“洛洛,你聽我的,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

“你這是生病了。”

趁著邱珈洛沒註意,孟經雲偷偷朝著她挪了幾步,緩緩引導著邱珈洛。

“生病了我們就去看醫生。”

“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我媽媽是個很厲害的心理醫生。”

“我帶你去看吧。”

“她一定可以幫助你的。”

孟經雲其實也懷疑過邱珈洛是不是有抑郁癥,可邱珈洛平時偽裝得太好了,以至於她發現不了一絲端倪。

邱珈洛被孟經雲的話說動,她呆呆地問了句,“真的嗎?真的會幫助我嗎?”

“會的!”孟經雲見邱珈洛松動了,她繼續道:“我媽媽很厲害的,一定會治好你的。”

邱珈洛有些動搖。

之前那次看醫生讓她很失望,甚至不再相信心裏醫生。

就在邱珈洛思考的時候,孟經猛地朝著邱珈洛身邊跑去。

邱珈洛被嚇得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下一秒就感覺到身體騰空而起,緊接著手腕處一只手拽住了她。

邱珈洛擡頭看著拽著自己的孟經雲。

孟經雲咬牙切齒道:“抓住我,邱珈洛。”

邱珈洛已經有了求死的心態,這個時候她只想不如就這樣算了吧。

她對孟經雲道:“放開我吧,孟經雲。”

“我不要。”孟經雲不聽。

邱珈洛想掰開孟經雲的手,結果被她一個用力拖了上去。

拖上了瞬間,孟經雲和邱珈洛倆人紛紛癱坐在地上。

安靜的天臺上,只有倆人虛弱的喘氣聲。

突然孟經雲大哭起來。

“孟經雲。”邱珈洛輕聲叫喚。

下一秒,邱珈洛就被孟經雲抱入懷中,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正好抵在耳邊。

“邱珈洛,你真的嚇死我了!”

邱珈洛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從剛剛的情緒中出來,擡手拍了拍孟經雲的後背。

孟經雲哭聲越來越大,淚水浸濕了邱珈洛的衣服。

邱珈洛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好答應她剛剛說的那些。

“孟經雲,你別哭了。”

“我答應你,去看心理醫生。”

“真的嗎?”孟經雲止住哭聲,紅彤彤的眼睛盯著邱珈洛:“你真的同意去看醫生了?”

邱珈洛點頭。

其實在孟經雲拽住自己的時候,她腦海中是閃過這個念頭的,被拽上來的剎那間,她確定了這個想法。

她願意相信孟經雲。

孟經雲似是被安撫到,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道:“邱珈洛,你今天真的嚇死我了。”

“對不起。”邱珈洛已經學會了和孟經雲的相處之道。

孟經雲撇撇嘴,“我不需要這種的道歉。”

邱珈洛淺淺地勾了一下唇。

“別笑了。”孟經雲現在還沒平覆好自己的內心,用力拍了一下邱珈洛,再次強調:“我真的要被你嚇死了!”

邱珈洛還想再說些安慰的話,結果被曲琴打斷。

曲琴帶著一眾救援人員過來,聲勢浩大,整個女生宿舍有一半都亮燈了。

很快邱珈洛和孟經雲一同被帶了下去。

這次事件後邱珈洛很快休學了,從學校裏面搬了出來住到了孟經雲姥姥家的閣樓上。

搬家那天孟經雲陪著邱珈洛忙活了一下午,結束的時候倆人躺在床上。

突然孟經雲拍了拍邱珈洛胳膊,“洛洛你看窗外。”

邱珈洛透過四四方方的窗戶向外看去。

遠處的天空被染成橘紅漸變色,從半空中由深變淺直到消失在江面上。

停泊在江面上的貨船此刻正冒著縷縷白煙,如同白色絲緞般向著天空纏繞。

邱珈洛曾經聽過孟經雲描繪過這個景象。

一個獨特的且充滿人煙氣的落日美景。

搬家後邱珈洛開始去孟晚晴哪裏治療。

治療當天,邱珈洛將曾經在心理咨詢室說的話又重覆一遍給孟晚晴聽。

與心理咨詢室的醫生不同,孟晚晴很專業,也很溫柔。

“為什麽會說是你父母害死了王靜婷呢?”孟晚晴從邱珈洛的話中提煉出疑點。

“因為他們討厭王靜婷。”邱珈洛說:“他們不希望我和王靜婷相處,覺得她會影響到我。”

“影響到你什麽?”孟晚晴繼續引導。

邱珈洛回:“影響我的學習,影響我的三觀,甚至影響我的未來。”

邱珈洛的父母對邱珈洛的管教幾乎是變態的。

在家裏邱珈洛沒有任何隱私空間,也沒有獨立的思想。

她的房間是沒有門的,她的吃的、喝的、穿的,都需要聽從父母的指揮。

不僅如此,她在學校裏也是沒有自由的。

她媽媽是學校的老師,時時刻刻都在監視她。

她沒有朋友,沒有課餘活動,就連看的課外書也被時時把控。

邱珈洛時常覺得自己就像路邊花壇中的盆景,越是努力生長,就越是被修剪。

她很困惑,自己到底要怎麽做才好呢?

不停止生長就一直被修剪,停止生長,就會死亡。

真的太難選了。

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邱珈洛,直到那天她在書店遇到了王靜婷。

王靜婷手中拿著和邱珈洛手裏一摸一樣的書籍。

黑塞的《在輪下》

倆人也由此熟絡起來。

後來邱珈洛告訴王靜婷自己的困惑。

王靜婷告訴她,要一直生長,即使被修剪也不要停止生長,終有一天她會生長到,無法被修剪的時候。

到那時,她就會從一顆盆景變成被移植到野外的一顆樹。

一顆根莖自由生長,枝葉肆意搖曳的樹。

邱珈洛覺得自己在這世界找到了共鳴,後來倆人經常約著在書店見面。

但這一切都在被吳雅微發現後打斷了。

吳雅微和邱山青不允許邱珈洛再和王靜婷來往。

因為王靜婷的家庭很覆雜,她沒有爸爸是跟著媽媽改嫁過來的,她的繼父是鎮上有名的混混。

吳雅微和邱山青一向不喜歡邱珈洛隨意交朋友,何況還是這樣的人。

吳雅微第一次見王靜婷時,態度就十分惡劣,將她從內到外,從家庭到個人,貶低了個遍。

邱珈洛為此特意找王靜婷道歉,王靜婷沒有怪她,只是倆人的聯系變得更加謹慎了。

與王靜婷最後一次見面,是高考出分的那天。

王靜婷來找邱珈洛求救,她的繼父不讓她讀大學,要把她嫁個一個二婚老男人。

可不巧的是,那天邱山青和吳雅微提前回來,正好與王靜婷撞面。

倆人氣得將邱珈洛拽回家,還用惡毒的話語將王靜婷罵走。

王靜婷走後,邱珈洛擔心了一晚上,第二天卻收到了她跳河身亡的消息。

邱珈洛深受打擊和父母大吵一架正式決裂,拿著一張身份來到了北江。

邱珈洛將自己的故事簡單的告訴孟晚晴後,語氣哀怨地說道:“醫生,我覺得王靜婷在怪我。”

孟晚晴沈默了片刻,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這是因我而起的。”邱珈洛說:“如果我父母是害死王靜婷的兇手,那我一定是幫兇對嗎?”

“如果我不和她接觸,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不是這樣的。”孟晚晴用安撫的語氣道:“這不是你的問題。”

但邱珈洛繼續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她又談到了曾經因為自己死掉的小狗,那條被她埋在泥土裏的狗。

邱珈洛想現在狗狗應該只剩下一副白骨了,它的肉身早已被分解腐蝕掉了,就如同她一樣。

狗狗死時的場景並沒有隨著被埋葬而就此結束,相反那場埋葬加深了邱珈洛腦海中的記憶。

“醫生,我記得那只狗狗被摔死的時候在瞪我!”

“它是不是也再怪我!”

“怪我把它帶回家!”

邱珈洛越說情緒越失控,孟晚晴只好輕聲安撫她。

等邱珈洛心情平覆好後,她繼續跟隨著孟晚晴的節奏訴說著自己的困惑。

“醫生,我還有一個問題,可以問你嗎?”邱珈洛眼神濕漉漉的。

孟晚晴點頭,“當然可以。”

“為什麽還是很懷念那段時光呢?”

“懷念?”

邱珈洛緩緩道:“我以為我離開家後,會十分開心,可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自從那天離開後,邱珈洛就被一種奇怪的思想所束縛。

每當遇到事情時,她總會下意識在腦海中幻想出一個父母的形象和一個自己的形象。

她會讓這倆個形象產生一種對抗,而真實的她就會在這種對抗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邱珈洛覺得自己腦袋好像要炸了。

她總覺得自己還是像以前一樣是個沒有思想的提線木偶。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形式,甚至有些上癮。

只有在這種對抗中找到平衡點才可以讓她滿足,才能維持她正常的生活。

可這些違背了她的本意。

她逃離出來就是為了擺脫掌控啊。

為什麽自己竟然有些懷念那時候了?

甚至會在腦海中推演自己當時的感受?

孟晚晴沒有回答邱珈洛這個問題,而是告訴她這個答案需要她自己去尋找。

而後孟晚晴結束了第一次的治療,還給了邱珈洛一個本子,讓她記錄每天的心情和日常。

隨著治療的深入,邱珈洛真的找到了答案。

那些她困惑的都是她自我療愈的過程。

不知不覺中,邱珈洛愛上了用本子記錄自己。

本子還剩下最後一頁的那天,邱珈洛窩坐在床頭的地板上給孟晚晴打電話。

昨天她做夢夢到王靜婷了。

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夢到王靜婷。

邱珈洛激動地落下一滴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最終砸向地板上。

“啪噠——”

眼淚穿過時間,跨過空間,將邱珈洛從那個狹小的閣樓中帶回到眼前的臥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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