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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子瞻 趙妙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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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子瞻 趙妙元知道……

趙妙元知道他在說什麽。

因盲生怨, 因怨造業,業力反噬,加固盲疾……就像一個精心編織的怪圈, 將這只蝙蝠死死困在其中, 無論朝哪個方向掙紮, 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確實是死結。死結也就罷了, 放在那裏不去解, 尚有另一方天地可以享受。然而,原隨雲偏偏是個倔的, 一輩子都在鉆牛角尖,非得解開它不可。

趙妙元突然想到蘇軾,心說, 要是這個世界現在已經有蘇學士了該多好, 還能給蝙蝠島主樹個榜樣。

“莫聽穿林打葉聲啊, 原公子。”她道, “物來則應,過去不留, 物物而不物於物, 方能得大逍遙。這世上之事,本來就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

“‘也無風雨也無晴’……”原隨雲低聲重覆了一遍,“殿下好詩才, 好豁達。”

“拾人牙慧罷了。”趙妙元淡淡道,“或許適合你現在聽。”

她的意思是讓人趕緊重新打起精神, 他們之間回到先前那種不鹹不淡的相處模式, 你好我也好。誰知,原少莊主完全不按章程來,聽她這麽說完, 根本不接茬,反而掙脫長公主的束縛,握住她手腕,柔聲說:“殿下願意出言安慰我,是不是意味著,您也是在乎我的?”

月光從窗欞暗暗照進來,看著他玉白的臉,趙妙元無語凝噎。

他又開始模仿花滿樓了。

“別這麽講話。”她說。

原隨雲幽幽一嘆,道:“只怕我用自己的模樣對您,您就更不在意我了。”

長公主嗤笑:“說得好像你就在意我一樣。”

“我當然在意您。”

蝙蝠島主眉眼溫柔,接話接得毫無負擔。他自榻上撐起身子,朝趙妙元的方向靠近,長發披散在素白中衣上,更襯得他面色蒼白,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趙妙元早知道他生得好,現在這般情態,更讓她心頭一跳。

“誰信啊。”她說,語氣卻不自覺放緩。

原隨雲悶悶地笑,右手放在了她的肩頭,撫摸著朝後。

“真的。”

他把臉湊到長公主耳畔。

“因為您和我是一種人。”

趙妙元下意識擡手抵住他的胸膛,讓他坐直了好好說話,思緒卻不由自主發散開來。

這句話原隨雲之前說過,那時她只當是瘋話,未曾理會。然而現在卻不得不放在心上。

她和這個人,這個口蜜腹劍、機關算盡的蝙蝠島主,是同一種人?

仔細去想,自己與花滿樓和展昭那般光明磊落的人物相處,確實總覺得隔了一層。

是因為這樣,展昭回到自己身邊後,才總是沈默麽?因為這樣,花父花母在得知花滿樓與她兩心相悅時,才那般憂慮麽?

這一瞬恍惚,沒有逃過蝙蝠公子的感知。

原隨雲再次傾身向前。

那張臉湊到眼前,趙妙元才發現,他和花滿樓長得並不像。

尤其是那雙眼睛。

花滿樓雙眼明亮,眼角下垂,還有臥蠶,看著就使她心底發軟。然而,原隨雲的眼睛是上挑的。

那是一雙淩厲的鳳眸。只是平時他裝慣了,總是時時刻刻掛著笑意,才讓人誤以為溫和。

即便眼角泛紅,淚光點點,上翹的弧度仍存三分鋒銳。此時,他的瞳孔因久盲而失去焦距,眼睫濃且黑,隨著呼吸微微顫-抖,緩慢地靠近過來。

他啞聲說:“這世上再也沒有我們這麽相像的人了,所以我在意您。”

雙唇相觸,微涼而柔軟。

下一刻,長公主回過神,一把推開了他。

原隨雲也沒有強求,順從地退開些許,只是似乎有點困惑,問她:“這麽多日子過去,殿下與我朝夕相對,難道就沒有一點點喜歡麽?”

趙妙元沒有回答,上下掃了他一眼,反問:“你這張嘴親過多少個女人?”

原隨雲蹙起眉,很可憐的樣子,道:“您又親過多少個男人?”

這兩個問題銜接得太過順滑,長公主一下樂了。她施施然說:“我親過的男人,都是幹凈的。”

原隨雲頓時啞口無言。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男女之事亦是工具。他向來葷素不忌,的確談不上什麽潔身自好。

見他語塞,趙妙元伸手,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行了,別多想了。”她說,站起身,理了理微亂的衣袖,“趕緊睡吧,你不睡我還要睡。別吵吵。”

轉身徑直離開主臥,輕輕帶上了房門。

原隨雲仍然坐在榻上,面朝門口沒有動。月光下,他臉上的神情已經全部褪-去。

·

那晚後,原隨雲似乎打定了什麽主意,開始頻繁離島。每次回來,風塵仆仆,但依舊住在小樓主臥裏。同時,他履行承諾,真的在小樓不遠處開始動工修建新的住所,看那工程,規模似乎不小。

兩人見面次數不多,關系倒是詭異地好了不少。有時候會一起煮茶喝酒,聊聊天什麽的。

自從上次趙妙元不小心拿了蘇東坡的詞來好為人師,原隨雲似乎就認定她頗有詩才,時常邀她切磋。趙妙元暗暗叫苦:她腹中墨水多半來自死記硬背,原隨雲此人卻當真文武雙全,才高八鬥,詩詞歌賦信手拈來,才思之敏捷,要是按照這個時代聯句的玩法,趙妙元遲早露餡兒。

一日原隨雲回來帶了一壇酒,要以窗外草木行酒令。長公主硬著頭皮說了幾句,都被原隨雲接上,佯怒道:“喝死我不成?不玩了。”

“殿下莫惱,在下陪一杯便是了。”原隨雲笑著給自己斟酒,“下一句我先來?”

他望著窗外綿綿細雨,思索一息,吟道:“‘冷雨侵階濕翠鈿,梨花一樹不成眠’……殿下覺得如何?”

這句十分應景,雨打梨花,閨怨閑愁,辭藻也工麗。趙妙元心中壓力更大,搜腸刮肚半晌,也只想得起些殘句,不得已之下又搬出了蘇子瞻:“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故將別語惱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原隨雲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感慨地說:“真是好句。只是以男子的口吻作詞,卻怎麽聽上去十分哀怨?”

趙妙元疑惑:“哀怨?‘故將別語惱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這不是挺旖旎的?”

原隨雲失笑道:“殿下怎麽直接看後句去了。”

上輩子語文就學得平平無奇,趙妙元有些不好意思:“我怎麽知道,這也不是我寫的。”

原隨雲好奇:“是哪位大家所作?”

“一位隱逸之人,名姓不顯,你不知道的。”長公主敷衍地說。

原隨雲點點頭:“‘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多情總被無情惱,看來,遇到殿下這般狠心的謫仙人後,連隱士也會受情傷了。”

“……”趙妙元道,“無聊。”

說罷拂袖而去,正好找由頭開溜。

更多時候,趙妙元一個人在小樓孵蛋,絲毫不敢懈怠。想必原隨雲也知道,待在蝙蝠島上,趙妙元法力受制,安全起見,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十分無聊。所以偶爾他回來時,會帶點材料給她搭窩,有幾塊品質極佳的暖玉,放在蛇卵周圍,確實好用。

不過這一次,原隨雲離島已經快要十天,卻久久沒有歸來。

起初,每日送來飯食起居用物的,還是那幾個熟悉的女仆,沈默寡言,從不踏入內室。

但這日午後,腳步聲卻比往常要重,也更急促些。

門破天荒被推開,一個女仆裝扮的少女端著托盤走進來。

趙妙元一開始沒有在意,坐在窗邊軟榻上,掌心懸於蛇卵上方,垂眸孵蛋。卻聽“啪擦”一下,擡眼望去,是女仆將東西放下,盤盞與桌面碰撞,發出一陣脆響。

那少女動作絕稱不上小心,和以往女仆相比,更是已經可以說一句粗魯。她放好東西後並未立刻離開,反而直起身,一雙明亮雙眸毫不避諱地打量起室內陳設,目光流轉,最後落在了趙妙元身上。

蝙蝠島上的人,無論男女,大多死氣沈沈。如這般鮮活的,實在罕見。

而且,她那視線,怎麽看怎麽帶著挑剔,尤其是打量趙妙元的時候。

長公主心道我怎麽惹她了,將蛇卵收入袖中,開口問:“新來的?”

那少女一楞,點頭道:“是!之前服侍你的姐姐病了,所以讓我來替班,你可別罰她。別罰她哦!”

她語速極快,長公主還沒問幾句,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講了,看來脾氣也急。

趙妙元覺得有趣,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呃了一聲,眼珠一轉:“我……我叫靈芝!”

趙妙元一怔,心裏已經有了計較,試探道:“哦……聽你口音,不像是海邊長大的。你是哪裏人?”

“當然啦。我家在濟南府,四季如春,比起這裏可舒服多了。”少女挺了挺胸脯,驕矜地說。

趙妙元嗯了一聲:“海島氣候變化最是多端,你冒冒失失來這裏,金老夫人恐怕要擔心。”

“我奶奶才不知道我在……啊!”

少女——現在可以稱之為金靈芝,一下捂住嘴,臉色驟變:“你、你套我話!你果然是個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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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出自《莊子》《定風波》,有改動。意為人應主宰外物,而非被外物所役使。若執著於功名、財富、是非,就會淪為 “物的奴隸”;唯有超越世俗價值,方能獲得精神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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