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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會相逢 遠方傳來故人的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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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會相逢 遠方傳來故人的音信

連日高照的秋陽, 將宮殿琉璃瓦曬得閃閃發亮。早朝散後,百官依例在皇城廊下用膳。

雖是禦賜的恩典,可這深秋冷風硬往脖頸子裏灌,飯菜送到嘴邊也沒那麽香似的。

光祿寺今日特地為朝中大員們, 備下了驅寒羊肉生姜粥。

裴閣老捧著官窯白瓷碗, 慢條斯理地用羹匙攪著。

他這人最講究養生, 哪怕是吃點東西墊墊腹, 也是一口粥要嚼上三十下才肯吞落肚去。

身邊忽地湊過來一個年輕門生, 壓低嗓音喚道:

“相公,您瞧那邊站著的人, 可是陳於陛?”

裴閣老正琢磨著粥裏的羊肉燉得不夠爛,乍一聽這名字, 竟是楞怔片刻,腦中空空如也。

“哪個陳於陛?”

他慢吞吞吃粥的模樣, 再配上花白眉毛下總半垂著的眼, 直教人懷疑, 這老人怕是連早朝議過什麽都忘了。

門生是個極有眼力見的, 忙借著官袍袖子的遮掩, 悄聲指了指不遠處立著的一人:

“便是之前在工部任上,非要查金陵渠款的那個楞頭青。”

裴閣老動作頓住, 粥匙輕輕搭在碗沿, 隱約記起了這麽號人物。

門生見狀, 又絮絮地補道:

“您當時還說,年輕人太直易折,該去地方磨磨性子……如今竟調回來了,還升任工部侍郎。”

自從在洛都見到陳於陛後,門生心裏便一直不安。

當初陳於陛在工部追查渠款, 賬目上牽扯到了他,還一根筋地死咬著不放。他知道裴閣老向來不喜這些寒門小子,便順勢求閣老做主,將這人調去了偏遠的勝州。

原以為此事就此了結,誰承想陳於陛不僅回來了,還升任工部侍郎,這分明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忍不住又往裴閣老身邊湊了湊,指望自己這座靠山頂用。

裴閣老順著門生視線望去。秋陽明晃晃地照在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上,照得那身新緋袍紅得有些刺目。他瞇了瞇眼,喉間緩緩咽下一口溫粥。

太子把這麽個孤臣弄回來了啊。

不僅回來,還拔擢成了工部侍郎。這位置,夠聽見太多水聲,也夠摸清太多暗流。

他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皺紋密布的眼角彎出個慈祥弧度,對門生搖頭:

“年輕好啊,有銳氣是好事……老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服老是不行嘍。”

聽到裴閣老說這話,門生心裏頓時拔涼拔涼的。這新都的秋天,可比金陵冷上太多了。

裴閣老又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無人瞧見他渾濁蒼老的眼底,那抹名為迂腐的神色盡數褪去,掠過一瞬精光。

-

文武百官還在廊下吹風喝粥,沈淵卻是步履匆匆,一散朝便鉆回了宣室殿。

待到再出來時,他已脫去那身莊重沈悶的朝服,換了一襲寶藍常服,整個人顯得清貴逼人,少年氣十足。

宮門口早已備好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祝姯被他扶著上了車,瞧著他這副急吼吼的模樣,不禁掩唇笑道:

“今兒個也不是休沐的日子,郎君這般急著帶我出宮,莫不是要去哪裏胡鬧?”

沈淵跟著鉆進車廂,吩咐侍衛趕車,這才回過身來,挨著祝姯坐下。

車廂內燃著淡淡的鵝梨香,熏得人骨頭都有些酥軟。

“哪裏是胡鬧,”沈淵順勢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在蔥白的指尖上輕輕捏了捏,“孤是怕皇宮無聊,把娘子給悶壞了。”

祝姯掀起車簾一角,望著外頭漸漸後退的高大宮墻,笑道:“哪裏就覺著悶了?這洛都皇城修得氣派恢弘,我還沒逛上一遍呢。”

“昨日聽宮女們說,宮後的錦屏山正是紅葉爛漫的時候,本想著改日去轉轉,沒成想今日就被你拐出來了。”

沈淵聽她提起錦屏山,眸色微微一深,趕忙扯些別的打岔過去。他忽地湊近,將額頭抵在她肩窩裏,悶聲道:

“錦屏山便錦屏山,只要娘子高興,去哪兒都成。”

“只是娘子得時刻和孤在一處,一刻也不許離了。”

前幾日北域那邊傳回密信,說是北域王已假意答應借兵靈州,以此來麻痹意圖謀反的辛懷恩。

這計策雖是沈淵與祝姯商議定的,可真走到這一步,沈淵心裏卻總是七上八下。

北域王年輕時,確實是一方豪雄,只是如今年邁體衰,子孫裏也沒什麽特別出息的。近些年北域的擔子,全壓在神女身上。

沈淵太了解自己的枕邊人,若是局勢不甚明朗,她定會動了親自前往靈州斡旋的念頭。

沈淵只要一想到她要只身犯險,要去面對那些虎狼之輩,心口便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一般,疼得發緊。

他是大楚的君王,可也是她的夫婿。

他又怎舍得讓她去沖鋒陷陣?

可那是她的故土臣民,他又沒有立場去阻攔。

萬般思緒湧上心頭,化作一股難以言說的焦躁與不舍,他就像在籠子裏急得團團轉的困獸。

祝姯感受到他手心裏滲出的薄汗,還有那話語裏藏不住的依戀。雖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具體細枝末節,卻也能猜出個七八分來,無非是不願意她前往靈州。

祝姯心中一軟,也不去拆穿沈淵,只反手回握住他,用指腹在他掌心輕輕畫著圈兒安撫。

“好郎君,別不高興了,”祝姯主動擡首吻他,笑道,“聽聞洛都西市新來了位胡姬,喚作‘阿芙蓉’,柘枝舞跳得好極了。我陪郎君去瞧個新鮮,好不好?”

沈淵眉梢微挑,立馬表忠心道:

“孤可不愛看什麽胡姬跳舞。”

“我愛看!”

祝姯嘻嘻一笑,待馬車停穩,便拉著他跳了下去。兩人也沒帶隨從,徑直融入喧囂熱鬧的西市人流中。

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路旁常有胡人牽著雙峰駱駝緩緩走過。店鋪外高懸各色幌子,空氣中交織著安息茴香的辛辣與薔薇水的甜膩氣息,讓祝姯恍惚覺得好似回到了塞外。

鋪面角落裏堆著幾捆翠綠的幹草,散發出陣陣清涼異香。

“掌櫃的,這可是薄荷?”祝姯眼睛一亮,順手拿起一束輕輕嗅了嗅。

“夫人好眼力,”戴著氈帽的胡人掌櫃笑道,“這些是從花剌子模運來的薄荷,也叫‘貓兒酒’。”

祝姯回頭對沈淵說:“這東西最妙,貓兒聞了便如醉酒一般,憨態可掬,定要給披錦帶些回去。”

沈淵見她仍惦記著家裏那只貍奴,不由含笑搖了搖頭,伸手取出銀錢付了賬。

掌櫃的見是大主顧,忙又捧起旁邊的小藤球和羽毛桿子,殷勤道:“這一套也是貓兒愛玩的物件,夫人不妨一並帶走。”

祝姯接過來看了看,順口問道:“聽聞洛都有位叫阿芙蓉的娘子,舞技絕倫,不知如今在何處獻藝?”

掌櫃一聽,咧嘴笑了:“夫人真是趕巧!”

“今日恰逢城南王員外壽誕,專程重金請了阿芙蓉娘子去府上獻舞。”他望了望天色,“算算時辰,娘子的香車也該經過這裏了。”

話音未落,街那頭驟然響起一陣喧鬧的歡呼與鼓樂聲。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幾名彩衣胡姬沿路拋撒著鮮紅的薔薇花瓣。只見一輛華貴香車緩緩駛來,四角金鈴輕響,薄紗隨風拂動,車中傳來的馥郁香氣,頃刻間籠罩了整個街市。

“來了來了!”祝姯好奇心起,立馬拉著沈淵便往人群前面擠去。

此時恰有風起,吹得輿車上的鮫綃紗幔翩然翻飛。

車中倚坐著一名女郎,臉上覆有金絲面紗,慵懶地側首向外一瞥。

只這一眼,祝姯便瞧見那面紗上方,露出一雙青藍色的眼眸。

眸光冷淡疏離,卻又帶著勾魂攝魄的媚意。

是碧娑!

“郎君快看,居然是碧娑。”祝姯心中驚喜,拽著沈淵的手便追上前去。

輿車行得不快,最後停在一座名為“杏花樓”的富麗酒樓前。

沈淵雖陪著祝姯同來,但自知與碧娑並無舊話可敘,便識趣地說:

“我在二樓雅間等娘子。”

沈淵將祝姯送至門口,與內裏的碧娑微微頷首,算是見過禮,隨後便轉身離去,另叫了一壺碧螺春,在雅間中悠然獨酌。

碧娑剛摘下面紗,正對鏡卸去鬢邊繁覆的珠釵。在此處見到祝姯,她並未露出太多驚詫。神女如今居於洛都,是人盡皆知的事。

“沒想到這麽快,便又與殿下相見了。”碧娑含笑上前,引祝姯入座。

“名動洛都的阿芙蓉娘子,竟就是你。”祝姯笑意盈盈地應聲。

二人執手相敘,說起別後種種,言語間皆是重逢的歡欣。

碧娑身姿慵懶地倚向妝臺,一雙碧藍眼眸將祝姯細細打量一番,忽而勾起唇角。

“殿下如今貴為太子妃,卻還在外頭養著情郎?”她眼波流轉,戲謔道,“你們這夫妻做得倒是豁達,各玩各的,互不幹涉?”

祝姯聞言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忍不住撲哧笑出聲,幾乎彎下腰去。

碧娑並不知沈淵身份,是以她至今還以為,此人是個有些身手的金吾衛中郎將。

方才她與沈淵在一處,舉止頗為親密,也難怪碧娑會這樣打趣。

“碧娑娘子可誤會了,”祝姯揉著笑痛的肚子,擺手道,“哪有什麽情郎?他便是大楚太子,我的夫君沈淵。”

這回輪到碧娑怔住了。

她琢磨片刻,才輕輕“嘖”了一聲,搖頭笑道:

“你們二位,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般緣分,也算是稀罕。”

三言兩語將誤會解開後,祝姯從桌上果盤裏撚了顆葡萄,問道:“碧娑娘子怎麽也來洛都了?莫不是又有什麽棘手的差事?”

碧娑懶洋洋地舒展腰肢,曼妙身段盡顯:“哪能成日裏打打殺殺的?隨侯珠那一票生意做完,我也分得不少酬金,如今正是清閑。”

“手頭有了銀子,自然要找個銷金窟好生消遣一番,我見洛都繁華,正好揮霍光陰。”

祝姯了然點頭,像她們這種常年身處刀光劍影中的人,平日裏心神緊繃,對於尋常的酒色財氣早已麻木。

若非是極致的奢靡與刺激,很難讓她們感覺活得有趣。

“前些日子交了差,我閑來無事,便一路游逛,”碧娑忽而想起什麽,語氣隨意地提起,“路過華州時,殿下猜我碰見了誰?”

祝姯停下剝葡萄的手,心中隱約有些猜測。畢竟她們都認識的華州故人,還能有誰?

“游鶴出錢開了家鏢局,我看裏面熱鬧得很,宋家夫婦帶著孩子,還有葉知秋他們,仿佛都在。”

祝姯聽得此言,心口頓時一暖,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故人無恙,且有了安身立命的營生,這比什麽消息都讓人歡喜。

她簡單同碧娑講了講這幾人的淵源,輕聲嘆道:“如今他們能重操舊業,真是再好不過。”

碧娑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他們會湊去一處。”

閑話敘盡,臨別前碧娑轉入內室,自箱籠中取出一只烏木嵌螺鈿的匣子,親手遞給祝姯。

“首領聽聞殿下大婚,特意命我捎來一份賀禮,今日正巧拿給殿下。”

祝姯趕忙接過,匣子沈甸甸地落在掌心,裏頭傳來細微的瓶罐碰撞之聲。祝姯暗忖,應該是艷典新搜羅來的蘭膏香料。

“我也許久未見艷典了,”她將匣子穩妥地攬在懷中,“待得閑時,定要尋她好好飲上幾杯。”

兩人相視一笑,約好日後出宮再聚。祝姯這才抱著那匣子,步履輕快地走出廂房,尋她那位獨自品茶的“金吾衛情郎”去了。

甫一推開雅間門扇,便見沈淵倚在欄邊,望著樓下街景。

祝姯立刻湊來他身邊,踮著腳往下張望。

這一瞧,她眼睛頓時瞪得圓溜溜的。只見底下的娘子們頭上都頂著只“鳥冠”,那冠子做得活靈活現,竟是以細竹篾或銀絲編作鳥身骨架,外蒙綢緞,再綴以相應顏色的羽毛,樣式有鳳鳥、鸚鵡、鴝鵒等等。

“哎呀!”祝姯忍不住笑出聲來,扯著沈淵的袖子晃,“你看她們頭上頂著鳥兒,這也太有趣了。”

娘子們走動時,頭上的鳥冠也跟著一晃一晃。祝姯看得直樂,肩膀都在抖。

沈淵側眸望向祝姯,柔聲說:“早猜到娘子喜歡,方才已經著人去買了。”

祝姯轉過頭來,臉上還掛著收不住的笑:“郎君買的是什麽鳥?可得挑個神氣的!”

沈淵故意賣關子,慢悠悠道:“不如娘子猜猜,看我挑的鳥,能不能合娘子心意。”

這下祝姯更心急了,眼睛時不時往樓梯口瞟。沒多會兒,侍衛捧著一個錦盒上來。沈淵接過來,在她面前打開。

只見是一頂孔雀冠。

孔雀寶藍色的身子圓滾滾的,後頭拖著的一大簇尾巴。上頭一圈圈翎眼閃著金綠藍紫的光,簡直和真孔雀沒什麽兩樣。

祝姯眼前一亮,趕快把這大家夥捧起來往頭上一戴。

孔雀穩穩當當地蹲在她雲髻中央,憑空讓她“長高”一截。她一扭頭,尾巴上的翎眼就嘩啦啦閃出一片光。

沈淵看著她頂著這麽個神氣十足的孔雀,終於沒忍住低笑起來。

祝姯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自己也覺得好笑。頂著鳥兒逛街的樂趣,怕是只有親自試過才知道。

見沈淵眉眼舒展,祝姯順勢挽住他手臂,身子倚過去,同他講起方才得知的故友音信,又順便將碧娑誤會他們的事,添油加醋地大說一通。

“都怪郎君,叫我蒙受好大的冤屈。”祝姯眨眼打趣。

沈淵聞言,卻忽然起身,牽著她的手便往屏風後僻靜角落走去。

“做什麽——”祝姯話音未落,已被他輕輕抵在雕花隔扇前。

話音未落,他的吻已落了下來。起初只是試探地碰觸她唇瓣,隨即逐漸深入,溫柔占有每一寸角落。祝姯起初還微微睜大眼,隨即便閉上眼,任由自己沈溺在這突如其來的親昵中。

他的氣息完全籠罩了她,舌尖輾轉間有碧螺春的清苦回甘。

良久,他才略略退開些許,鼻尖仍親昵地蹭著她臉頰,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娘娘回去之後,可要記得遮掩些。”

氣息拂過耳畔,若有似無。

“莫讓太子殿下知道,臣與娘娘今日在此私會。”

祝姯先是一怔,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忽然也玩心大起。她雙臂如水蛇般纏上他脖頸,柔軟的唇再次貼到他耳邊。

“沈郎怕什麽?”她用氣聲輕輕地說,“宮裏那位太子呀,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镴槍頭。”

“他年紀輕輕便身患隱疾,即便知道我們這檔子事,也只能做個縮頭烏龜,斷不敢聲張半句。”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沈淵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一僵。

隨後,沈淵肩膀顫動,悶悶的笑聲自胸腔傳來。他低頭,極輕地在她耳垂上吮咬一下,留下溫熱濕意。

“娘子就是這樣編排孤的?”

“你……”祝姯縮了縮脖子,指尖戳他心口,“不是郎君先要玩的麽?如今怎麽玩不起了?”

“是,是孤玩不起。”沈淵捉住她手腕,拇指在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孔雀娘子這張嘴太厲害,孤甘拜下風。”

祝姯睨他一眼,終是沒忍住,伏在他肩頭笑了出來。

“什麽孔雀娘子?郎君才是凈會編排人。”

沈淵扶正她頭頂的孔雀冠,故作苦惱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生出個孔雀崽崽來,免得再叫娘子埋怨孤‘不舉’。”

祝姯趕忙擡手,捂住他雙唇,羞嗔道:“你這人好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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