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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江月 娘子說有未婚夫婿,是騙在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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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江月 娘子說有未婚夫婿,是騙在下的……

商船當夜便解纜啟程, 悄無聲息地滑入洛河波心。

風浪平穩,舟船一路向東南行進,因糧水備得充裕,途經汴州時也未曾靠岸停留。

沈淵留意到, 自打駛入通濟渠後, 祝姯便愈發喜愛往船頭上去。

她要麽憑欄遠眺, 看兩岸煙柳畫橋次第鋪陳。要麽便是在月下獨酌, 抱著酒壇子, 喝得小臉酡紅,才醉乎乎地回艙裏安睡。

沈淵心下覺得有趣, 也慣常踱步至船頭,只說是出來透氣, 裝作不期而遇的模樣。

這日,月色溶溶瀉地, 將甲板照得如水般清亮。

沈淵還未走近, 便聽得一陣輕快的羯鼓聲, 伴著小娘子清甜婉轉的歌喉, 在靜謐河面上蕩漾開來。

他循聲望去, 果見祝姯與南溪二人,正盤膝坐在船頭, 一人拍鼓, 一人拊掌相和。那只雪鸮竟也曉得湊趣, 在旁邊撲棱著羽翅,歪頭扭頸地蹦跳舞步,憨態可掬。

“娘子好雅興。”

待一曲終了,沈淵含笑走近,順勢在她身側坐下, 信手取過她面前那盞青梅酒。

“哎,郎君這是做什麽?”祝姯眼瞧著美酒被奪,當即不滿地伸手要搶回來。

沈淵將酒盞挪到自己左手邊,方不緊不慢道開口:

“前面不遠便是淮水渡口,娘子也該拾掇拾掇行囊,預備下船了,今晚可不許再學懶貓醉酒。”

“下船?”祝姯抻了抻腰,渾身骨頭都透著慵散勁兒,嬌聲咕噥說,“算算日子,確實快到金陵了。”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聽他這意思,竟是要在淮水河畔便下船?那離金陵尚有一程水路,又該如何過去?

沈淵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溫聲解釋道:

“金陵城中有辛懷恩的內應,只是他們往來使用的密文,我等尚未參破,並不知他們究竟有何交易。”

“為免打草驚蛇,待商船靠岸後,我便讓陳四守株待兔,看能否那內應揪出來。”

“若我隨此船一起到達金陵,恐會令那人生出警惕,不敢前來接頭。”

祝姯聽罷,酒意頓時醒了大半,清澈眸子裏又泛起憂慮。

“倘若他們有什麽獨特的接頭法子呢?如今孟黑虎已死,陳四這般幹等著,能等來人麽?”

“說不準,但眼下也無甚良策。”沈淵坦然道。

祝姯頷首,覺得此話在理,可隨即,她又反應過來另一樁事。

她偏過頭,好奇地問:“郎君不可留在這艘船上,我能明白。可我與南溪兩人,為何也要到淮水河畔換船?”

沈淵聞言,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笑意,面上卻是一副全然為她著想的模樣。

“沒了我們,這船上豈不更顯冷清?再說……”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誘哄的意味,“在下還能尋來更華麗舒適的畫舫,載著娘子直抵金陵,斷不會叫娘子吃虧就是了。”

祝姯一想也是,屆時船上只剩些船工舵手,確實無趣得緊。

她立時便被說服,美滋滋地點頭答應。

一旁的南溪拍了拍手,忽然歡快道:“哎呀娘子,算算日子,等咱們到淮水上的時候,是不是正好趕上您生辰呢?”

沈淵心念微動,忙問:

“娘子芳辰是哪一日?”

“四月十六。”祝姯莫名赧然,拉了拉沈淵衣袖,同他悄聲嘀咕,“我不怎麽慶祝生辰的,郎君可千萬別破費。”

沈淵頷首,心中卻在暗自推算行程,末後發覺即便日夜趕路,也來不及在那之前抵達金陵。

看來,她的生辰的確要在途中度過。

“我記得淮水河畔有家江月樓,那裏的櫻桃酥山最是可口,屆時請娘子去嘗嘗鮮。”沈淵思忖後,想出個好法子。

“當真?”祝姯霎時眼眸爍亮,搓著手甜甜道謝:“那便多謝郎君了!”

說罷,祝姯歡喜地拉起南溪的手,在甲板上轉起圈兒來,裙擺飛揚,笑意盈盈。

楊瓚立在沈淵身後,瞧著這溫馨歡悅的景象,也不由得莞爾。

可他目光下視,卻見自家殿下握著那只白玉酒盞,眉眼間仿佛凝著思量。

“殿下,”楊瓚半跪下來,低聲問道,“可是有何事不妥?”

沈淵輕撫杯沿,沈吟道:

“四月十六……”

“這日子,聽上去有些耳熟。”

楊瓚也趕忙跟著思索,卻沒什麽頭緒,只試探著說:

“倒是離宮中貴妃的千秋節不遠。”

沈淵搖了搖頭,覺得好像不是這個,但一時半會兒又說不清究竟是何緣故。

恰在此時,祝姯又翩躚著轉回到他跟前,沖他嬌俏眨眼。

沈淵被引去心神,便也將那點疑慮暫且拋去腦後。他噙笑招手,讓祝姯彎下身來,替她扶正鬢邊將墜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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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兩日,水路漸寬。當一派靡麗繁華的景象映入眼簾時,祝姯便知這是駛入了聞名遐邇的淮水渡口。

靠岸後,箱籠自有侍衛們搬運,祝姯索性做了甩手掌櫃,興沖沖地躍上青石板鋪就的碼頭。

一股溫潤潮濕的水汽霎時迎面而來,裹挾著脂粉與花果的甜香,不似北地幹冽,倒像是一方柔軟錦帕,輕輕拂過人肌骨,說不出的熨帖舒坦。

祝姯愜意地瞇起眼,深吸一口氣,只覺五臟六腑都被這江南的煙水氣息浸潤得酥軟了。

放眼望去,但見河畔畫樓相接,繡戶珠簾,家家檐下懸著紅紗燈籠。萬千燈火倒映在水中,凝成一條流光溢彩的錦帶,隨著清波裊裊蕩漾。

面上畫舫如織,笙歌不絕,吳儂軟語伴著琵琶弦索,自珠簾綺窗後悠悠飄來,恍然間竟如置身雲端仙境。

一眼看出祝姯在想什麽,沈淵笑道:“娘子去頑罷,別跑太遠。待安置妥當,我們便去江月樓用膳。”

祝姯立時笑應一聲,趁著眾人換船的工夫,挽起南溪便鉆進這十丈軟紅裏。

眼見道旁往來的娘子們,一個個皆是雲鬢高挽,羅裙曳地。或三五成群執扇輕笑。或獨抱琵琶,倚欄輕撥,指尖流瀉出的曲調,婉轉纏綿,勾得人心頭發軟。

祝姯漫游其間,如蝶戲花叢。待賞盡這軟紅香風,她忽又折返碼頭,尋到正在督辦行李的沈淵,扯住他的衣袖嬌聲抱怨:

“郎君騙人!”

沈淵聞言不由一怔,困惑道:

“娘子此話怎講?”

她伸指一點河岸那些娉婷身影,唇邊抿出淺淺的梨渦:

“郎君瞧這些娘子們,個個膚若凝脂、貌比春棠,金陵城中的娘子,定然更為出挑。可見郎君先前誇我好看,全是拿話哄我罷了。”

沈淵聞言,不由失笑,佯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口中直道冤枉:

“在下句句發自肺腑,是娘子太過自謙了。”

祝姯被他瞧得耳根一熱,心下那點薄嗔立時散了個幹凈,只餘下幾分羞赧的甜意。

她趕忙挽過南溪的胳膊,雀躍地同她咬耳朵:

“南溪快瞧,那位娘子的妝容好生精致,也不知搽的是何種胭脂?當真是面若桃花一般。”

說著,又不禁以袖掩口,有些躊躇起來。

“你說……我若是等會兒上前去問問,會不會顯得太唐突了?”

這裏的娘子們言笑嫻靜,舉止如春水般溫柔,倒教她生出些小心翼翼來,生怕驚擾人家。

她二人說得雖輕,卻一字不落地進沈淵耳中。

他唇邊笑意加深,接話道:

“這有何難?胭脂水粉,盡在河畔的鋪子裏。”

“娘子若是心喜,稍待用罷晚膳,在下便陪娘子臨河逛逛,挑上幾盒可心的。”

二人沿著河岸緩行,一路上燈火如晝,人聲鼎沸。賣花郎擔著鮮花走街串巷,小食攤上飄出誘人香氣,更有說書先生在茶肆裏拍著驚堂木,引來滿堂喝彩。這般風雅熱鬧的景象,直教人應接不暇。

不多時,便行至江月樓下。

堂倌從楊瓚手裏接了賞銀,笑瞇瞇地吆喝迎客:

“貴客臨門,樓上看茶!”

待上得二樓雅間,樓下喧囂仿佛被一扇厚門隔絕開來,霎時清靜許多。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沈淵早已摸透祝姯口味。此刻也不必多問,他目光掠過店內懸掛的菜名水牌,便先替她點了早就允諾的櫻桃酥山,又要了梅花湯餅,並幾樣精致的南食菜肴。

祝姯趴在窗欞邊,正好奇地瞧著樓下。只見大堂中央用一架山水屏風圍起一塊地方,瞧著神神秘秘的,便順口問那侍立一旁的堂倌:

“底下那是做什麽的?”

堂倌聞言,立馬來了精神,躬身應道:

“回娘子的話,您今夜可趕巧了!咱們江月樓裏,請了位口技先生登臺獻藝。”

“這位老郎君的本事,那可是關內數一數二的。學雞鳴犬吠,能以假亂真。演市井百態,更是活靈活現。保準叫您聽了,拍案叫絕!”

堂倌將那口技先生的絕活,好生吹噓了一番,末後才高聲吆喝著:

“東二亮格文武虎條燴白菱藕,走油免紅加俏——”

尾音拖得長長的,一溜煙兒下樓傳菜去了。

祝姯聽罷,不由促狹瞇眼,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南溪,與她耳語打趣道:

“回頭我張羅間酒樓,替你搭個臺子,你也能去演這個。”

南溪聞言,頓時俏臉飛紅,回身去鉗弄祝姯。

“嗳喲,南溪姑娘饒命。”

祝姯腰間怕癢,這會子眼淚都笑出來了,勉強支應著告饒。

沈淵方才顧著點菜,沒留意前話,此刻見她們打鬧,便替祝姯解圍道:

“娘子從前聽過口技嗎?”

“聽過幾回……”祝姯用手背蹭了蹭眼尾,應聲說,“北域也有這般奇人,只是不知這江南的先生,要說些什麽新鮮故事?”

沈淵淡然一笑,為她斟了杯新上的明前茶。

“左不過是些深巷犬吠、四鄰喧嘩的老花樣罷了。此番行程匆忙,只能將就一二。待到了金陵,在下再陪娘子玩些別致有趣的。”

言及金陵,沈淵眸色微沈。離那繁華帝都越近,他心頭縈繞的思緒便越多。屆時,又該如何向她分說明白自己的身份?還有那樁早些年定下的婚約……

婚約?

沈淵心頭猛震,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忽然想起個更要緊的事來。

他擡眸望向祝姯,開口試探道:

“娘子從前說,自己有位未婚夫婿,這話是騙在下的吧?”

祝姯原本正欲品茶,聞言卻手腕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郎君為何如此覺得?”

“娘子這般好的女郎,如今孤身在外遠行,怎不見他陪侍左右?就算尚未完婚,也該時有書信問候。”

沈淵愈說愈篤定,此事一定是子虛烏有。

“自三月登船以來,便不見他給娘子送過半封書信,這算哪門子的未婚夫婿?”

都說明前茶,貴如金。此刻飲到口中,祝姯卻品不出絲毫滋味。她只顧著一口一口地抿著,借此來掩飾自己紛亂的心緒。

半晌,她才低聲回答道:

“他……他平日裏很忙的。”

這話倒也不算說謊。祝姯心想,坊間傳聞裏,這位素未謀面的東宮太子,可不就是個宵衣旰食、勤政愛民的儲君麽?

且不說他們本就不相熟,即便是真正的伉儷情深,像他那樣的人,又豈能為了兒女私情,時時分心陪她。

沈淵眉頭一皺,聽祝姯這話的意思,難道是確有其人?

“他能比我還忙?”沈淵幾乎是脫口而出,“終日只知拿事忙作借口,可見也並非什麽可靠之人。”

祝姯聽他言語間竟帶貶損之意,嚇得忍不住輕咳兩聲,擡眼覷著他,委婉地提醒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郎君這話可使不得。”

畢竟她那未婚夫婿可是大楚儲君,像他這般詆毀君上,等回了金陵知道真相,他們君臣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該有多尷尬?

祝姯這一番勸告,全然是好心。落在沈淵耳中,卻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不過才說了那人一句不好,她便要急著出言維護。可見在她心裏,這個連面都沒露過的未婚夫婿,分量竟是這般重。

一股又酸又澀的郁氣猛地沖上沈淵胸口,堵得他氣悶不已。

他霍地端起手邊一只琉璃盞,看也未看,便仰頭猛灌一大口。

誰知那盞中盛的並非清酒,而是濃濃的櫻桃漿。裏頭只加了少許百花醴,本是為解甜糕膩味準備的。

霎時間,一股尖銳的酸澀直沖喉舌。沈淵臉色微變,這櫻桃漿酸得人直倒牙,但好在他能忍,這才勉強咽了下去。

“郎君喜歡飲這個?”祝姯驚訝極了,像看神人一樣看著他。

“嗯……”沈淵握拳抵在唇邊,強壓下那股直沖眉心的酸意。生怕祝姯不信,他還若無其事地推薦道:

“清酸醒神,別具一格。”

“娘子也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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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豐十六年,一聲突如其來的炮響後,皇太子重傷墜海,下落不明。

盛州官場頓時天翻地覆,官琳瑯的爹爹只是個芝麻小官,都被抓去下了大獄,據說還要問斬!

眼看一家子人走投無路,繼母狠下心腸,決意要將官琳瑯賣給老鴇,換筆銀子打點獄卒。

還是鄰居大嫂不落忍,悄悄告訴官琳瑯,傅家老太太日前搬來縣城,正要替新喪的兒子聘一房媳婦守家。

傳聞傅大人年輕俊美,是盛州多少閨秀的夢中情郎。

可惜他為救太子一同落海,十餘日搜尋不見蹤影,多半已葬身魚腹。

有人說官琳瑯這是因禍得福,若非傅大人生死未蔔,傅府門第豈是她能高攀的?

也有人嗤之以鼻,年紀輕輕就要當一輩子寡婦,有什麽可羨慕的?

官琳瑯無心理會這些閑言碎語。老太太救她於水火,小姑子待她親厚,她已心滿意足。

直到某日,家中忽然來了位客人。

老太太說這是傅崇的堂弟,叮囑她好生招待。

官琳瑯柔順答應,誰知這位“小叔”竟就此住下不走了,老太太更是明裏暗裏撮合他們獨處。

官琳瑯漸漸覺出不對,當初說好的是從本家過繼個子侄,養在她膝下。

難不成老太太改了主意,竟想讓她同“小叔”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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