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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蕉下鹿 娘子是屬小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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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蕉下鹿 娘子是屬小貓的

話音落地, 滿座皆驚愕萬分,倒吸涼氣的動靜此起彼伏。就連香爐裏裊裊升起的青煙,也似被無形大掌掐斷去路,惶惶然四散潰逃。

傳國玉璽, 那可是自從前朝梁室傾覆後, 便已銷聲匿跡十七載的天下至寶, 是皇權正統的象征!

沈淵素來波瀾不驚的鳳眸裏, 終於掀起駭浪。他原以為抓獲欽犯青蚨, 已是此行最大的進展。萬沒料到,看似毫無關聯的焚船案背後, 竟會牽扯出這般驚天動地的舊事。

先前因欽犯身死,追查線索被迫中斷。今日重又柳暗花明, 實是意外之喜。

“申郎君,還請你將此事原委, 仔仔細細地說清楚。”

見眾人神情劇變, 申瑛反倒鎮靜下來, 苦笑一聲。

“閣下莫急, 此事若有那般分明, 在下又何必費此心力,尋訪諸位?”

“先父曾為前朝皇商, 薄有家資, 亦有些人脈往來。十七年前汴京陷落, 玉璽流散宮外,幾經輾轉,下落成謎,並非由我家保管。”

“直至七年前,忽有一位神秘故人尋至府上, 懇請先父尋個萬全法子,將此物送往塞外。先父不過是居中傳話,代為聯絡之人。”

“他斟酌再三,方尋到當時聲名最盛的萬總鏢頭,以整船南海珊瑚為障眼法,暗中押運玉璽。未料鏢船行至華州,竟遭此飛來橫禍,玉璽也被人趁亂奪走,自此不知所蹤。”

這樁懸案之下,竟是另一個更加深不見底的謎團。

沈淵眉心緊鎖,玉璽之事千頭萬緒,非一時能夠理清。他將此事暫且壓下,目光銳利,重新掃過眾人。

“玉璽之事暫且不論,船上兩樁命案,究竟是何人所為?”

他話音剛落,游鶴立刻搶著開口,面色漲紅,眼中布滿血絲。

“魏道孤那狗賊,是我砍死的!”

他嗓門洪亮,擲地有聲。

“七年前,若不是他將鏢船強行截停在華州渡口,我等又怎會遭賊人暗算?萬總鏢頭與衛先生又怎會慘死火海?此仇不報,我游鶴枉為男兒!”

游鶴說得言之鑿鑿,情真意切,擱在案幾下的手,卻死死按住步翩翩手腕,不讓她有絲毫動作。

步翩翩身子劇烈一顫,像是被那股力道燙著一般,猛地將手抽回。

“游鶴!你瞎逞什麽英雄!”她頓時喝道,原本溫柔平和的嗓音,此刻也因惱怒而顯得尖厲。

女子霍然起身,素凈的輕紗幕籬遮住面容,卻掩不住通身烈性。

“魏道孤是死於我手,與旁人無幹!你也切莫再替我遮掩。”

游鶴頓時慌了手腳,急忙以目制止:“翩翩,休要胡言。”

“我胡言?”步翩翩洩了力氣,仰倒在軟榻上自嘲輕笑,卻比哭聲更摧肝腸,“我替師父報仇,一人做事一人當,與你游鶴有何相幹?”

她一字一句,仿佛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直直砸向游鶴。

“七年前我便與你說得明白,你我自此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去你的邊關塞外,盡管娶妻生子,做你的綢緞生意便是,為何還要回頭來管我的閑事?”

游鶴聞言,臉上血色霎時盡褪,眼中神彩如燭火驟熄,只餘一片沈沈的痛楚。

祝姯在一旁聽得是又揪心又好奇,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游移,忍不住輕輕咬住下唇。

這出江湖兒女的愛恨糾葛,可比說書先生講的還要動人心魄。當年那把火,燒毀的何止是鏢船與珍寶,更是將這一群忠義夥伴的安穩歲月,知己情誼,乃至鴛盟蝶約,都燒得七零八落,再難圓了!

這縱火之人,當真是惡事做盡。

祝姯心中唏噓,下意識地朝後挪了挪,悄悄躲去沈淵身後。她原是想尋個不打眼的地界兒,好琢磨著怎麽勸和兩句。

哪知她這一躲,落在沈淵眼中,卻成了被這番激烈爭吵嚇著的模樣。

沈淵心中一緊,保護欲頓時翻湧作祟。他當即沈下臉,聲氣也冷得能掉冰碴:

“夠了!有話好生說,不必在此喧嘩。”

他一聲斷喝,總算讓步翩翩冷靜下來。半晌後,她深吸一口氣,朝著眾人福了一福,算是致歉。

“實在對不住,驚擾諸位了。”

而後她望向沈淵,為了讓他信服,接著說道:

“魏道孤身上的紅蠟珊瑚,確是民女所留。民女只是想看看,在座之中,有誰會因這舊物而露出馬腳。”

祝姯聞言,頓時湊到沈淵耳邊,低聲說:

“看來確實是她。”

那晚看清紅珊瑚後,其餘人的反應皆是驚詫。唯獨步翩翩頭戴幕籬,能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旁人卻瞧不清她的臉,是以沈淵與祝姯當時未曾發現她。

沈淵頷首,也想通其中關竅,此事應當就是步翩翩所為。所以游鶴才會為了保護她,主動站出來頂罪。

“只你一人恐難成事,船上應當還有人助你吧,譬如……”沈淵瞇了瞇眼,試探道,“修船匠老李?”

步翩翩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不知沈淵是何時留意到這等細枝末節的,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由衷欽佩。敗在此等人手下,她也算心服口服。

“李伯曾是常隨鏢局跑船的老弟兄,之前在靈州攬客時,他最先認出民女。李伯得知民女想為總鏢頭報仇,立馬告知魏道孤正在此船,並答應相助。”

“為免引人註目,後來一應攬客之事,皆由他徒弟順子代為出面。誰料陰差陽錯之下,竟將諸位故人都湊在這一艘船上。”

步翩翩不願連累旁人,立刻又道:“當夜李伯不過是按民女所說,將船工都引去底艙,又將三樓廊間的琉璃燈盡數撤走。魏道孤是民女自己摸黑上去殺的,還望閣下明鑒,莫要牽連旁人。”

沈淵未置可否,只轉而逼問:

“暴風雨那夜,船上發生的第二起命案,與你可有幹系?”

步翩翩聞言,神情倏而變得無比凝重。她搖首否認道:

“閣下若要民女償命,民女絕無怨言。但欽犯之死,確非民女所為。”

“民女根本不認得那人,與他無冤無仇,殺他作甚?”

雖說步翩翩空口無憑,但沈淵莫名能夠信下她的話。步翩翩身上已有一條人命官司,又何懼再多一樁?如若真是她所為,她沒道理不認。

何況青蚨與玉璽下落有關,在此之前,長風鏢局的人對玉璽的存在可謂一無所知,自然沒有殺人理由。

而申瑛一心想尋回玉璽,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們是同路人。對他們來說,活著的青蚨,遠比一具屍體更有用處。

如此一來,眾人嫌疑皆已洗去。

那麽,這艘船上還剩下誰呢……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沈淵腦海,讓他瞬間眉頭緊鎖,肩膀好似被定住般,僵得發痛。

這樁撲朔迷離的兇案,兜兜轉轉,竟又繞回祝姯身上。

可礙於前車之鑒,他此刻並不敢草率下論斷,甚至連轉頭去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沈淵的心,倏地沈了下去。

倘若真是祝姯,是她想對朝廷不利,那他身為大楚儲君,又該如何處置此事?是將她緝拿歸案,還是……

他既怕祝姯見自己疑她,惱了、怒了,從此再不好哄。更怕最壞的猜測成真,怕她這些時日的溫柔笑語,皆是算計與欺騙。

進退維谷的煎熬,幾乎要將他的心都撕裂開來。

就在這凝滯如死水的寂靜中,軒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艙門被人從外撞開。

陳四連滾帶爬地撲進來,臉上涕泗橫流,神情好似驚恐到極點。

“中郎將救命啊!我們老大……我們老大出事了!”

這一聲淒厲的呼喊,對沈淵而言,竟不啻於天降甘霖。

他正心亂如麻,需要喘息和思量的餘地。陳四此時闖進來,恰是送給他一個絕佳的抽身時機。

沈淵立刻起身,恢覆往日的沈靜威儀。

“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向來是民不舉官不究。”他淡然說道,目光掠過步翩翩與游鶴,“在下只過問朝廷欽犯一事,無意插手旁的,眾位且先散了吧。”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他將網開一面,不會拿步翩翩問罪償命。

廳中眾人先是一楞,隨即大喜過望,紛紛起身行禮,千恩萬謝之聲不絕於耳。

在一片“閣下英明”的稱頌中,沈淵不敢再多看祝姯一眼,只帶著楊瓚,步履匆匆地跟著陳四下樓而去。

陳四一邊在前引路,一邊語帶驚惶地回話:“方才晚膳前,老大說要去底艙清點木料,不叫人跟著。可眼看過了飯點他還沒上來,小人放心不下,趕忙下去尋他。誰知一推門,就看見老大他……他已經被人殺害了!”

說到此處,陳四擡起袖子抹了把眼淚,順帶把額角冷汗也擦幹凈。

其實陳四隱瞞了一些事情,當時他下到底艙後,便見孟黑虎從不許人碰的烏木匣子四敞大開,裏面空蕩蕩的,東西已經被人奪走。

陳四也不知自己當時怎麽想的,興許是怕叫人發現他們走私財寶,下意識地將棺材蓋起來,這才撲到樓上尋人報信。

甲下三層陰暗潮濕,混雜著水腥與黴腐的氣息。

此刻這股味道裏,更摻入濃重的血腥味,叫人眉頭直皺,幾欲作嘔。

沈淵走進一看,艙內一片狼藉,幾只堆貨的木箱被掀翻在地,雜物散落得到處都是,顯然是剛經過一場激烈的搏鬥。

而昔日威風凜凜的船主孟黑虎,此刻正仰面倒在冰冷的艙板上。

他虎目圓瞪欲裂,死死望向艙頂,肌肉虬結的胸膛再無起伏,喉間橫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死因顯而易見。

無需沈淵發話,楊瓚已然上前蹲身探查,隨後沈聲稟道:

“啟稟郎君,屍身觸手尚溫,應是剛斷氣不久。”

沈淵正欲上前細看,忽覺腰後教人用指頭輕戳了一下。

他回眸一瞥,只見祝姯不知何時已跟過來,正俏生生立在他身後。

祝姯掌心裏托著一方繡帕,淡淡馨香從帕子上飄來,正是她平日用的熏香味道。

見沈淵發怔,祝姯便將那帕子往口鼻前一遮,又指了指前頭那攤汙血,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讓他遮擋穢氣。

沈淵這才回過神來,原來祝姯是在為他著想。

這念頭甫一冒出,方才因疑心而生的別扭,霎時間便煙消雲散了。沈淵胸口莫名地湧上暖意,只覺眼前這嬌美娘子,一顰一笑,無處不惹人喜愛。

沈淵伸手接過那方繡帕,帕子入手溫軟,他卻未曾依祝姯所言,將帕子覆上自己口鼻。

反倒是長身微俯,湊近了她。

沈淵擡手將柔軟絲帕抖開,覆在祝姯面上,恰恰遮住下半張臉,只剩一雙水光瀲灩的杏眸露在外頭。

他動作很是仔細,手指繞過她耳後,將帕角系了個齊整的結,吐納間的溫熱氣息,盡數拂在她微顫的眼睫上。

祝姯被他這番舉動弄得一怔,不解地擡頭瞧他。

莫非是自個兒方才比劃得不夠分明,這人沒看懂?

下一刻,卻見沈淵朝她挑唇,笑容意味深長。

祝姯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心下暗忖,他笑得這般暧昧不清做什麽?

莫不是故意系得很醜,在看她笑話?

思及此,祝姯趕忙擡手扯了扯臉上充作面紗的絲帕,可心裏終究沒底,索性溜到前頭去,要往血泊前照一照。

眼見祝姯朝血坑裏探頭,沈淵嚇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握住她手腕,將人一把牽了回來。

“娘子是屬小貓的麽?”

怎的對什麽都很好奇?

後半句沈淵自然沒敢說出口,只在心裏頭悄悄念叨,省得又惹她柳眉倒豎。

祝姯壓根沒往那上頭想,只回過身,滿眼皆是驚奇:

“郎君怎麽知道?”

這一問,反倒叫沈淵楞住。

他這才想起,北域的生肖之說,與中原大同小異。其中唯獨無蛇,而是以貓相替。

所以,她當真是屬貓的?

沈淵這下子是真沒轍了,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擺了擺手,將此事含糊揭過。

他移開目光,忽然瞥見棺材上壓著一捆濕漉漉的稻草。

沈淵立時察覺出不對勁,棺材皆是上好木料制成,最忌浸水。一旦受潮,便大大折了價錢。船家愛惜貨物,怎會將濕草鋪到上頭?

沈淵當即面色一沈,朝陳四厲聲喝問:“那棺材下面藏了什麽?”

陳四本就心虛膽怯,被沈淵通身的氣勢一壓,腿肚子頓時轉筋,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閣下明鑒,這跟小人無關啊,都是我們老大做的……”

說時遲那時快,楊瓚已帶兩名護衛上前,合力將沈重的棺蓋掀開。

剎那間,萬道金光迸射而出,滿棺黃白之物,將底艙頂棚都映亮了。

這一幕,委實驚呆眾人。

陳四早已駭得六神無主,這回再不敢有半分隱瞞,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將事情原委盡數交代:

“……小人當真不知那匣子裏裝過什麽啊,小人方才下來的時候,裏頭就已經空了!”

沈淵一面聽著,一面自楊瓚手中接過那方烏木匣子,祝姯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她只瞧過一眼,便“咦”道:

“這匣子是康國樣式,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底下應當還有暗格。”

沈淵聞言,頓時依她所言伸手去探,在匣底不起眼的卯榫上輕輕一按,果然聽得“哢”的一聲,從夾層裏掉出張字條來。

那紙上寫滿奇形怪狀的符號,祝姯擰眉分辨,竟發現世間還有她未曾見過的文字。

這字祝姯不認得,一旁的楊瓚卻已是駭然失色,驚呼出聲:

“郎君,這和從青蚨身上搜出的書信,好似是同一種文字!”

“莫非、莫非這張字條的主人,便是‘蕉鹿’?”

蕉鹿,乃是他們查到的另一名前朝餘孽。此人行蹤詭秘,就連青蚨,似乎也是聽命於他。

古有鄭人“蕉下覆鹿”之典,樵夫獵鹿,藏於蕉葉之下,轉頭卻忘其所在,疑心是南柯一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人以此為號,的確神秘難辨。

沈淵攥緊字條,盯著抖如篩糠的陳四,冷聲問道:

“這東西,是誰的?”

陳四也聽出此事幹系重大,哪裏還敢隱瞞,趕忙回話:

“我們老大說過,這是靈州刺史要送給金陵某位貴人的大禮!”

靈州刺史?

“辛懷恩?”沈淵立馬問道。

陳四對官員們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即便人不在眼前,亦不敢直呼其名,只戰戰兢兢地應聲:

“是,正是辛使君。”

楊瓚聽到此處,頭皮猛地發麻,隨後又不禁陣陣後怕。

想當初在靈州上船前,他還曾提議請辛刺史護送,幸而殿下行事謹慎,當場回絕。否則他們一行人,只怕早已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好一個辛懷恩,也不知他懷的是哪朝皇恩?”

沈淵怒極,猛地一甩衣袖,聲色俱厲。

邊關重鎮的刺史,竟與前朝暗中勾結。倘若今日未曾發現,來日必將動搖國本,釀成大禍。

祝姯在一旁聽了半天,也大致猜出個中情由。

她悄悄拉了拉沈淵衣袖,湊到他耳邊,輕聲問道:“你們說的這個蕉鹿,還有那個青蚨,都和前朝餘孽有關?郎君追捕青蚨,是為了尋找玉璽?”

沈淵這才猛然想起祝姯還在身邊,怕自己發怒嚇著她,忙收斂滿身威壓,故作輕松地同她說笑:

“不然呢?我們這般大費周章,總不能是抓著好玩罷。”

祝姯垂下眼眸,局促地咬著唇瓣。

沒想到安磐陀不僅是神殿叛徒,竟還與大楚心心念念的玉璽扯上幹系。

此人竟是兩頭臥底,挑撥大楚與北域互相猜忌。這等手段何其眼熟,當初在勝州散播“真龍翻身”之人,想必也是他們。

祝姯垂著腦袋,心中不禁嗚呼哀嘆。

楚人抓安磐陀,居然和神殿無關。這回可真是壞了,竟鬧出這麽大一個烏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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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後都是晚上九點更新喔[抱抱]

有的古代壁畫裏,十二生肖裏確實有貓沒蛇,這個不是我在胡說八道[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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