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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風雨狂 這艘寶船,正在沈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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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風雨狂 這艘寶船,正在沈沒!

“閣下很羨慕?”

祝姯挑眼睨他,實在不明白這人怎麽又陰陽怪氣起來。

此言一出,沈淵心頭更是莫名火起。左一個“琴師郎君”,右一個“游掌櫃”。輪到他,就只剩下句疏離又客套的“閣下”?

他望進祝姯眼中,終於將壓在心裏的話問出了口:

“我與娘子應是無冤無仇,娘子為何總是橫眉冷對?”

沒料到他惡人先告狀,祝姯頓時氣結:

“這話我也正想問閣下。”

“初次見面便拔劍兇我,而後又屢屢躲在背後嚇唬人,究竟是何道理?”

所以……全是他的錯?

沈淵怔住,幾乎要懷疑是自己酒意上頭。

從前種種,難道不是因為她鬼祟在先?

他忽然想起碼頭初遇那日,雪山腳下的集市人聲鼎沸。她渾身象牙白,懷裏捧著桃花,聖潔得不像話。

偏生在看到他們後,直直往欽犯的方向闖,靠近船邊的腳步又快又急。

那情形,任誰見了都會起疑。

可此刻對著她含嗔的眸子,沈淵竟一句辯駁也說不出口。

怔楞半晌後,他端起酒盞,無師自通般哄道:

“從前皆是在下莽撞,今夜薄酒一杯,向娘子賠罪。”

見他態度急轉,祝姯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滿腹埋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軟堵了回去,倒生出幾分手足無措來。

“既然、既然郎君誠心致歉,那我便原諒郎君了。”

祝姯磕磕巴巴地應聲,胡亂舉杯碰了碰沈淵盞沿。

如願聽得這聲“郎君”,沈淵可徹底顧不上分辨孰是孰非了,趕忙擡袖飲酒,悄然掩去唇角抑制不住的弧度。

二人飲罷一盞酒,便算揭過前事。船頭另一端,卻又起了新的熱鬧。

胡姬碧娑旋開舞裙,手中多出一面小小的皮鼓。

她赤足踏在席毯上,腕上金鈴叮當作響,如一尾滑入月光中的赤色錦鯉。

鼓聲清脆,節奏明快,叫人心神振奮。

祝姯聽得心癢難耐,直想回到艙房裏,將自己箱籠裏那面手鼓也取出來。

可轉念一想,又按捺住了。

那面鼓以雪山羚羊皮蒙就,鼓身嵌著歷代神女夢取的綠松石,是祭祀所用的神鼓,不便在歡宴上隨意敲響。

祝姯只好與眾人一道,隨著鼓點拍掌應和。

回眸見祝姯興致盎然,碧娑便旋著身子,舞到她席前。

胡姬之舞奔放熱烈,天下聞名。此刻她停在祝姯面前,竟一面擊鼓,一面啟唇唱起歌來。

祝姯聽她唱了兩句,辨出是哪首歌謠後,頓時開口跟上。

姑娘們哼唱著異域歌謠,歌聲綺靡歡快,引得周遭郎君拍手叫好。

滿船賓客皆被這氣氛所染,更有豪放者起身隨樂聲搖擺,笑聲朗朗,回蕩在天水之間。

沈淵側目凝望著祝姯。

起初,他尚能聽出她們唱的是粟特歌謠,講的是勇士越過蔥嶺,去尋覓藍寶石的故事。

可唱著唱著,曲調陡然一轉,字音也變得古奧起來。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語言,發音繁覆,宛轉悠揚,帶著雪山之巔長風的蒼涼。

或許是於闐古語,又或許是更為西去的天竺梵音。

沈淵端酒淺抿,若有所思。

眼前這位女子,並非養在深閨的涓涓細流,而是穿過萬仞高山、奔流入海的滔滔江河。

她的人生,早已行過無數山川與河流,看過無數迥異於中原的風土人情。

那些波瀾壯闊的經歷,都沈澱在她身上,化作此刻眼中的光,唇邊的歌。

而他所窺見的,不過是她人生精彩畫卷上,偶然露出的一角。

一曲終了,祝姯唱得盡興,額角已見熱汗,臉頰更是紅撲撲的。

她笑得眉眼彎彎,身子一軟,便歪進南溪懷裏。

“好累,嗓子都痛了……”

她嬌憨地抱怨著,面上卻是肉眼可見的快活。

南溪立馬從案上端來果漿,餵到祝姯唇邊,嘻嘻道:

“娘子辛苦,快吃些果子露潤潤喉嚨。”

恰在此時,一名侍衛快步走上露臺,在沈淵身側站定,壓低聲音稟報著什麽。

沈淵神色一肅,凝神細聽,目光也隨之投向夜色籠罩下的船艙。

見他分神,祝姯眼珠一轉,忽然探出指尖,輕勾南溪衣袖。

南溪會意,趕忙俯身湊近。

祝姯輕聲說:“明日請費阿叔多燒些熱水,我要沐浴。”

南溪一怔。

自家娘子素來愛潔,每日都要盥洗,這本是常事。

為何要說得這般隱秘?

南溪心中雖不解,卻也未曾多問,只幹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好。”

祝姯懶懶地枕在南溪懷裏,眼眸微瞇,望著天上那團濕黃的毛月亮。

良久,她悠悠開口,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

“最遲明晚,河上必有大風浪至。”

-

神女的預言,就這般毫無征兆地成真。

一夜通宵達旦的狂飲後,眾人皆在房中補眠。

哪知臨近傍晚,天色竟驟然詭譎起來。

濃濁烏雲如活物般翻湧集結,自天水交際處迅速蔓延,像一座山那樣肉眼可見地壓過來。

雨未至,風先起。

起初只是尋常河風,帶著水腥氣,吹得人衣袂飄飄。

而後風勢陡然加劇,桅桿上的旋龜旗被暴風拉抻到極致,在空中獵獵作響。

“霍嚓——轟隆!轟隆!”

雷聲墜地,雨絲頃刻連成一片厚幕,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煙霧水汽當中。

不過轉瞬,黑雨又凝成綠豆大小的雹子,野驢下糞蛋似的砸入河面,卷起陣陣狂濤。

“嘩啦!”

河水前仆後繼地擊上船壁,激起碎浪如雪,紛紛散落船間。

這番劇烈的顛簸,將船客們從睡夢中甩出。

桌案上的杯盞“咣當”一聲翻倒,碎瓷片混著酒水四下流淌。無人看管的箱籠在地上滑來滑去,撞得“砰砰”作響。

“啊——!”

“救命啊!船是不是要翻了?!”

男女老少的驚叫聲混雜在一起,瞬間塞滿艙房。

整艘船在濁浪滔天的河面上搖擺,猶如老天爺手中一片無助敗葉。

就在這人心惶惶之際,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天幕,將甲板前照得雪亮。

“嘭!”

一聲斷裂巨響,猛地壓過所有喧囂。

原本高聳搖晃的前桅,被雷公揮掌劈斷,帶著被狂風撕爛的帆布殘骸,轟然砸向河面,激起數丈高的巨浪!

“桅桿!桅桿斷了——”

靠窗的船客恰好目睹這一幕,頓時發出恐慌的嘶喊。

桅桿倒塌的巨響還未散盡,船主孟黑虎的咆哮又從底艙傳來:

“老李快下來,船底漏水了!”

桅桿斷裂,船身破損,冰冷的河水頓時從破口處瘋狂倒灌!

這艘船,正在沈沒!

喊話間,孟黑虎嘴裏嗆進泥水,忙扭頭重“呸”一聲。

隨後,他親自握起柄斧頭沖入雨中,砍砸與斷桅相連的繩索,免得它拖沈整條船。

老李頭帶著幾個徒弟趕到底艙,抓來木板和麻絮,在齊膝深的冷水中摸索著填補漏洞。

更多的船工則在陳四指揮下,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用肩膀頂、用木杠撬,把死沈的壓艙石一寸寸推向右側。

船身在令人牙酸的呻吟聲中,艱難地向內回正。

“快!把木材往外擡,墊高!別讓水泡了!”

混亂中,陳四像條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泥鰍,發絲散亂地黏在臉上。

他擠過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朝楊瓚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官爺!” 陳四一把抓住楊瓚胳膊,“求求您,行個方便!甲下一層能不能先讓出來?”

顧不得他們都挎著刀,陳四再次貼上來,幾乎跪下哀求:

“水已經灌進甲下二層了,求您行行好,讓我們把木頭先搬上去,不然這批木料浸水泡壞,可就全砸手裏了!”

“勞煩各位官爺,過後我們老大必有重謝!”

此事非同小可,楊瓚自己哪裏做得了主?

他看著陳四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正想說“我先上樓請示郎君”,一道沈穩冷靜的聲音已自身後響起:

“準了。”

楊瓚一驚,回首看去,只見太子不知何時已從三樓下來。

他身披蓑衣,雨水順著鬥笠邊緣不斷滴落,雙眸卻仍爍亮如星,往那兒一站便跟定海神針似的。

掃過亂作一團的底艙,沈淵當機立斷,沈聲下令:

“將欽犯押解出來,暫且關去二樓艙室,門口留足人手看管。”

“其餘人等,即刻前去協助船主,安頓船上住客。”

船底漏水,此地人來人往,關押欽犯本就不妥。賣孟黑虎一個順水人情,於人於己,皆有好處。

陳四聞言大喜過望,忙對著沈淵連連作揖,語無倫次地道: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恩德!”

說罷,他轉身便朝人群中吼了一嗓子:

“官爺們允了!快,快把木料往上搬!”

上鎖的木門轟然敞開,侍衛們把麻核塞進安磐陀嘴裏,押他從艙中出來。

安磐陀拖著沈重的腳鐐,在顛簸中艱難前行。

經過沈淵身側時,他猛地扭頭,眼中兇光畢露,像頭要撲上來撕咬的野狼。

“郎君當心!”

楊瓚跨步擋在太子身前,唰地一聲拔刀出鞘。

東宮親衛也不是吃素的,見狀瞬間就鉗住安磐陀臂膀,將他重重押跪在地。

沈淵輕拍楊瓚肩頭,示意他無妨。

見犯人不老實地掙動,侍衛怒瞪雙眼,豎起手中刀鞘,狠狠敲在他脛骨上,這才拖拽著他繼續往外走。

楊瓚抹了把臉,回身拱手說:

“郎君,外頭情勢混亂,屬下先護送您回房。”

沈淵順著臺階往上走,正欲說“不必”,目光忽然頓住。

不遠處的樓梯拐角下,正縮著兩名女子,在陰影裏勉強躲避風雨。

“祝娘子?”

楊瓚看清那邊是誰,趕忙幾步搶上前去。

心中雖感意外,楊瓚卻也盡量放松,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些:

“您和南姑娘怎麽在這?樓上艙室可還安好?”

祝姯將南溪護在懷裏,擡起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臉。

她神色尚算鎮定,只是雙唇凍得有些發白,聲音在狂風中顫抖飄忽:

“我們下來取些皂角,未曾想風雨來得如此急驟,一個浪頭打來,便將回廊淹了,只好暫且在此處躲避。”

聽祝姯這麽一說,楊瓚才註意到,她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是幹的。單薄春衫被雨水浸透後,緊緊貼附在她身上。

楊瓚慌忙垂下眼簾,不敢再多看分毫,只在心中急速思量著該如何處置。此地魚龍混雜,又逢大難,讓兩位弱女子留在這裏,萬萬不妥。

“我送你回去。”

話音落下的同時,沈淵已然走近。他動作極快,三兩下便將自己身上的蓑衣鬥笠脫解下來。

祝姯還沒來得及開口辭謝,便覺眼前一暗,那件尚帶男人體溫的蓑衣已然將她整個包裹住,隔絕風雨寒意。

她下意識地想掙,頭頂卻又扣來一只寬大鬥笠。緊接著,浮著淡淡青筋的手探至她頜下,將系帶打了個牢固的結。

眼見太子竟將避雨之物都給了祝娘子,自己則單衣立於瓢潑大雨之中,楊瓚駭得瞪大雙眼。

“郎君……?”

他驚呼一聲,也顧不得許多,手忙腳亂地將傘塞進南溪手中,急急道:

“姑娘快撐著!”

說罷,自己則撐開另一把傘,拼命舉到沈淵頭頂遮擋。

然而在這般幾乎要將船掀翻的風雨裏,一把油紙傘又能濟得何事?

傘骨被狂風吹得不住歪斜,雨水依舊傾洩而下。

祝姯感到肩頭被一只溫熱掌心輕輕握住,沈穩而克制,引著她往前走。

她不由順著力道,側首看去。

只見不過短短數步的路,男人衣袍已被狂猛雨水徹底打透。

雨珠滑過他寬闊的肩背,沒入窄勁腰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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