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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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你們之中有人說謊,戴上欺騙的假面。

面具之下,是人還是鬼?

……

謝青山一直都知道,自己活得不像個人樣。

不止是他,周圍所有人都活得不像個人。

“我也想進入天目。”

幼年時,他擡頭望著天目,發自內心的說出自己的願望。

那時,謝青山的願望很簡單。

吃一頓飽飯。

從有記憶以來,他就不知道什麽是飽腹。資源是匱乏的。

小時候謝青山一直以為,這世上所有人與自己一樣吃不飽飯。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挨餓的。

物力維艱。為了活下去,需要用盡自己的全部力氣。

而可以用盡力氣的前提是,有飯吃。

這如同一個怪圈,想要活下去,必須吃飯。想要有飯吃,必須用盡一切氣力。用盡一切氣力後,得到食物。

在饑餓之中兜兜轉轉。

小時候,謝青山認為人生的意義就是等待。

等待發放糧食。

這是人類的終極奧義。

發放糧食時,無人機會在頭頂飛過,先是一些價值不菲商品的廣告,而後才是領取食物的通知。

每一次聽到無人機的聲音,謝青山都會格外認真傾聽。

大多時候,廣告播放完畢,無人機會離開。極少時候,廣告之後會飛快說出發放食物的地點。

每到那時候,靠著墻邊曬太陽的謝無目總會站起來,提著自己編織的籃子出發。

謝青山總是跟在後面,學著謝無目的樣子,蹣跚行走。

謝無目偶爾會回頭,假意要揍。

謝青山知道,爺爺不會揍他。

因為,爺爺沒有力氣揍他。

每一次領食物的地方都不同,需要走很遠的路,排隊很久很久。運氣好了,可以按人數領到糧食。運氣不好,排到自己的時候,糧食就已經發放完畢。

謝青山覺得,人活著需要運氣。不挨餓就是一種運氣。

排隊是謝青山最快樂的時候。

空氣中有食物的香氣。

谷物與木屑融合在一起,透著一股幹燥的甜香。

有時是面包的邊角料,有時候是不知道哪裏收集的剩菜剩飯,有時候還會有甜水。

排隊時,人們的狀態總是輕松的。哪怕一些人已經在餓死的邊緣徘徊。

謝青山是人群裏年紀最小的,所有人都喜歡逗他。

“小孩兒,你吃過蘑菇嗎?以前樹林裏,山坡上是有蘑菇的。現在沒有了,除草劑連河裏的魚都能毒死,更別提菌類了。”

謝青山聽得雲裏霧裏,眼裏透著清澈的愚蠢。

他沒吃過蘑菇。

也沒吃過魚。

不,也不對……偶爾發放的食物裏,會有一些沒吃過的食材,或許他吃過蘑菇,吃過魚,但他不知道。

謝無目從來不會教他分辨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食材。

排隊的人,開始教謝青山唱歌。

“這是兒歌,我祖上傳下來的!你要好好記住。”

謝青山認真點頭,期待極了。

“和我一起唱,紅傘傘,白桿桿,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埋山山,親朋好友吃飯飯……”

謝青山睜大眼,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紅傘傘好吃嗎?”

這句話,引得周圍人哄然大笑。

笑著笑著,距離不遠的一個人就倒在了地上。

唱歌的那個人將餓死的人拉到路邊,回到隊伍裏,往前移動了一個身位。

謝青山看著不遠處躺著的人,骨瘦嶙峋,肚子卻大大的。 人群裏有人說,這是饑餓引起的水腫。

那人嘆道:“這世道,還不如死了呢。”

謝青山不明白。

活著不好嗎?

馬上就輪到他們了,要有食物了。

隊伍裏的人,偶爾會有倒下的。倒下的人,有的爬起來了,有的再也爬不起來。

謝青山幼年的記憶裏,除了等待就是等待。

等無人機飛過,等食物的消息,排隊等待食物。仿佛他這輩子,就是為了等待而生。

除草劑殺滅了絕大多數食物,斷絕了他們這些邊緣人自給自足的可能。掌握藥劑的人,以施舍的姿態,給予他們食物。

等待。

成為謝青山前半生的主旋律。

他們被困在饑餓的牢籠裏,寸步不得出。

頭頂天目高懸,與日月爭輝。

漸漸的,謝青山長大了一些。他開始學習尋找野外的食物,試圖從早已經變異了不知道多少輪的植物裏,尋找到可食用的部分。

大多數時候,是一無所獲的。

謝青山聽說以前的人可以靠著一塊土地填飽肚子。

食有五谷,菜有八珍。

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

就連烹飪手法都有煎、炒、烹、炸、燜、溜、熬、燉、汆等等許多種方式。食物種類是多種多樣的,只需要工作,就能填飽肚子。

工作一天,至少可以填飽肚子七天。

這是謝青山聽到的最誘人的童話,沒有之一。

謝青山很努力的長大,努力掙紮,試圖過上童話裏的日子。

後來,謝無目死了,成了一根火炬。

謝無目之所以叫謝無目,是因為謝無目的父母希望他的未來裏,頭頂沒有天目高懸。

謝無目出生在幾十年前,日子要比現在好過一些。

謝無目的父母滿懷期待。

卻不知,往後是深淵。

再後來,張月死了。

在謝青山眼裏,張月是一個很奇怪的存在。

這個人突然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給他帶來了以前從來沒有的東西。

甜甜的豆奶,微微腐敗的肉類,沒有發黴的面包,幹硬的饅頭。

入室搶劫一般,張月沖入了他的世界。

謝青山大多時候是茫然的,他在茫然,不知道張月究竟在努力什麽。

張月死了。

算是自殺,也算是病死。

畢竟以張月的年紀,以張月的傷勢,很有可能經過漫長掙紮,拖延一段時間後在痛苦中閉上眼。

張月選擇了相對輕松的死亡。

她希望謝青山看看夕陽。

夕陽。

謝青山從趙回那裏學到了不少詩詞,他也是有文化的。雖然這份文化,實在是沒什麽用。

“日薄西山遠,覆水亦難收。”

謝青山悟了。

既然終將死亡,不如做點有意思的事?

他拿起了張月的槍。

後來,他成為了雇傭兵,專屬一人的雇傭兵。沒見過那位金主,但他從金主那裏,得到了很多幫助。

他叫謝青山,謝無目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然,山河社稷積重難返。

天目懸,生機遠。

江山危矣。

反抗有用嗎?謝青山從趙回那裏,知道了二百年來的許多反抗,有差點成功的,有徹底失敗的。

到如今,整個藍星已經到了末路。反抗與不反抗,已經沒有區別了。

可那又如何?謝青山叼著饅頭,給磨出血的斷肢纏上繃帶,套上義肢。

他是基因篩選之下的殘次品,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又是被撿回去,精心養大的那一個。

他選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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