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過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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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過往（一）
陸晨瀚將一杯果茶打包放到桌上，對周子軒的嘲諷視而不見，語氣淡淡：“你的飲品已經好了，如果沒別的事情，請你離開。”
周子軒不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腿大大咧咧岔開，座位旁邊的女生一看他這樣，翻了個白眼去另一邊空位坐下。
“不愧是沒爹沒媽的孤兒，連獎學金都要搶”，周子軒目光鄙夷地掃過他頭頂上的紅帽子，跺跺腳有意無意展示自己的限量版跑鞋，嗤笑道：“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能連雙正經的跑鞋都穿不起。嘖，真可憐。”
聞言，店裏的客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正在搖奶茶的陸晨瀚。
同情的，探究的，看熱鬧的，都有。
周圍的人基本全是同校的學生，各種目光匯聚在一起，如同數萬根針，狠狠紮向少年的自尊。
陸晨瀚抿了抿唇，他低垂著眼繼續手上的活，強裝鎮定，頭也不擡地說道：“你是在記恨我舉報你考場作弊嗎？”
學校給的獎學金不少，如果拿到手，家裏的負擔也能減輕一點。
但周子軒不需要這筆錢，還試圖靠作弊來滿足他那一點虛榮心，陸晨瀚當場就把他舉報了。
聽完他看似反問實則諷刺的話，周子軒怒斥：“你tm是不是……”
到了嘴邊的臟話還沒來得及說出，身後一道懶散的嗓音打斷了他。
“誰tm在這狗叫？你爹媽沒教過你，不要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嘩嗎？”
霎時，店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門口那人。
阮南風頂著數十道視線，神情自若，走到陸晨瀚面前，朝周子軒微擡下顎，問：“這誰？”
陸晨瀚告訴他名字後，阮南風恍然大悟，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道：“原來叫周子軒啊——”
他上下打量對方，從頭發絲到腳上的球鞋，周子軒被他看得莫名有點發毛，剛要叨叨，就見阮南風收回目光，嘲諷一笑：“依我看，你就是個要能力沒能力，要素質沒素質，天天只會擱那吹牛逼的……屌絲。”
最後兩字被他緩緩念出，宛如情人般的低語，可說的內容，卻是實實在在的譏諷。
周子軒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指著阮南風鼻子，喝道：“你又是從哪蹦出來的傻b？這是我和陸晨瀚的恩怨，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閑事！”
他說得氣勢洶洶，可被指著鼻子罵的人卻毫無反應，反而扭頭對陸晨瀚道：“來兩杯芝士烏龍奶茶，謝謝。”
陸晨瀚看著他，良久，才“嗯”了聲，去後頭搗鼓奶茶。
完完全全被忽視周子軒：……
他火氣一下上來了，正快步走上前，大有揮拳上去幹架的姿態。
他是籃球社的，身高體重都比阮南風大一圈，要是真打起來，阮南風壓根占不到便宜。
圍觀群眾裏已經有幾人已經站起身，隨時準備上去拉架。
可下一秒，阮南風卻換了副模樣，燈光下，一雙狐貍眼光華流轉，宛如藏了顆星辰。
他笑盈盈地將桌臺上的果茶抵進他胸口上，打破一觸即發的局面，給了個臺階下道：“哎——周學長火氣這麽大，周圍這麽多人都看著呢。要是被拍下來給校領導看見，我倒是無所謂，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變化之大，看得人一楞一楞的。
但同時，他話裏的意思明顯。
大學記過不嚴重，只要過了觀察期就能消除。但周子軒不同，他上一個作弊的過還沒消，要是再添一個上來，則會被記錄檔案。
周子軒心裏同樣顧忌，只是狐假虎威做個樣子嚇人，不敢真揮上去。
拳頭在半空凝滯，餘光瞥過一名女生高舉的攝像頭，他冷哼一聲，丟下一句狠話：“這次放你一馬。”
順勢借著臺階下去，搶過果茶奪門而出。
奶茶店總算恢覆平靜，陸晨瀚動作很快，沒等多久就做好兩杯奶茶，正要封袋時，阮南風制止了他。
他笑道：“其中一杯算我請你的，遇到個傻逼，總得喝點甜的安撫心情。”
陸晨瀚楞神，須臾，他沈默地取走其中一杯，將原先備好的雙杯封袋換成單杯的。
奶茶遞交給阮南風時，他輕聲道：“謝謝。”
“不用客氣”，阮南風大大方方回道，他拿起奶茶，剛走了兩步便折回來。
陸晨瀚被他這一套操作搞得不明所以，他問：“你還有什麽需要的？”
“是有。”
他豎起耳朵仔細去聽。
只見阮南風湊上去，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音量問道：“你很缺錢嗎？”
陸晨瀚再度沈默，有那麽一瞬，他以為阮南風和周子軒一樣，也是來看他笑話。
可對方語氣輕飄飄的，一點也不如周子軒那般刻薄難聽，不像是諷刺，倒像是純粹的疑惑。
搭在桌臺上的手指無意識蜷縮，喉間忽而異常幹澀，他艱難出聲，卻又竭力控制表情，眼睛裏透出堅毅的光亮。
“缺，我很缺錢”，他接著反問：“你可以借我錢嗎？”
阮南風一怔，道：“你要借多少？”
這回輪到陸晨瀚怔楞了，他沒想到阮南風真有這方面的意思，想起那個對大多數學生都算上一個天文數字的金額，覺得阮南風手頭上不可能有那麽多錢，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地試探道：“兩萬？”
……
門口上方的空調“呼呼”制造冷氣，後臺的榨汁機發出“嗡嗡”巨響，店內疏落有致的客人低語聊天。
陸晨瀚緊張地看著阮南風，對方斂睫不語，唇角沒有一絲起伏。
氣氛陡然陷入緘默，答案無形上浮。
這是拒絕的意思吧？
也對，工作好幾年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借這麽多，更何況是一個剛上大學不久的新生呢？
“算了”，陸晨瀚苦笑道：“你當在我開玩笑吧。”
他戳開桌臺上奶茶的封口，含著吸管，縱使口中清甜，依舊澆不過心中萬般憂愁與苦澀。
他垂首說道：“我還要去工作，就不送你了。”
他轉身欲走，驟然，手腕被人拉住。
“等等”，阮南風擡眸，道：“我可以問問你借錢的理由嗎？”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片刻，陸晨瀚握杯身的手緊了緊，旋即，他緩緩點頭，道：“可以。”
跟店裏另外兩名員工說了下，陸晨瀚和阮南風來到外邊，不遠處有一張石椅，他們坐上去。
陸晨瀚看著靜謐的天空，夕陽已過，天空被渲染出藍色漸變的夢幻顏色。
這不是什麽好隱瞞的事，他身邊的人基本多少了解他家裏的情況——同樣是為了借錢。
他一遍遍簡述自己的故事，撕開那段在外人看很可憐的經歷，來換取因同情借來的幾百塊錢。
陸晨瀚想，他真的很缺錢。
斟酌語言後，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我父親在我初一那年就意外去世了。”
說完，他便眼睛一酸，滔天的情緒如巨浪朝他撲來，幾乎要將他溺亡在名為“想念”的情感中。
他深呼吸幾口氣，努力壓抑嗓音裏的顫抖，接著道：“我母親一個人撐著一家四口的全部開銷堅持了兩年，在我中考結束後，留下三萬塊錢離開了。”
“我不怪她”，陸晨瀚說：“我很敬佩她。”
“靠著這筆錢和爺爺奶奶的退休金，日子雖說平淡，但還算幸福。後來……”
他哽咽了一下，察覺到淚水即將溢出眼眶，他掩飾般喝了口奶茶，嘗試將淚憋回去——絕大數男生都覺得哭泣是一種丟臉的事情。
陸晨瀚也是這麽想的，他可以躲在廁所，躲在被窩裏，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流淚，唯獨不想在另一名同齡人眼皮下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真奇怪。
他想。
明明已經在別人面前說過許多次的故事，他早能做到面無表情地講述。
為什麽今晚他情緒起伏如此大？
陸晨瀚心想。
大抵是他一文不值的自尊被人剖開時，在周圍人看熱鬧的眼神裏，是阮南風幫他解圍，才沒有造成更丟人的局面。
大抵是手裏的奶茶冰涼，杯壁凝結的水汽打濕了手心，給他一種可以用手抹淚也無法給察覺到的錯覺。
大抵是晚飯颯颯，吹走了他的自作堅強，將他帶回那段無憂無慮，被父母接送回家的日子。
看見陸晨瀚咬住嘴唇控制自己，阮南風剛伸進褲兜拿紙巾的手又縮了回來。他看著逐漸變作深藍的天空，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去問：“後來怎麽了？”
“後來……”，陸晨瀚好似在一瞬間抽幹了所有精氣神，啞聲道：“後來我奶奶生病了，乳腺癌，手術費十萬。”
短短十幾字，道盡無奈。
阮南風問：“所以你努力兼職掙錢，是為了給奶奶治病？”
“是的”，陸晨瀚雙手捧著奶茶，有氣無力地搭在腿上，道：“我們能借的錢都借了，可還是差最後兩萬塊。我想過輟學打工，可奶奶不願意，說我要是敢這麽做，她就自己拔了氧氣管不治了。”
“我……”他蹦出一個字，神情恍惚，最後換了個主語：“奶奶年紀大了，她的身體不支持她繼續等待下去。我……我需要錢，我該怎麽辦？她好不容易把我養大，供我上大學，我不想還沒得及回報她，就眼睜睜目睹她離開人世。”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有時阮南風覺得，這命運是真tm惡心。
他無法改變他人命運，只能盡自己所能，能幫一把是一把。
“如果只是兩萬塊，我可以借你。”
陸晨瀚猛然擡起頭，睫毛上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他表情震驚，嘴唇微微張開，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阮南風朝他淡淡一笑，嗓音夾雜在晚風中格外溫和：“話不多說，咱們先去打印店立個字據吧。畢竟，時間要緊，越快越好。”
接下來的時間陸晨瀚一直在狀況之外，直到在白紙黑字上蓋上指紋，看著微信餘額多出來的兩萬塊，他還有一種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感。
陸晨瀚回過神，小心翼翼詢問：“你為什麽幫我？”
不怪他多疑，他倆頂多見過幾次面，稱不上熟悉。就這種關系，阮南風願意幫他趕走周子軒都算他心地善良，結果現在，他借了自己這麽大一筆金額。
硬要形容，就是好得過分，好得讓人擔心裏頭有詐。
阮南風看出他的顧慮，好哥們似的拍著他肩笑道：“借兩萬塊錢救人，我覺得是一項非常值得的事。”
“不過……”他眉頭蹙眉，開口道：“你得付我利息。”
聞言，陸晨瀚的心再一次高高懸起。
這兩萬塊他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換上的，要是阮南風開出高昂的利息，將來像滾雪球越滾越高，成為未來他背負不起的貸款怎麽辦？
但奶奶的病實在不能再等了。
心裏的天平傾斜，他咬咬牙，道：“多少？”
“免費幫我拿兩年快遞。”
“什麽？”
阮南風豎起兩根手指，街邊暖黃色路燈打在他臉上，落下一道連綿不絕如小山般的陰影。
都說眉眼如畫，而古時候的那些文人騷客最愛畫山水，約莫是這個道理。
“幫我免費拿兩年快遞”，阮南風重覆一遍，見到他錯愕的表情後，臉上的笑容不由掛上抹狡黠的意味，他想了想，補充道：“你是我同系學長，能拿獎學金，專業知識肯定過關。那就再加每周六陪我去圖書館覆習，順便解答我的疑問，如何？”
能如何？自然是點頭同意。
拿快遞本就不是多麻煩的事情，至於覆習，他本來每周末都會去圖書館，只不過從前是孤身一人，現在是多了個伴。
對比市面上的天價利率，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什麽。
阮南風在有意照顧他的情緒，他的尊嚴。
陸晨瀚定定看著他，方才摁下指印的手指忽而燙得驚人，分明太陽已落，可對面那人的笑顏落進眼眶，一路暖進心口，匯聚成火。
“好。”
他道。
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直至經過一個拐彎消失，他才收回視線。
將那份字據四四方方疊好塞進口袋，陸晨瀚立馬把那兩萬塊轉給爺爺。
那邊沒立即收錢，而是發來一條消息。
[爺爺：瀚瀚啊，你哪來這麽多錢啊？你不會逃課去打工了吧？我說了，治療費的事不用你一個孩子操心，好好讀書才是你現在的任務。]
陸晨瀚調整了下頭頂的紅帽子，回覆道：
[沒逃課，是一個朋友借我的。]
[爺爺：那你可得好好謝人家，這錢不是小數目。等你奶奶病好了，我們在一起把錢還回去。]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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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過一嘴，南風的父母將他未來四年的生活費一次性給了，所以南風手頭上還是非常富裕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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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沒爹沒媽的孤兒，連獎學金都要搶”，周子軒目光鄙夷地掃過他頭頂上的紅帽子，跺跺腳有意無意展示自己的限量版跑鞋，嗤笑道：“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能連雙正經的跑鞋都穿不起。嘖，真可憐。”
聞言，店裏的客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正在搖奶茶的陸晨瀚。
同情的，探究的，看熱鬧的，都有。
周圍的人基本全是同校的學生，各種目光匯聚在一起，如同數萬根針，狠狠紮向少年的自尊。
陸晨瀚抿了抿唇，他低垂著眼繼續手上的活，強裝鎮定，頭也不擡地說道：“你是在記恨我舉報你考場作弊嗎？”
學校給的獎學金不少，如果拿到手，家裏的負擔也能減輕一點。
但周子軒不需要這筆錢，還試圖靠作弊來滿足他那一點虛榮心，陸晨瀚當場就把他舉報了。
聽完他看似反問實則諷刺的話，周子軒怒斥：“你tm是不是……”
到了嘴邊的臟話還沒來得及說出，身後一道懶散的嗓音打斷了他。
“誰tm在這狗叫？你爹媽沒教過你，不要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嘩嗎？”
霎時，店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門口那人。
阮南風頂著數十道視線，神情自若，走到陸晨瀚面前，朝周子軒微擡下顎，問：“這誰？”
陸晨瀚告訴他名字後，阮南風恍然大悟，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道：“原來叫周子軒啊——”
他上下打量對方，從頭發絲到腳上的球鞋，周子軒被他看得莫名有點發毛，剛要叨叨，就見阮南風收回目光，嘲諷一笑：“依我看，你就是個要能力沒能力，要素質沒素質，天天只會擱那吹牛逼的……屌絲。”
最後兩字被他緩緩念出，宛如情人般的低語，可說的內容，卻是實實在在的譏諷。
周子軒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指著阮南風鼻子，喝道：“你又是從哪蹦出來的傻b？這是我和陸晨瀚的恩怨，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閑事！”
他說得氣勢洶洶，可被指著鼻子罵的人卻毫無反應，反而扭頭對陸晨瀚道：“來兩杯芝士烏龍奶茶，謝謝。”
陸晨瀚看著他，良久，才“嗯”了聲，去後頭搗鼓奶茶。
完完全全被忽視周子軒：……
他火氣一下上來了，正快步走上前，大有揮拳上去幹架的姿態。
他是籃球社的，身高體重都比阮南風大一圈，要是真打起來，阮南風壓根占不到便宜。
圍觀群眾裏已經有幾人已經站起身，隨時準備上去拉架。
可下一秒，阮南風卻換了副模樣，燈光下，一雙狐貍眼光華流轉，宛如藏了顆星辰。
他笑盈盈地將桌臺上的果茶抵進他胸口上，打破一觸即發的局面，給了個臺階下道：“哎——周學長火氣這麽大，周圍這麽多人都看著呢。要是被拍下來給校領導看見，我倒是無所謂，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變化之大，看得人一楞一楞的。
但同時，他話裏的意思明顯。
大學記過不嚴重，只要過了觀察期就能消除。但周子軒不同，他上一個作弊的過還沒消，要是再添一個上來，則會被記錄檔案。
周子軒心裏同樣顧忌，只是狐假虎威做個樣子嚇人，不敢真揮上去。
拳頭在半空凝滯，餘光瞥過一名女生高舉的攝像頭，他冷哼一聲，丟下一句狠話：“這次放你一馬。”
順勢借著臺階下去，搶過果茶奪門而出。
奶茶店總算恢覆平靜，陸晨瀚動作很快，沒等多久就做好兩杯奶茶，正要封袋時，阮南風制止了他。
他笑道：“其中一杯算我請你的，遇到個傻逼，總得喝點甜的安撫心情。”
陸晨瀚楞神，須臾，他沈默地取走其中一杯，將原先備好的雙杯封袋換成單杯的。
奶茶遞交給阮南風時，他輕聲道：“謝謝。”
“不用客氣”，阮南風大大方方回道，他拿起奶茶，剛走了兩步便折回來。
陸晨瀚被他這一套操作搞得不明所以，他問：“你還有什麽需要的？”
“是有。”
他豎起耳朵仔細去聽。
只見阮南風湊上去，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音量問道：“你很缺錢嗎？”
陸晨瀚再度沈默，有那麽一瞬，他以為阮南風和周子軒一樣，也是來看他笑話。
可對方語氣輕飄飄的，一點也不如周子軒那般刻薄難聽，不像是諷刺，倒像是純粹的疑惑。
搭在桌臺上的手指無意識蜷縮，喉間忽而異常幹澀，他艱難出聲，卻又竭力控制表情，眼睛裏透出堅毅的光亮。
“缺，我很缺錢”，他接著反問：“你可以借我錢嗎？”
阮南風一怔，道：“你要借多少？”
這回輪到陸晨瀚怔楞了，他沒想到阮南風真有這方面的意思，想起那個對大多數學生都算上一個天文數字的金額，覺得阮南風手頭上不可能有那麽多錢，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地試探道：“兩萬？”
……
門口上方的空調“呼呼”制造冷氣，後臺的榨汁機發出“嗡嗡”巨響，店內疏落有致的客人低語聊天。
陸晨瀚緊張地看著阮南風，對方斂睫不語，唇角沒有一絲起伏。
氣氛陡然陷入緘默，答案無形上浮。
這是拒絕的意思吧？
也對，工作好幾年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借這麽多，更何況是一個剛上大學不久的新生呢？
“算了”，陸晨瀚苦笑道：“你當在我開玩笑吧。”
他戳開桌臺上奶茶的封口，含著吸管，縱使口中清甜，依舊澆不過心中萬般憂愁與苦澀。
他垂首說道：“我還要去工作，就不送你了。”
他轉身欲走，驟然，手腕被人拉住。
“等等”，阮南風擡眸，道：“我可以問問你借錢的理由嗎？”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片刻，陸晨瀚握杯身的手緊了緊，旋即，他緩緩點頭，道：“可以。”
跟店裏另外兩名員工說了下，陸晨瀚和阮南風來到外邊，不遠處有一張石椅，他們坐上去。
陸晨瀚看著靜謐的天空，夕陽已過，天空被渲染出藍色漸變的夢幻顏色。
這不是什麽好隱瞞的事，他身邊的人基本多少了解他家裏的情況——同樣是為了借錢。
他一遍遍簡述自己的故事，撕開那段在外人看很可憐的經歷，來換取因同情借來的幾百塊錢。
陸晨瀚想，他真的很缺錢。
斟酌語言後，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我父親在我初一那年就意外去世了。”
說完，他便眼睛一酸，滔天的情緒如巨浪朝他撲來，幾乎要將他溺亡在名為“想念”的情感中。
他深呼吸幾口氣，努力壓抑嗓音裏的顫抖，接著道：“我母親一個人撐著一家四口的全部開銷堅持了兩年，在我中考結束後，留下三萬塊錢離開了。”
“我不怪她”，陸晨瀚說：“我很敬佩她。”
“靠著這筆錢和爺爺奶奶的退休金，日子雖說平淡，但還算幸福。後來……”
他哽咽了一下，察覺到淚水即將溢出眼眶，他掩飾般喝了口奶茶，嘗試將淚憋回去——絕大數男生都覺得哭泣是一種丟臉的事情。
陸晨瀚也是這麽想的，他可以躲在廁所，躲在被窩裏，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流淚，唯獨不想在另一名同齡人眼皮下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真奇怪。
他想。
明明已經在別人面前說過許多次的故事，他早能做到面無表情地講述。
為什麽今晚他情緒起伏如此大？
陸晨瀚心想。
大抵是他一文不值的自尊被人剖開時，在周圍人看熱鬧的眼神裏，是阮南風幫他解圍，才沒有造成更丟人的局面。
大抵是手裏的奶茶冰涼，杯壁凝結的水汽打濕了手心，給他一種可以用手抹淚也無法給察覺到的錯覺。
大抵是晚飯颯颯，吹走了他的自作堅強，將他帶回那段無憂無慮，被父母接送回家的日子。
看見陸晨瀚咬住嘴唇控制自己，阮南風剛伸進褲兜拿紙巾的手又縮了回來。他看著逐漸變作深藍的天空，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去問：“後來怎麽了？”
“後來……”，陸晨瀚好似在一瞬間抽幹了所有精氣神，啞聲道：“後來我奶奶生病了，乳腺癌，手術費十萬。”
短短十幾字，道盡無奈。
阮南風問：“所以你努力兼職掙錢，是為了給奶奶治病？”
“是的”，陸晨瀚雙手捧著奶茶，有氣無力地搭在腿上，道：“我們能借的錢都借了，可還是差最後兩萬塊。我想過輟學打工，可奶奶不願意，說我要是敢這麽做，她就自己拔了氧氣管不治了。”
“我……”他蹦出一個字，神情恍惚，最後換了個主語：“奶奶年紀大了，她的身體不支持她繼續等待下去。我……我需要錢，我該怎麽辦？她好不容易把我養大，供我上大學，我不想還沒得及回報她，就眼睜睜目睹她離開人世。”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有時阮南風覺得，這命運是真tm惡心。
他無法改變他人命運，只能盡自己所能，能幫一把是一把。
“如果只是兩萬塊，我可以借你。”
陸晨瀚猛然擡起頭，睫毛上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他表情震驚，嘴唇微微張開，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阮南風朝他淡淡一笑，嗓音夾雜在晚風中格外溫和：“話不多說，咱們先去打印店立個字據吧。畢竟，時間要緊，越快越好。”
接下來的時間陸晨瀚一直在狀況之外，直到在白紙黑字上蓋上指紋，看著微信餘額多出來的兩萬塊，他還有一種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感。
陸晨瀚回過神，小心翼翼詢問：“你為什麽幫我？”
不怪他多疑，他倆頂多見過幾次面，稱不上熟悉。就這種關系，阮南風願意幫他趕走周子軒都算他心地善良，結果現在，他借了自己這麽大一筆金額。
硬要形容，就是好得過分，好得讓人擔心裏頭有詐。
阮南風看出他的顧慮，好哥們似的拍著他肩笑道：“借兩萬塊錢救人，我覺得是一項非常值得的事。”
“不過……”他眉頭蹙眉，開口道：“你得付我利息。”
聞言，陸晨瀚的心再一次高高懸起。
這兩萬塊他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換上的，要是阮南風開出高昂的利息，將來像滾雪球越滾越高，成為未來他背負不起的貸款怎麽辦？
但奶奶的病實在不能再等了。
心裏的天平傾斜，他咬咬牙，道：“多少？”
“免費幫我拿兩年快遞。”
“什麽？”
阮南風豎起兩根手指，街邊暖黃色路燈打在他臉上，落下一道連綿不絕如小山般的陰影。
都說眉眼如畫，而古時候的那些文人騷客最愛畫山水，約莫是這個道理。
“幫我免費拿兩年快遞”，阮南風重覆一遍，見到他錯愕的表情後，臉上的笑容不由掛上抹狡黠的意味，他想了想，補充道：“你是我同系學長，能拿獎學金，專業知識肯定過關。那就再加每周六陪我去圖書館覆習，順便解答我的疑問，如何？”
能如何？自然是點頭同意。
拿快遞本就不是多麻煩的事情，至於覆習，他本來每周末都會去圖書館，只不過從前是孤身一人，現在是多了個伴。
對比市面上的天價利率，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什麽。
阮南風在有意照顧他的情緒，他的尊嚴。
陸晨瀚定定看著他，方才摁下指印的手指忽而燙得驚人，分明太陽已落，可對面那人的笑顏落進眼眶，一路暖進心口，匯聚成火。
“好。”
他道。
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直至經過一個拐彎消失，他才收回視線。
將那份字據四四方方疊好塞進口袋，陸晨瀚立馬把那兩萬塊轉給爺爺。
那邊沒立即收錢，而是發來一條消息。
[爺爺：瀚瀚啊，你哪來這麽多錢啊？你不會逃課去打工了吧？我說了，治療費的事不用你一個孩子操心，好好讀書才是你現在的任務。]
陸晨瀚調整了下頭頂的紅帽子，回覆道：
[沒逃課，是一個朋友借我的。]
[爺爺：那你可得好好謝人家，這錢不是小數目。等你奶奶病好了，我們在一起把錢還回去。]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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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過一嘴，南風的父母將他未來四年的生活費一次性給了，所以南風手頭上還是非常富裕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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