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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我來審判 最親近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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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我來審判 最親近的陌生人

195

麥特歐想和執微單獨談話的請求太過激烈, 榮枯便出來為他打輔助。

榮枯向側面邁出一步,微笑著邀請安德烈:“也請安德烈副官給我一個和你單獨說話的機會吧,請。”

她的姿態很從容, 執微瞥了她一眼, 看見她襯衫肩袖處的奪目勳章。

安德烈始終望著執微的臉色, 在執微終於輕輕頷首表示同意後,他才退後半步,離開了護衛執微的警戒範圍,和榮枯一起沿著沙坡向遠處走了。

執微望著他倆的背影,順著安德烈筆直挺括的背部平移開視線,望向榮枯松柏一樣的背影。

“你真的有一個很好的副官。”執微對麥特歐這麽感嘆。她始終覺得榮枯是一抹墜不下去的晚霞。

“謝謝。”麥特歐無所謂地答道,他不怎麽當真,還有心思和執微玩笑,“但別認為我會誇回去, 安德烈可實在不算個很好的副官。”

執微忍住了心底的不耐, 努力放平神色, 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她追問著:“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麽,麥特歐?”

麥特歐並不急著步入整體,他疑惑地歪了一點腦殼,綠眼睛幽幽地看著執微, 露出一點野獸似的執拗。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對我的印象不是很好嗎?我們之間怎麽發展到這種境地的?”麥特歐作出不解的神情,“其實,我一直認為, 我們才是最應該親近的人。”

執微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在我六公拿到第一名之前,你可從來沒用這種態度對待過我。”

之前麥特歐對她的態度, 可都是親近中帶著股疏離的,哪有這種追上來也要強行談話,還非說她和他最親近的態度?

執微心底湧出一種想法,嘖,麥特歐,會不會是有什麽top癌啊?這這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誰火和誰玩吧?

以前自己第一的時候,他拽得牛牛丁丁的,後來別人第一的時候,他在旁邊一副謙虛後背恭迎前輩登基的樣子。

現在對家第一了,就立刻滑跪,滿臉都是“咱倆早就應該玩得好了”的樣子,還拉著她開始說悄悄話。

這什麽人啊?執微更煩她了,拳頭都緊了。

幸虧執微來這兒第一天就遇見了安德烈,哪怕是最早見面的赫克托,神殿的接待人員,人家也只是有點討喜的諂媚,都沒有這麽前倨後恭惹人發笑吧?

麥特歐品到了執微別扭猙獰的表情。他不在乎,只是挑起眉尾,露出一點嗤笑:“你不信我。好吧,可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他體貼地放緩了語速,因為他知道,當執微聽清楚他接下來說的話,執微就將收起全部此刻揶揄的神情。

“只有我知道你的私心,你也知道我的。”麥特歐慢吞吞地說,“我同你是一樣的。所以。在眾人恭維我虔誠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他們也是那樣讚美你的。我也總是在想,我和你,我們一起愚弄了世界上所有的人。”

執微的心跳速度鈍鈍地慢了下來,她開始正色地盯著麥特歐臉上每一處變化著的表情。

“說清楚一點,麥特歐。”她的語氣溫柔又輕緩。

麥特歐打量了一圈這兩層防護罩,確認遠處的榮枯和安德烈聽不到他和執微的哪怕一點尾音。他確保自己接下去的話只會出他之口,如她之耳,而後就會消散在沙洲昏黃的色調裏,不會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這才說道。

“你的汙染值是零,執微。”

他說出了一個星際間公認的事實。而後,才提起自己。

麥特歐:“但我當初是怎麽爬到維諾瓦主捧競選人的位置上的呢?那麽多的前輩競選人,那麽多的貴族支持者,為什麽我這個第一次參選的競選人,可以拿到維諾瓦主捧的資源呢?”

“你真應該仔細查查我的,執微。但你一直不怎麽在乎我,我在維諾瓦裏都沒發現你的眼線。”

於是,這個被麥特歐刻意對著執微遮掩的事實,直到此刻,被他親手在執微面前撕開面紗。

他的聲音短促有力:“因為,我的汙染值是0.7。”

執微看見他霧蒙蒙的綠色眼睛,如貓一般瞇起。

“執微,在你一月一日露面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是天生的朋友和敵人。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就像不會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什麽意思?他這是什麽意思。執微的顱骨似乎粉化墜地,濺起層層煙塵,遮住了她的思緒。

她可以清晰地聽見麥特歐說出的每一句話,但剎那間她的眼前只剩下他開開合合的嘴唇。

他認為,他和她是一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愚弄了選民的、不夠虔誠卻被捧上神壇的競選人。

麥特歐不夠虔誠,執微是知道的,她知道像是麥特歐這種貴族,肯定都不夠虔誠。瞧,最虔誠的都在療養院裏呢。

可她不知道這個,她不知道麥特歐的汙染值是0.7。

0.7和0離得很近,也就代表著他和她對待神明的態度,離得很近。幾乎是這個世界上最近的了。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執微以為她分析出來的,虔誠信徒墮落為汙染者,不信神的人被信徒拱衛追隨的真相,是隱蔽的。她以為這是人類不知道的,是貴族有淺顯的認知,但仍然無法突破世界三千多年的慣性桎梏而盡數總結出來的。

因為人們不知道這個真相,於是一邊推崇虔誠地信奉神明,一邊迫害著最虔誠的狂信徒。

因為人們不知道這個真相,於是歧視虔誠信徒的血脈,定義他們的原罪並進行圍剿。

執微以為一切都是命運無常的折磨,直到此刻,她聽見麥特歐的汙染值是0.7,他是離她最近的人。

這意味著,麥特歐只需要窺見他自己的內心,就等於覷見了她對待神明的意念。

他一定意識到了真相,他是星際宇宙間,最接近真相的人。

麥特歐單手撐在桌面上,托住他的下顎。他露出了一些倍感無聊的神采,語氣卻興致勃勃地說起他的過去。

“我從小就意識到這個世界是顛倒的,執微。為什麽人類要對神明虔誠侍奉呢?祂活著的時候,當然給了人類無數的好處,翻翻歷史記載,祂活著的時候,真可謂是有求必應啊,許什麽願都能得到滿足。”

“想要財富的,就可以擁有黃金,想要土地的,城市就為你夷為平地。想要死去的親人重回人間,唯一神也會滿足這樣的願望。直到……人類對著死人照舊腐爛,長滿屍斑卻活躍的無意識軀體終於泛起恐懼,直到許願親人覆生的人類,親手殺死覆生的親人……”

麥特歐扯起嘴角:“祂的確無所不能,只是祂自己無法永生。只這一點,祂便是無能了。”

執微的腦子被這驚天消息驚得有些發麻。但哪怕到了這種時候,她在麥特歐嘴裏聽見他對唯一神的不屑之後,她還是立刻本能地開始套話。

“你的綱領是重塑舊日輝煌,將世界重塑為舊日景象。我還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迎接唯一神的覆生,期待唯一神覆活後獎勵祂最忠誠的下屬。”

“我不希冀著神明的覆生。覆活神明的戲碼……”他眉眼淡漠了幾分,“行不通的。”

他在維諾瓦見過。執微篤定地窺見了他未說出口的意思。他見過這樣做的很多次,他只是沒見過成功的。

麥特歐:“三千多年的歷史裏,人們失去祂,得到了三百多個選神出來的低配的祂,於是人們更加渴望祂,美化祂。以至於人們忘了,祂沒有人類歷經長久幻想中的那麽強大。”

“或許祂只是掌控了某種力量,先於我們成為神明。而當神明越來越多的時候,神明也不過是人類的另一種稱呼而已。”

執微看向麥特歐,眼神陌生。她看著這個世界翹起地殼的人。

麥特歐:“我在心底蔑視著神明,可所有人都說我對神明最最真心。真心?我哪裏有真心?偶爾,我也會說句實話,我說,媽媽,或許我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虔誠呢?”

他神秘地笑笑:“媽媽回答我,說,傻孩子,你一定是害羞了,你看你測出來的汙染值,你是最篤定的信徒。你不必承認你對神明的愛,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赤誠。你一定會為斯瑅威和維諾瓦帶來榮耀。”

最後一句是重點,為斯瑅威,為家族,為維諾瓦,為組織,帶來榮耀。

於是麥特歐從小就明白,他是不同的。他不必做什麽,在別人眼裏,他就已經做了許多,做到了極致。

他溫和地對執微說:“在這違逆事實的世界裏,我們要操縱它,才能借力去到更高的地方。”

“執微,你和我是僅有的清醒的人。你該感覺到的,我對你的那些攻擊,只是順著維諾瓦的意思,沒有下過死手,不是嗎?我舍不得你死掉,我最珍重你,比我的親人、朋友、副官都要珍重。”

麥特歐的皮膚本就白皙,他現在說話情緒激動起來,臉頰都泛起漲紅,沈浸在自己的幻想裏無法清醒。

他當然沒有註意到執微停滯的眼波,沒有看見執微掐在掌心的指尖。

麥特歐:“所有人讚美你的汙染值為零,讚嘆你對神明虔誠無垢的純潔之心的時候,執微,我望著你,就像望著另一個我自己。”

“0到0.7有切實的差距,但差距也沒那麽大,不是嗎?至少,我和你的心思,是全世界最接近的,不是嗎?”

“執微,執微……”他柔曼地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徒步沙漠中的旅人,終於找到了綠洲中的一汪水。

他有多麽激動,執微就有多麽恐懼。

她不是害怕麥特歐這個人,她懼怕的是,她和麥特歐,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曾長久地、無比地相似著。

麥特歐的綱領,是重現舊日輝煌,為了這個綱領,他在公選裏提議計劃殺光汙染者和汙染種。

執微一直以為,提出這個綱領的麥特歐,是真的想排除那些“汙濁的”“骯臟的”“墮落的”東西。

執微以為他不知道真相,才這麽做,她甚至想過,麥特歐或許是一位極端的神明擁護者,為了清除汙染,根治亂象,他才用這樣的綱領競選。他想覆興唯一神存續期間,沒有鬥爭選神,沒有太空監獄療養院的“和平”日子。

可是,現在,麥特歐清晰地告知她,他知道真相。

……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他知道無辜者被迫害,知道虛偽者登臨高塔。他明白一切,還用這樣的綱領去選神。

在一陣眩暈裏,執微將手按在了桌面上,撐住了自己的身體。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脈絡裏汩汩流淌著鮮紅的血,裏面奔湧的紅色同樣流淌在與她相同的生命裏。

【屠殺汙染種】和【成為唯一神】,是一種人的兩面。念頭起覆之間,被讚頌著救世主的功勳,或是化作一柄屠宰的利刃,刺向同胞溫熱的軀體。

“除了你,還有很多人知道這個真相嗎?”執微開口的時候,發現她的聲音已經喑啞。

麥特歐微微揚起下巴:“當然不。”

“人類是不會承認自己的卑劣的。人們喜歡用純白的紗包裹住裸^體的自己,用高尚的道德作為行路的指引,於是便真的認為自己走過的路都盛滿了褒義的讚嘆。”

他輕輕搖頭:“誰願意承認自己日日以利益為先,骨髓中都流淌著貪欲,時時刻刻都在瀆神呢?沒有人願意承認這個。”

“比起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當然要指責別人是這樣的人啊,那才更符合人性。”

“所以,哪怕誰隱約覺得,咦,我似乎不夠虔誠,我似乎對神明沒那麽嚴肅,哪怕誰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這一點,誰會仔細想下去呢?”麥特歐說,“不會的。更何況,再怎麽低的汙染值,也是5到60這個區間,個位數極其稀少,普遍見著的低汙染值,也要兩位數了。畢竟,神就在那裏,成為神的道路就在那裏,誰能真的不信神?”

麥特歐抱著胳膊,目光流連在執微的眉宇間:“只有我是維諾瓦千百年間罕見的0.7,和常理之外的,完全不信神的你。”

他對執微感興趣極了,之前只是一直遮掩,到了此刻,好奇的神色爬滿了他的面容,他不錯眼地盯著執微。

“我始終不明白,零就是零,真的是零啊,一點浮動都沒有啊執微。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的家庭、親人、成長環境是怎麽引導你長大的?你怎麽會野蠻又不講道理地將自己的汙染值生長為零呢?”

執微能看出麥特歐對她的好奇。但她沒有為他解答疑慮的心思,她唇色泛白,抿出的冷笑都顯得有幾分虛弱。

“你對我真好奇啊,麥特歐。”執微低聲道,“但我對你更好奇。”

“你是怎麽做到,一邊做著十億百億人裏唯一的覺醒者,一邊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繼續按著錯誤的規則行事呢?”

執微怎麽都想不通。

麥特歐是個瘋子,他甚至連裝傻充楞的事情都不屑去做,刻意地有心地殘害無辜者的綱領,就這麽明明白白地擺在面上。

執微一向不喜歡不知者無罪這種說法,說出來總像是在為誰開脫什麽似的。但此時此刻,竟然沒有什麽比這句話更能道清她心中想法的了。

如果麥特歐真的毫不知情,還提出他的綱領,執微也只會覺得他太在意重塑過去的安定了。

結果,他知道。

他知道這一切,也明白真相,卻還提出這樣的綱領,用那樣的綱領去選神。

麥特歐疑惑地看向她:“我是維諾瓦的競選人,信奉智慧主導下的規則,有何不可?已經成型的,沿用了三千多年的規則,又對我是有利的,我為什麽不尊崇?”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哪裏做得有失妥當。

“我們是既得利益者,執微,難道你真的覺得療養院裏那些虔誠的狂信徒無辜嗎?他們未能被收容的時候,做過什麽有利於人類的偉大事業嗎?他們難道不是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辦法,才不得不將所有的信念依托交付給神明嗎?”

麥特歐說起這些,神色有些倦怠,顯然毫不在意。

“這樣的人,被收容起來集中處理,反而穩定了社會環境。連自己都不篤信的人類,無法穩定自己的內核不被侵染的人類,被監禁、歧視、放逐,有什麽不好?”

執微倍感荒誕地笑了:“你說得好有道理啊,麥特歐。”

她感知到痛楚彌漫在她的軀體裏,尖銳的刺痛叫她清醒。“那我問你,他們為什麽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辦法?因為貴族可以有私人星域,可許多人住在昏暗的地下城裏;因為每位神明都出自銀紅,小組織會受到聯合絞殺;因為誕生下來就裹挾著原罪,要法條開恩才能去學校獲取一點知識。”

“因為無路可走,被人群擁擠著走向了社會規訓為真理的康莊大道,結果這條道路是死路,越走越下墜。”

執微看著他鉑金的發頂,這燦爛耀眼的顏色,如針一樣紮進她眼底。

她斂下眼神,輕輕道:“你知道,你分明知道一切,你是這裏的我啊,麥特歐。”

“可你卻依舊提出那樣的綱領。”

麥特歐蹙起眉毛:“我的競選綱領怎麽了?”

他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覺得,他們被冤枉,就不能殺掉為我出力嗎?拜托,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可以出力為我做些什麽的機會誒。”

“汙染者,本來也是在療養院裏迎接漫長的虛無,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恩賜嗎?汙染種,長期活在歧視裏,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解脫嗎?”

執微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她竟然……她過去竟然在許多個瞬間,想過輸掉競選,隨便輸給誰都行。她想輸掉競選,被淘汰,解脫出自己,自由地游蕩在宇宙間,尋找回家的方式。

也就意味著,在許多個瞬間,她會推著世界走向麥特歐成為神明的道路。

她明白,他絕不只是說說而已。他在演講時候,連完整的計劃都拿出來了,他是真的會掀起屠殺。

為了……為了什麽?殺掉純潔的信徒,為了顯得自己是更純潔的信徒。

麥特歐鼓動著她:“我是誠心地邀請你加入維諾瓦的,執微。沒有人比我們更親密,我們理應是一體兩面,無論我們誰贏下來,都是我們二人共同的榮耀。”

“我們都不信這個社會運行的底層邏輯,所以,執微,我們的綱領都是顛覆這個世界。”

執微被氣笑了。是啊,顛覆這個世界。重塑舊日榮光,和成為唯一神,都是顛覆這個世界。一體兩面,在對待神明和汙染的態度上,她和他也真的是最親近的陌生人。

“麥特歐,你剛剛說愛,說真心。你有愛嗎,你有心嗎?”執微喃喃覆述,自言自語,最後笑了一下,將尖利的刺痛順著喉頭咽到胃部,“不,應該是,我有心嗎?你是看著,順應一切自顧自發展,我也只是看著,毫不插手。”

她和他在許多時刻,並無區別。

麥特歐沒聽懂執微的話,執微說出來的這段話,叫麥特歐很是費解。

他費解到有些詫異了:“你沒插手?沒插手是什麽意思?你那麽多的鐵票倉,連組織破滅了,你的個人發展都毫發無損,甚至支持率更加穩固,這是你沒插手的結果?難不成你一路旁觀著就擁有了這樣的成績?你在說夢話嗎?”

執微深深地吸氣,重重地呼出,直到肺部揪緊,大腦逐漸清晰。

麥特歐和她說這些,因為他覺得這是他與她親近的底牌。或許在他的想法裏,她聽完這些,就會與他引為知己,快樂地加入維諾瓦。

可惜,可惜麥特歐用他自己的思維方式去構想執微的反應,可惜執微不是另一個麥特歐,可惜執微永遠只是她自己。

執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那裏的麥特歐。

“離開沙洲,現在。”她毫無感情地開口,“我們之間本是無話可說,麥特歐。”

麥特歐微微仰著頭,灰綠色的眼睛裏盡是不可置信。

“你……我……我們……”他囁嚅了兩下,就被執微打斷。

執微:“從來沒有什麽‘我們’。”

“走吧,麥特歐,離開我的沙洲。你不必擔心我將之前的對話說出去,就像我不會擔心你將這個真相說出去一樣。像你說的,我們是既得利益者,在扭曲的規則下為自己謀取好處,掀翻棋盤後,世界都會傾覆。”

她望向他,說:“我不會輕易掀翻世界的,麥特歐,請放心。”

麥特歐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帶著不甘,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他走了之後,執微撐住的面容逐步破碎,眉宇間泛起痛楚。

執微感覺胃部像是被灼出了一個洞,密密麻麻的疼痛緊緊絞了起來。她緩緩俯下身去,手掌按住胃部的位置。

安德烈趕了過來,看見她不舒服,立刻彎腰觀察她的情況。

“怎麽了主官?是不是他給你下毒了?好哇,我就知道他一丁點兒的好心都沒有!要不要我去聯系地膚,立刻封控沙洲,讓他走不出沙洲半步……”

安德烈沒得到執微的安排,也只是過過嘴癮,他沒有聯系地膚做什麽封控,只是調來艦艇,將執微扶上副駕駛艙。

在封閉的空間裏,執微靠在艙壁上,臉色和唇色一樣,白到近乎透明。

安德烈一直在和她說什麽,他的聲音就回響在執微的耳邊。

但這一瞬間,執微只能聽見自己的耳鳴聲,她聽不到任何安德烈關懷的、活潑的、擔憂的聲音。

她腦海中回蕩著麥特歐唇邊的微笑,那種矜持優雅的笑容,像是刺進她胃部的蛇牙,毒素已經蔓延至她的全身,叫她的呼吸都泛著疼痛。

他該死。

剎那間,執微心裏湧出這個想法。

他意識到了這一切,哪怕他無力無法改變,至少可以緘默。他卻明知真相,而去殘害無辜者。

在世界判處平民是惡徒的時候,宇宙間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對他們第一個舉起屠刀。

首罪。知情而作惡,毫無同理心。按著任何國家的法律與道德,他都應該被處以死刑。

可他現在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在追尋著這個世界最偉大的夢想,成就這個世界最了不起的事業。他與她競爭,有很大一批支持者是他的擁躉,人們不看他的道德,僅僅因為他的姓氏、血統、來歷便支持他。

人們不在乎死去的同胞,因為喪鐘不曾響徹耳際,因為死去的不是自己。

她靠在艙壁邊,捂著胃部,緩解著她痙攣般的疼痛。她身體好得很,可胃是情緒器官,巨大的情緒起伏叫它抽搐般的示警。

安德烈伸長身體,使勁靠近她,藍色琥珀樣的眼睛倒映著執微額前的冷汗。安德烈不說話了,他將手臂探過來,輕輕握住執微的胳膊,擔憂地凝望著她。

於是一片安靜裏,只有執微重重的呼吸聲。

他該死。

這道念頭如星子般的光暈似的逐步擴大,一點一點燒成火焰,燎原般在她心頭燒著。

直到執微開口,說出了一句安德烈瞳孔縮緊的話。

“……殺了他。”執微脫口而出。

安德烈握著她手臂的指尖陡然用力,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執微緊緊地閉上眼睛,又睜開。她知道她剛剛說了什麽,也知道安德烈一定聽清楚了她的話。

安德烈倒吸了一口冷氣,執微望見他如揉皺春水般的藍色眼睛,瞧見他蹙起的眉心。

這居然是她說出來的話。哈,她都詫異自己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殺了他。在這一剎那,她是真切地這樣想著。

她沒有資格奪取誰的生命,她不代表法律,也並非統治者的身份。可剛剛,她驀地生出這道雜念,似乎有什麽更重要的信念,在那一瞬間攫取了她的靈魂。

此時再度回憶,剩下的不是驚恐後怕,而是堅定。

這道念頭,閃電般地掠過執微的腦海,之後,就徹底無法消散了。

吞噬別人的生命,這本應是一股黏稠、骯臟的、黑暗的欲^望,代表著掠奪同胞的生機。可在執微的心頭,卻奔騰起沸騰不滅的熱血。這欲^望的確是黑色的,但卻是紅得發黑,是凝固的鮮血般的暗紅。

湧起這個念頭的執微,坐在副駕駛艙,透過舷窗望向沙洲昏黃的,遍布沙塵的土地。

她深切地感知到,她身體內部像是出現了一塊碎裂的琉璃,是她自己一道一道裂縫切割出來的。

她想要殺掉他,可現在,在她出現這個想法的時候,分明是她的一部分已經被殺掉了。

在這個異世界生活即將滿七個月的時候,執微破碎掉自己遵從公正法治的軀殼。她沖上不屬於自己的位置,青澀稚嫩地向著世界宣告了她的判罰。

她升騰起這個想法,她便無法丟棄這個想法。

一片死寂的沈默裏,安德烈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即便執微說出了可怖的話,哪怕執微的這個計劃將沒有葬身之地,安德烈仍然沒有露出畏懼她的神色。

他只是輕輕開口,像是為她分析起來似的,提出了這事情裏最難辦的部分:“他是競選人。”

是啊,麥特歐是維諾瓦的競選人,是預備役神明。殺他和屠神沒有區別,而且他被維諾瓦保護著,甚至更加艱難。

執微點點頭:“我知道。他是神明競選人,是未來的神明。”

“所以更可怕了,不是嗎?”執微輕哼,“他這樣的人,是未來的神明,這簡直和鬼故事一樣。”

麥特歐要麽是瘋了,要麽是有病,總之麥特歐一定不正常。

他或許是極端自私,或許是反社會人格,總之他的想法超出了執微的理解。執微忘不掉他那雙洋洋得意的,找到同好般湊上來的熠熠閃光的灰綠色眼睛。

“殺了他。”執微堅定地說,“我從不信將人放逐在虛無中是比死亡還殘酷的折磨。”

就算療養院的無期徒刑會消磨掉人類的意志,讓人類忘卻自己,在空白虛無中迷失,執微也不會給麥特歐找那樣長久而“平淡”的結局。

執微:“他這種不珍惜生命的人,謀奪著他人生命的人,就應該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收割性命。”

“靈動的眼神歸於死寂,溫熱的身體終於冰冷,只有死亡真切降臨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會意識到死亡是平等的,生命是平等的。”

安德烈擔憂地望著執微,他擔心執微,擔心極了。“沒有人能審判他,神明也包庇他。”安德烈猶豫道。

執微:“我來審判。”

執微說完,自己楞了一下。她苦澀地笑了起來,想起她的媽媽爸爸,她的老師,她的副官。

用鮮血染就的紅色旗幟的一角作為領結,將鐮刀斧子佩戴為徽章,她分明是那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孩子。她相信著世界運行的邏輯,可反抗的念頭也永不曾墜落。

執微切實地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什麽。在這異世界裏,又怎麽能分清失去和得到的區別呢?

失去,也是成長,也是強大。

執微明白,到了此刻,她必須做點什麽。“到了聯系榮枯的時候了。”她輕輕說。

她望向安德烈,用陳述的語氣道:“你會幫我。”

安德烈緊緊地靠向她,像是依附燈芯的飛蛾。“當然。我甘願為您獻出一切,主官。”他低下他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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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寫寫小卷寫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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