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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沙洲(十) 我將是你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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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沙洲(十) 我將是你的旗幟!

038

誰還能阻止這一切呢?地膚那樣絕望地問。

執微幾乎是呆滯地看著地膚的痛苦。她的痛苦如此具體, 碎裂到幾乎從靈魂裏發出哀鳴。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怎麽安慰她。要什麽樣的話語,才能挽救一顆絕望到瀕死的靈魂呢?

如果是安德烈,她會按住他的肩膀, 從他的肩膀捋到上臂, 捏著他的脈搏叫他冷靜下來。

如果是鶉火, 她會虛虛攏著她發抖的身體,給她一個擁抱。如果是貪狼,貪狼甚至不會這樣叫人瞧見他的無助,貪狼早就大叫著殺殺殺了。

但地膚都不是他們。地膚的痛苦那樣真實。

執微走神的一個瞬間,安德烈已經叫喚起來了。

地膚的話對於執微沖擊沒有那麽大,執微又不是本地人。但這種承認自己是偽神的話,對安德烈的沖擊無比巨大,簡直像是不可名狀的克蘇魯巨獸用觸角咣咣咣給了他十幾個嘴巴子。

都抽他嘴巴子了,他趕緊捂著自己腫起來的臉, 發出尖椒雞一樣的尖叫:“什麽?你在說什麽?”

而後他又像柯基一樣不停重覆著:“我懂了, 我明白了, 我現在才算是知道了。”

“你,你?!虧我還以為你是預言神的虔誠信徒,獻祭了什麽才得以叫祂覆活,為沙洲提供庇佑。原來你是裝的, 根本沒有預言神!”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好像之前執微沒給過他暗示一樣。

非要把話說得很是明白了, 大少爺才能明白這話裏的意思。

安德烈瞧著好像要暈過去了,他氣急敗壞:“你這是最大的不忠!地膚,你偽裝神明!你會有報應的!”

多正常的反應。如果沙洲的人知道了地膚做過的事情, 如果神殿的人知道了地膚做的事情,好吧,全星際知道地膚做的事情後, 都會是這樣的反應。

地膚已經冷靜了許多。

她八成是看開了,冷哼一聲:“都沖著我來吧。”

她本就沒指望有任何人理解她。

但執微攔住了安德烈,叫他不許再兇:“安靜些。”

執微沒有驚慌,她不責怪地膚,她甚至在地膚警惕的眼神裏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似乎真的在幫地膚想辦法似的。

她望著地膚,擰著眉毛,在地膚崩潰的時候,仍沒有放棄,梳理著情況:“既然你沒有統一人們的口徑,神殿的人和你的人見面後,就會知道你在偽裝預言神。”

“是的。”地膚承認道,卻也狡辯幾分,“我沒有通過競選,也沒有神格,使不出神力,我算哪門子的偽裝預言神?我只是……借祂的口,不過是,提供給沙洲幾分活命的希望。”

安德烈被執微阻止後,不能大叫了,可有人偽裝神明這件事對他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

好似麥餅上樹,肉排算數,隔壁小狗說我是你的老叔。

太震撼了,他也只是個平凡的貴族大少爺,他沒經歷過這個啊!他不叫喚了,只在裏不禁咕噥著:“豈有此理,邪門歪理,不講道理!!”

執微望著地膚,聽見她還有精神頭狡辯,也是深切地覺得地膚是個很神奇的人。

要知道,在星際時代,幾乎所有人都是安德烈這樣的狂信徒。

大家把向神明禱告作為日常,明明仔細算來是虧本的事情,反而洋洋得意認為自己是虔誠。

她身邊的貪狼和鶉火,對於神明倒是沒那麽熱衷。但那是因為他倆自己就是汙染種,在神明那裏吃到了苦頭。

即便貌似是不屑一顧,但他們現在依舊跟著執微這個競選人在競選神明。

一切都在規則框架下進行,所有人都公平地攫取權力。

而地膚,在默默無聞處,已經撬起條條縷縷的框架,呼吸了許久自由的空氣。

她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她又沒穿越,土生土長的星際人,在大部分人依賴神明,小部分人埋怨神明的時候,她開始偽裝神明,靠著神明裝點自己。

這怎麽不算是破開規整呢?

她還挺聰明,明白即便是再小的神都有神力,安德烈掏出錢來就可以虛空換巧克力。

於是地膚挑中的是預言神,這個選擇還挺有道理,但凡挑別的神,她弄虛作假都不會這麽順利。

預言神,搞點神神鬼鬼的語言,沒中的那叫美好期望,中了的那叫神明庇護。

就這麽連哄帶騙地拖著沙洲往前走,在神殿看不見的地方,靠著這些,維系著沙洲。

執微沈默片刻,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是個人才。

“人類就是信神的,對吧,安德烈?”執微開口安撫了一下他。

安德烈理所當然地點頭。

他不明白地膚為什麽質疑宇宙運行的公理,或者說,她做出來這些事情,還在期盼什麽。

地膚冷笑一聲,垂下頭去,似乎看到了沙洲被神殿處罰那一刻的場景,陷入了自厭的情緒:“等神殿的人一到,沙洲和我都將消亡掉……”

執微打斷她:“冷靜一下,地膚。”

“你一定不是靠著自怨自憐成為統領,也不是靠著歇斯底裏救下沙洲這麽多人性命的。”

執微嘆口氣,很是無奈。

她只覺得,這是什麽事兒?而這些事情歸根結底,起因都在她的身上。

執微想,她要是沒選擇來沙洲,地膚沒準現在還在猥瑣發育呢!

執微一來,赫克托才跟著來,赫克托一來,別說地膚的理想碎成渣渣了,整個沙洲都成了罪孽了。

換個人,估計舍不得責怪自己,會為了自己而開脫。會說,如果來的人不是赫克托,也會是別的神殿的人,一切都是沙洲的命數。

畢竟神殿在追查星辰混亂者,是會走遍荒星的。

但,哈哈哈哈猜猜星辰混亂者是誰?巧死了,還是執微!

地膚還在那裏喃喃:“是我錯了。我高估了人性,低估了神明的權杖。”

執微心尖都碎了。她覺得自己在造孽!

赫克托錯了嗎?他很努力地正常工作,還偷消息給執微。

地膚錯了嗎?她帶著人勤勤懇懇種地填飽肚子到處亂逃,她也很辛苦。

執微望著一旁簌簌往下抖著沙礫的土坡,喃喃開口:“是我的錯。”

她這話一出,安德烈和地膚都用很覆雜的眼神盯著執微。

安德烈:……聖人主官!她居然,她居然將這種與她無關的事情,都承擔在她的身上?!

這是什麽格局啊?這是什麽高尚的品格啊?這簡直不可思議,說出去都沒人信!

“主官……”安德烈哀哀切切地叫了一聲。

他幾乎要落淚了,紅著眼角,忍住了,哀痛地望著她。

地膚:……這就是傳說中的執微嗎?果然,和她遇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您……”她只說出這一個字,而後在震撼中,久久無法言語。

執微環視了一下,把他倆的眼神盡收眼底。

哇,是那種欽佩裏帶著愛戴,忠誠裏夾雜仰慕的眼神,好像靈魂都被執微洗滌了一樣!

執微也不客氣:“停止你們腦子裏現在想的東西。”

“來,我幫你想想辦法。”她對著地膚開口。

執微:“有一件事情需要恭喜你,那就是,神殿帶了一顆聖光過來。”

她解釋了一下這玩意兒。

“可以理解為神明探測器,這個東西亮著,就說明附近有神。”

執微說:“我不知道這個‘附近’是多遠,但神殿憑一顆亮著的聖光,認為沙洲的確有神。”

地膚一點都沒有被恭喜到了的樣子。

“更荒誕了。”地膚低聲道。

她怔了一會兒,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而後,她愈加絕望:“沙洲有神?哈哈哈哈沙洲有神?”

她痛苦得幾乎要嘔出血來:“那,那我折騰這些事,是為了什麽啊?沙洲有神,為什麽從未現身,為什麽沒有庇護我們一點?!”

她笑得淒然苦楚。

尖利的嗓音,高亢的笑聲,與其說地膚真的是在笑,不如說她是在哭。只是人性覆雜,哭聲可以是笑的聲音。

那聲音幾乎要把心臟連著脊骨,都從嘴裏嘔出來。以此鮮紅祭祀神明,請神明看看沙洲的真心。

就連直腦筋的安德烈,面上還在執拗於她的錯誤,可心底也免不了一絲心酸。

安德烈想說那些真理,想照著他接受過的教育,指責地膚。想說神明不庇護人類,是因為人類不虔誠,是人類的原罪,不是神明的職責。

可他擡眼望去,遍野的風沙席卷天際。

地平線是汙染區濃重的黑色,危機就在眼前,性命懸在發絲般細的線上搖搖欲墜。

為什麽不庇護他們呢?安德烈想,神明不是人類選舉出來的嗎?

可絕望痛苦到了谷底,反而生出極致的勇氣。

地膚只覺得她現在,什麽都不怕了。

執微安慰她。

她是在安慰地膚,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若有所思道:“的確,你並不是神,但你以神的名義行事。”

“於是規則承認了某一瞬間的你,你成為了一剎那的先知。”執微對她說,“你的預言是對的,沙洲會好起來的,從你做下這預言的那一刻開始,一切都已走在應驗的路上。”

地膚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執微。

執微輕輕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是那種毫無保留的動人魅力,親切又迷人。

“現在並不是沒有辦法。人們不配合你說謊,不代表他們會將全部的實情都說出來。不想說謊,那就不說,隱藏真相,可遠遠算不上說謊。”

執微:“他們擔憂的,無非是神殿來的人。”

“神殿的人,和神殿競選人,是兩碼事。”她理智地向地膚說明情況。

而後,她為地膚,提供了一條生路。

執微:“人們相信神殿的人,但競選人作為未來神明的一種可能,在人們心底的判決天平衡量後,會高於神殿的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可以說出去。我願意做你打起的旗幟。”

地膚在發抖,從她的指尖到脊背都在顫抖。

“我明明是錯的,你幫我,你會被我連累到萬劫不覆的……”

她沒有迫不及待得像抓一棵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揪住她。

“我不會拖累你。”地膚在唯一的生路面前,這麽說。

她退卻了,只退縮的這一點話口,破開風沙,可見她一點真心。

執微眉眼柔和:“你要這樣做。你要扯過我的名號做旗幟,遮住神殿的一刻光。”

地膚抖著嗓子,聲音發顫:“……沙洲的票權,對你這麽重要嗎?你可以為之付出名譽、未來和成神的可能?”

執微連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用。

她在地膚說完後,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沙洲的票對我並不重要。你對我很重要。”

地膚望著她,張張嘴,一個字也沒有抿出來。

執微歪著頭,想了一下,開始和地膚說起她的名字:“你之前和我說,地膚是手感很好的風滾草,絨絨的,可以吃掉頂餓,還能治病,枯萎後還可以做掃帚。”

“別忘了你和我說那些話,地膚,活到能做掃帚的那天。”

她甚至還和她開玩笑,問:“對了,那袋奶酥好吃嗎?”

地膚下意識地說:“好吃的,很甜,很香。我分給了孩子們吃,他們都很喜歡。”

執微:“他們是因為你才吃到的,就像那些人是因為你才活下來的。”

她的聲音一字一字,鉆進地膚心裏,刻在她的肋骨上。從此刻開始,她一輩子無法忘記這一瞬間。執微在她心中,將永生不褪色。

執微輕輕道:“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哪怕洪水滔天。”

“現在,請允許我開船,載你一程。”執微說。

地膚似乎是哭了,又似乎沒有。大概,她的眼淚在沙洲的許多個日夜裏,都流幹了。

她離開後,安德烈才別扭地開口說話。

安德烈有些不情願,不服氣,他著急地討要執微的註意力:“為什麽這樣對她?”

執微就哄他,當然啦,也不全是哄他。

她望著安德烈日光般的金發,和清透的藍眼睛,她可以在那靜水海浪泛起的柔軟湛藍色的波紋裏,透過他的藍眼睛,看見汪洋和月光。

於是,話語從嘴角傾瀉而出,似甜蜜的絲綢。

執微:“因為人生也只是許多巧合撞在一起而已。我一想到,億萬種巧合裏,總有你生活在沙洲的一種可能。那麽,你會被地膚保護著,續一段生命,艱難地走到我眼前。”

“我要感謝她保護了安德烈,對吧?”

安德烈高興得像是要蹦著改做兔子了。但他矜持地沒有到處亂跳。

他只是搓了搓他發紅的耳朵。

“好吧。”他困惑,又快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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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咕咕噠!咕咕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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