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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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的穿堂殿多了兩個孩子,一個為主,名叫白路;一個為仆,名叫穆沐。

一年之後,白柏出生了。

又過了四年,白紀出生了。同年,白紀生母姜氏冊封為後。

自這一年開始,包括湘在內的所有妃嬪全都失了寵。湘的年紀倒是還沒到年老色衰的地步,但後宮佳麗三千,好不好看,是否年輕,都只是次要因素。最主要的,是皇上的偏好。

而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後的娘娘,正好對了皇上的心思。

因為皇上的喜歡,阿姜身在後宮,卻常常突然措不及防的出現在前朝,逐漸被妖魔化成了一個紅顏禍水。可皇上不在意,阿姜亦不在意。她早已脫離母家,全然一副反過來替皇上牽制母家的態度。

只因為皇上叫她阿姜的時候,眼神裏的愛意。

也許是真實的。

白紀兩歲生辰的時候,成為了太子。帝後愈發恩愛,阿姜向來不好爭執,後宮眾妃也就還算老實,雖然也有些小算計,可不論怎麽攛掇,誰也不可能撼動後位。日頭不偏不倚的過著,小打小鬧終究沒什麽用,白路藉此得以安然長大。

他沒有如湘擔憂的那般危機四伏,細算起來還要感謝阿姜將後宮治理得妥貼。

沒有父帝的關照,幾個皇子都游手好閑。白路是唯一一個既學詩書禮儀,又習武的皇子,他什麽都做得很好,父帝卻向來看不見。

幸而他身邊有一個小宮女,叫穆沐,人長得可愛又伶俐,年紀與白路相仿。兩個孩子相伴著漸漸長大,感情一向很好。

其實白紀是很溫柔的孩子,哪怕他位尊,也絲毫不會少了對兄長們的禮數。

日頭平穩的過,比白路大的兄長都有了婚配,只有他還孤零零的,他雖然一向算得上優秀,但皇上眼裏沒有他,他年歲又不大,並不著急。

十二歲那年,皇上本有意將誰家姑娘許配給他。他拒絕了,正趕上邊境戰事頻起,於是他應征出戰。

當然,他帶上了穆沐。

帶著丫鬟遠征真的難看極了,尤其是他這樣尊貴的身份,穆沐幾乎被人確信就是他的通房丫頭。上戰場還如此荒淫無度,他免不了遭人議論。

但是他一概不管。

但他不說,只是尚可以忍,不願為了辨白困難的小事,汙了皇室的名聲。但也總有些事,是忍不了的。

時年幹旱,軍隊極度缺水,他分配到的也只是平均份額,並沒有因為皇子的身份而索取什麽優待。

天氣酷熱暴曬,白路平日都是些閑職,他年歲尚小,軍政參議之時誰都不會多看他一分。為了敷衍皇權,白路每日就巡個營,了無事做。

偏偏有一日巡營回來,他瞧見穆沐割斷了自己的長發。

白路厲聲質問她,穆沐只是抓了抓參差不齊,尷尬翹起的發尾,羞澀的笑笑,又開始忙手頭的事物。

直到被白路逼問的不行了,她才頭也不擡的解釋了兩句。

“軍中如今缺水,奴婢的頭發太長了,日日清洗起來白白糟踐了那些水。況且這樣短些,不是還方便些嗎?”

白路不知道穆沐有沒有說什麽別的話,只知道當日烈日透過窗子照進屋裏來,穆沐手裏的繡活靈巧又好看,指尖極細的針泛著寒光,刺得白路雙眼生疼。

且不論女子的頭發是女子的第二張臉,人人都好好護著,單論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白路忍了忍,終究沒有舍得用父母一詞同樣叫穆沐難受,他徒勞的張張嘴,十指張開又攥起,頭一次動了把人抱在懷裏好好護著,誰也欺侮不得的心思。

穆沐一向不比旁的丫鬟奴婢,白路對她總要稍稍上心一點的。於是穆沐也就格外懂他,許多事不必開口,她也就都懂了。

穆沐手裏針線頓了下,擡眸側目,只給白路看見半明半暗的一張側臉。

她的聲音也如這寸縷光芒,半明半仄的,不穩卻清晰,像是透著絲絲笑意。“況且奴婢的父母不要奴婢,那奴婢也斬了這頭長發還給他們。往後呀,奴婢只侍奉您一個主子,您說好不好?”

說完話,她便不再看白路,專心致志的繡起手上的繡樣來。她本就沒等什麽答覆,尚且沒到情竇初開的年歲,穆沐根本不懂情愛。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撒個嬌而已。

可此刻,有人動了別的心思。

白路一言不發的走到她身邊,措不及防的從背後抱住了她。白路身上的戰甲還沒換下,堅硬又粗糙,蹭得穆沐後脖頸生疼。

她剛要抱怨,卻突然聽到什麽聲音。若不是這麽近,她本是聽不到的。那個喘息的節奏,不自然的吸鼻子,穆沐意識到,白路哭了。

“你哭了嗎?”

白路立馬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可他一身戰甲沒換,手背上的護具粗糙堅硬,將他眼下,眼瞼劃出數道清晰的血痕。

可他感覺不到疼。

白路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伸手扯下墻上掛著的佩劍。力氣大到,將懸掛佩劍的、釘入墻壁的鐵釘都活生生從墻裏掀開。

他走到門口,將佩劍重重摔到門口,巨大的赫然聲響,將周遭所有巡查或是休整的士兵全都驚了過來。

他冷冷的目不斜視,突然動手解了自己的衣帶,將戰甲一件一件的褪了下去,全都扔在地上,棄之敝履。

過了不一會兒,那批將軍副將也聞風而來。

白路的眼神掃過周邊聚集的人,冰冷至極。就是這些人的閑言碎語,讓穆沐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才會剪掉那頭好看的長發。

可他從未因此多索要一滴水,憑什麽要對別人的閑言碎語避之不及?

他不知道自己是氣穆沐沖動的行為,還是氣自己沒有能力護她周全安好。

可他只能把怒火撒到眼前這些人身上,他神色冰冷,口中一字一句的話宛若冰碴,“君有君綱,臣有臣綱。我如今在這兒,代表的皇權,容不得旁人多詆毀哪怕一句。”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朝中文官的那一套,最好不要給我帶到軍隊裏。否則——”

“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十幾歲的少年迎光而立,雙目熠熠生輝,稚嫩的嗓音字字鏗鏘。“從今往後,再讓我聽到誰在大放厥詞,不管是對我,還是對我房中人,還是對我白氏山河,都格殺勿論。”

穆沐本是無心去管這些的,但她發覺白路的話有失偏頗,容易遭人詬病,連忙從屋中探出手來,將白路攔腰抱住,咬牙往屋裏拖。

可白路在氣頭上,自然不在意這些,他被拖著往後走,手腳不住的掙紮。他伸手指著那位沈默不語,年過半百的主帥,嘶聲吼道,“對我有意見的找我父帝去說啊,要是能活到上朝堂的話!”

白路進了屋都不老實,幾乎對穆沐拳打腳踢,不知道哪一下真的踢疼了穆沐,穆沐才撒了手,倒吸一口涼氣,蹲坐在地上。

白路一頭惱火瞬間就熄滅了,滿腦子都是穆沐如何了,根本不如方才那般囂張跋扈。

穆沐揉揉小腿,打不死似的爬了起來,拍拍衣服抓著白路,軟聲哄著。

“別鬧了,殿下。”

白路雖然心思已經平覆,可隱約還是有些惱火,抱著臂質問,“我們沒有多用一滴水,憑什麽要看著他們的臉色過活?”

只是不斷游離的眼神,洩露了一絲脆弱。

穆沐茫然的抓抓自己翹起的頭發,嘆了口氣,“可省下來的水不是還能屯著呢嘛?”

白路被她勸的沒話說,沈默好一會兒才嘟著嘴點點頭。他何嘗不知道,他只是心疼穆沐的長發,心疼的昏了頭。

可無論怎麽惱怒,咒罵,發狠,都無濟於事,那頭好看的長發回不去了。

那天,十幾歲的少年抱著個頭稍矮的女孩,狼狽又委屈的哭成了一團。

不過幾年功夫,白路在戰場上儼然有了殺神之勢,逐漸有了威望,樹立起自己的軍隊。

忘了哪一年軍隊遇火,熾熱的火舌從森林深處裹挾著高溫熱浪而來,儼然有吞沒天地的架勢。可慌亂之中白路弄丟了穆沐,本來就在手邊的,只是拉手的時候猶豫了那一刻,便走散了。

白路體會到極度的恐懼,他逆著人群去找,最後在方才的駐紮地找到了穆沐。此刻大火已然遍布周遭,處處可見濃黑的滾滾煙幕,穆沐面色被熏得烏黑,眼睛都睜不開,止不住的咳嗽。

火苗不知道在燒著些什麽,劈裏啪啦的作響。白路不顧危險一步一步向穆沐靠近,幾乎是吼出聲,“你跑回來幹什麽?”

方才他們走散的位置,分明已經離開營地了,只要順著人群跑,就能到達水源附近。

就算沒有拉著他的手,她也該知道哪裏是安全的啊!

穆沐一邊咳嗽一邊微微張開懷抱,那裏面有好幾本畫冊和戰略筆記。

“我想著殿下嫌整日看軍政無趣才帶來的這幾本畫冊,若是就此燒了就無處找了,就……”

白路看著那幾本畫冊,剛要怒罵出聲,可嗓子好像突然哽住了,酸澀感蔓延得極快,幾乎瞬間就要流下淚來。

他張開雙臂護著穆沐,不顧火苗的赤手推開燒得發紅發黑的木樁,皮肉蹭上熾熱的木樁時呲啦的聲響極為瘆人,可他一句疼都沒有喊。只有在雙手疼的失去知覺了,他才曲臂,用小臂去擋落下的橫梁。

從一座座民房旁邊穿梭而出,火舌離穆沐最近的一次,也只是微微燙卷了她的發梢。

可白路則不一樣,他的雙手全是傷,被燙至紅腫的掌心微微發硬,觸之都沒有感覺。然而最可怕的還是,從火焰中沖出之後,他開始咳嗽了。他的嗆咳中帶著血,一口白牙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滑稽又狼狽。

白路知道那是一路吸了太多刺激的黑煙,一路破壞著鼻腔喉管、還有胸腔裏的什麽東西,呼吸都疼。至於那血,只是從喉管湧上來的,不致死,卻極為難受。

臥床養病的時候,他手邊就是那些穆沐拼死帶出來的畫冊。說來可笑,那些畫冊他少說也翻了上百次,那其中的情節閉著眼都能覆刻出來。反倒是……有的頁被他無意識時畫上了穆沐的臉,因而珍貴起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是喜歡上穆沐了。

十八歲那年,白路被召回京。每日在宮裏無所事事、閑的發慌。

皇上又有意給他指婚,他拒絕了。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逃跑,他只是說要娶穆沐為妻。

那認真的模樣,沒有人敢認為他在開玩笑。

可他畢竟是皇子,穆沐只是一個宮女。

“你怎麽玩都隨你,但一個宮女,只能當個侍妾。”白路的生活中一向缺少的那個名為“父皇”的角色,在此刻試圖找回他的威嚴。

白路冷笑一聲,當著文武百官靜靜起身,轉身離開。

穆沐聽說了白路因為她和皇上有了嫌隙,一見白路回來便說,“蒙殿下垂憐,奴婢做個侍妾便心滿意足了。”

她這樣的身份,自小長在深宮裏,出宮本就不容易。就算日後出宮去,可她和白路過分親近,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白路的通房丫頭。

所以與她而言,不論關不關乎情愛,白路都是她最好的歸宿,她沒得選。

可不論她如何言辭懇切的表示自己已經知足,白路都只是搖搖頭,他一定要穆沐做他的福晉。

這事情拖了近兩年,皇上用了許多種法子逼他就範。

克扣他的銀子,讓他負擔不起奢侈的生活。於是那些需要花銀子維持關系的地方,白路全都不去走動,推脫掉所有人的宴請。

皇上要調走穆沐,白路就以命相搏,寧死不從。

就這樣無聲的抗爭了很久,最後還是皇上退讓了一步,許諾穆沐可以做他的側福晉。

近兩年以來,白路第一回發自內心的笑了。他伸手摟過一旁忙碌的穆沐,彎腰將自己的腦袋撒嬌似的埋進穆沐柔軟的頸窩。

她的頭發長長了些,能垂到肩膀以下一點兒,湊近了能聞見淡淡的馨香味道。

“我一輩子,都不會有正福晉了,我的側福晉。”白路聽見自己的聲音。

也聽見穆沐毫不壓抑的放肆啜泣。

在很多年裏,白柏是個閑散王爺,最頑劣,也最悠閑。他喜歡與戲子為伴,與娼|妓為伍,故而也是最登不上臺面。

白路二十歲那年,皇上剛許諾了穆沐做他的側福晉,還沒來得及擬旨,人就死了。

白紀作為太子即位,卻受到大皇子暗自謀算,試圖操縱王權。

白路提議幫白紀調查大皇子弒父的證據,扳倒這位心懷不軌、白日做夢的自恃清高者,而白紀則延續上一代未成的事業:賜婚給白路和穆沐。

事成以後,白路和穆沐成婚了。那一天鸞鳳齊飛,瑞兆騰空,漫天紅雲。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之下,滿朝文武位列兩側,白路遠遠望著自己的夫人在赤色通路的盡頭,雙眸中的虔誠一如多年之前,第一次動心之時。

人生在世,區區不過百年,可總有人能過的更舒適快活些。

人嘛,總要有所求,才能有所得。有人求榮華富貴、高官厚祿,有人求安穩度日、榮辱不驚,而白路則貪心些。

他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白柏遠游的時候,遇到了傅家的小公子,叫傅杞,年歲比他小一些。但學識謀略絲毫不弱,先前奸臣當道,沒有機會出頭。白柏寫信給白紀引薦了他,白紀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良臣名將都加以重用。

過了幾年,白柏與傅杞成婚了。在這個排斥同性|交|媾的朝代,他們成婚了。

白紀娶了第一位皇後以後,姜氏追隨先帝去了。她多活了這麽些年,不過就是想看著自己和先帝的兒子成家立業,如今也看到了。

那阿姜勢必是要隨先帝去的。帝後合葬之時,幾位終成眷侶的小輩站立兩側,靜默祈禱自己和枕邊人能和帝後一般琴瑟和鳴,同樣祈禱九泉之下的二人仍舊恩愛不疑。

那畢竟是,孩提時代的他們,第一次窺見愛情的模樣。

白紀自其母後死後,立誓不再娶妻,一生一世只與身邊的皇後攜手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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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路與穆沐一生恩愛不疑,兩相歡喜。

白柏與傅杞一生相互扶持,鬥爭到底。

白紀與其妻一生相敬如賓,攜手共度。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花~

然後番外也結束啦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然後這兩天會修一下前面幾章,修好會一起發上來然後改完結~

真的感謝有人能看到這裏!!超大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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