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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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柏讓白莫氣得夠嗆。自家姐姐自然是好的,但他讓傅杞那般背棄一次,實在看不得白莫如今這幅刻意作妖的樣子。

分明是沒誰可以倚靠了,怎麽就能固執到一直念著一個回不來的故人?

白柏壞脾氣的皺著眉,額角眼下都爬了皺紋,沒有半分少年的恣意。算著歲數,分明還沒過三十歲,卻好像已經在這王位上耗費了好些時候。

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呆的也有些厭了。

白柏把自己泡進浴池,赤著身子抱臂趴在池邊,臉上帶了一絲潮紅,今日的水溫似乎格外的高。被蒸騰的熱氣熏得腦袋發昏,白柏昏昏沈沈的半睡半醒。

他是個帝王,所以哪怕連他自己都不夠自信,可他還是希望,能有人是信任他,倚靠他的。可談什麽至親至愛?白柏冷哼一聲,帶著一身濕氣從水中起身。

隨手抓了一件赤色的裏衣披在濕漉漉的身上,立馬有幾塊被水滴浸濕的深色暈染在衣料極好的衣袍上。

比起皇權至上的黃色,他近來格外偏愛赤色的衣裳。就如同,哪怕是再通天的權勢,時間久了還是會有些厭。

他攬了攬身側有些淩亂的長發,將他們束成發髻,散落身側的白發極為紮眼。原本是青蔥少年,活活被熬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從前的發髻是半披半束的,頸側的黑發頑皮,隨著跑動之類都要不停翹起。故而他從前總鬧著要束起高高的發髻,如今卻是被絲絲白發刺的不得不束起。

人嘛,總是要有些成長的。

白柏一個人在偌大的浴池旁邊席地而坐,這屋子太熱了,蒸的他有些發汗。可一旦到了別的地方,他就再沒有松懈的理由了。於是浴房就成了他的避難所,難得能忍受眼下湧起的陣陣酸澀。

他身邊的人原本都是跟了他許久了,不懂規矩的根本活不過半月。故而,誰也不會那麽不怕死的打擾他的沐浴。

可這回,似乎不是這樣。來敲門的是跟他最久的小德子,聲音也放得又細又輕,“皇上,小德子能進嗎?”

白柏雖然有點煩,卻也明白小德子不是什麽唐突的人,定然是出了什麽事的。於是他揉了揉眼下,掩去那點悲愴,起身理了理衣領,才揚聲道,“進來吧。”

小德子是彎腰低頭進來的,跪下的時機也比平日在大殿上更早,分明是有些怯懦,是在躲他的。白柏冷笑,連小德子都怕他。

也是,誰不知道,他堂堂天子,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如今朝廷中的男子哪個不是對他敬而遠之,生怕遭殃。呵,真把他當成什麽人都能湊合的了?連個太監也要跟他來避嫌這一套。

白柏的目光極冷,聲音也就冷硬至極,“什麽事?”

小德子帶著顫聲,像是一副要哭的樣子,“皇上,皇陵出事了!”

聽到這話,白柏楞了一下。皇陵一向是有人鎮守的,不應當輕易出事。更何況,若只是尋常竊賊,將棺木中陪葬財物竊走之後,大多是會將棺木覆原的吧,這樣的話,連巡邏的守軍都不一定能發現端倪。

既然小德子說皇陵出事了,那定是讓人發現了什麽東西移位了。難道是有人看不慣他苛政,進皇陵動了祖宗的牌位?

嘶,那則比較難辦,算是動了國之根本的大事,是要祭天的,又會平添好些麻煩。

一瞬間腦袋中飛過的思緒太多,讓白柏的神情都有了一刻的凝滯。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這麽半天小德子都沒有說後續,那恐怕事情要更麻煩些。於是他擡高聲音,又問了一遍,“什麽事。”

小德子再不敢隱瞞,一邊不住的磕頭,一邊喊,“是傅大人,傅大人的棺槨讓人開了,人也……”

白柏瞬間紅了眼。他一言不發的往前走,一把揪起小德子的領子,把他腦袋上的帽子都撞掉了,聲音惡狠狠地接近咆哮,“你說什麽?”

小德子哆哆嗦嗦的,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講了個清楚。本也沒有什麽來龍去脈,就只是他知道的部分而已,當初白柏把傅杞葬入皇陵,他多留了個心眼,特意叫人多多留意那個特別的棺槨。

這不,今兒一早換班兒的時候就有人發現了異樣,趕緊上報了。夜裏的守軍是沒人敢進皇陵的,一個是夜裏妖魔鬼怪容易作祟,另一個則是怕觸怒了天威,不管是怎麽樣,總之守軍在夜裏就是守在門口而已。

沒有人知道犯人是怎麽進去的。

白柏沒心思多為難小德子,手上使勁一甩,把人扔在濕漉漉的地上,自己就拔腿往門口走。

只是他似乎忘了,自己剛沐浴完,渾身都將幹未幹,身上更是只披了件不合規矩的裏衣。

被風一吹,濕漉漉的頭發幾乎結冰,白柏更是茫然的瑟縮了一下,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冷,而是無措。他沒有一點頭緒,又該去哪找一具屍體呢?

白柏的目光有些許的渙散,一直楞楞的站在寒風瑟瑟的門口,直到太陽西斜。日光西沈前那抹赤色的光,是他眼裏唯一的光點。

四周的枝丫都光禿禿的,被風吹久了的眼睛幹澀到極點。

白柏有些搖晃的往前走了一步,就直挺挺的往前走,沒有一個方向,似乎連拐彎都不會了。他從浴房一直走,一直走,走過禦花園,走過養心殿,走過千千萬萬似乎一模一樣的宮殿。這裏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無比熟悉,近三十年的歲月,一步都未曾遠離。

可此刻,他連四顧都不會了,似乎只會直挺挺的走,沒有歸期,沒有終點。

後來似乎還是小德子叫人備了馬車,含淚把這位落魄至極的帝王挪上馬車。這個對旁人一向都極為嚴苛的帝王,一向都凜冽機敏的帝王,難得露出這幅落魄到任人奚落的模樣。

哪怕是他一個下人,也還是會覺得有點心疼。

人海癡情人,何止千千萬。

他把白柏攆上馬車的時候,這位帝王沒有半分反應,甚至腳下仍然一步一步的執著的往前走,似乎毫無知覺似的。

當小德子看見白柏的雙腳,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下來了。他根本沒有穿鞋子。赤著的腳被凍的通紅,似乎是來路崎嶇,所以腳上都有了些劃破的血跡。

這個人,身擁這天下最好的一切。

卻不快樂。

白柏茫然的坐在馬車上,心裏沒有半分雜念,全是細碎傷口的腳,仍然固執的一下一下小幅度的移動著。他覺察出自己似乎是在移動著的,但目的地是哪裏,卻不知道。

他想修正自己的道路,他必須得帶傅杞回家。

外面很冷,反觀給傅杞備好的棺槨裏,那可是最好的絲帛,最好的棺木,最好的玉枕錦被,連儀制都是按著帝王來的,一定暖和極了。縱觀全天下,可誰也沒有這樣好的待遇呢。

白柏自顧自的想著,唇角不自覺的帶上一絲溫軟的笑意。

一年多了,他從未去看過他一次。所以,一定是傅杞鬧脾氣了。

他雖然裝的古板老成,可心思呀,還總是如孩童一般。

白柏有些緊張的摸了摸兩鬢的白發,自己似乎變了很多,不知道傅杞會不會失望。還有身上的紅衣裳,讓他瞧見了,定是要說這不合禮數了。

馬車腳程很快,沒花多少時候,就到了皇陵近旁。

下馬車之前,白柏還小心的把領口整的平整,腰間一直松散的系帶也小心的系好,連甲縫都小心的清理幹凈。

“我這樣,還好嗎?”沈默了半晌的白柏突然指了指自己的長發,嗓音裏帶著幾分期待的忐忑,問身旁的小德子。

小德子唯唯諾諾的稱是,可心頭酸澀的一句別的話都說不出來。

自家主子自顧自的念叨了半天,又是拘謹小心的模樣,就好像要去見的,是一個……活著的愛人似的。

白柏仍然是赤著腳走進皇陵。他這般著裝,對那些祖宗的靈位有沒有唐突不敬,他是半分也沒有考慮過的。

他就好像……沈浸在自己的美夢了一般。

可是夢總歸是要醒的。遠遠地,他能看見那個打開的棺槨的時候,腳下居然難得有了瑟縮之意。他好像是在害怕。

害怕夢醒了,害怕傅杞不在了,害怕他連個屍首都沒留下。

幹澀的喉嚨裏茫然的湧出了些止不住的泣音,讓白柏下意識的用力攥住了自己怯弱的喉管。

窒息的快|感席卷了他,心臟突突的跳,卻讓他腳下穩重了不少,堅定的一步步往前走。

可空空如也裹著黃綢的棺槨就好像一個刺目又響亮的巴掌,打在他臉上。

這一下,不僅是夢醒了,恐怕以後也不會再做夢了。

他似乎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的。他怎麽會不知道,怎麽會不明白。白柏在咬破的舌尖嘗到一抹腥甜,又似乎不是從舌尖,而是從喉嚨深處湧起的血氣。

他狼狽的趴在空蕩蕩的棺槨邊,快兩年的時間裏,那具屍體保存的不夠好,連黃綢上都沾染了些汙漬,帶著一股酸臭的異味。

他伸手探進棺底,帶著三分溫軟,七分留戀的撫摸著汙漬。花白的腦袋靠著冷硬的棺木,他閉著眼,喃喃自語。

“到死……你還是想逃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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