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人人,事事,生生皆有求而不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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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涼不知道自己在看清的那一刻眼中有沒有失望。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在看見那道影子的時候,他心底呼之欲出的名字,並不是眼前這個人。

沈佩蹦蹦跳跳的從門口跑進來,在穆涼身前站定,笑眼如月,細聲細語的問,“忘了我嗎?”

穆涼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是有些呆滯的站著。

沈佩對身後的壯漢揮揮手,示意他們把礙事的人全都趕走,自己笑吟吟的湊到目涼身前,頗為熟稔的笑著。

穆涼倒是還清楚的記得前些日子他還在沈府門口吃了個閉門羹。

不過讓他更好奇的是沈佩怎麽找到他的,就連龐安都不一定知道他在哪,如今卻讓沈佩找上門來了。

“你怎麽在…”

穆涼的話還沒問完,就讓沈佩打斷了,“我這麽大老遠跑來,穆公子怎麽連屋也不讓我進嗎?”

話裏帶著笑,還有十足的嗔怪。

穆涼默然,將沈佩領進屋裏桌旁坐下,自己就站在遠些的地方,不願與她過於親近。

方才進門錯身的時候,穆涼不出所料的在門外候著的隨從裏看到了那個婆婆,果然是沈佩花錢找來的人。

穆涼知道沈佩不一定是有什麽惡意,卻也不想和她有所牽扯,只想道個歉請她回去就是。

於是他恭恭敬敬的倒了杯茶,“先前騙了沈小姐,穆某理應賠罪。”

沈佩裝作為難的模樣踟躕了一下,才故作大度的樣子接過茶杯,“要原諒你,也不是不行。”

穆涼想說不必,但又覺得有些太過絕情了,一時之間有些無措,就站在那裏。

“上回聽說你叫穆涼,你是做什麽的?又為什麽要瞞我?”沈佩端著茶杯也不喝,只是搖晃著腿饒有興致的問道。

穆涼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和他的過去有關的事,他一概都不想回憶。

“穆某曾是個軍人。”

“噢…”沈佩有些失望的回道,這個答案和當初穆涼敷衍她的那句如出一轍、分毫不差的。她想著是得給他一點教訓的,省的他再騙她。

“軍人也分那麽多種,是將還是兵,是謀還是戰?”

這話一問出來,穆涼就知道沈佩一定是去調查自己了。否則不會像是打蛇打七寸一樣,牢牢的抓住他懼怕的點。

“沈姑娘既已知道,又何必非要來為難穆某呢。”穆涼低垂著眉眼,沒有半分不恭的意思,卻總覺得像是有些埋怨的意思。

沈佩有一瞬覺得自己理虧,遂即又理直氣壯起來,被騙的可是她,就算私下去調查,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她對穆涼,是哥哥般的喜歡,沈府沒有一個成氣候的男孩,一個個全都像是混吃等死的米蟲一般,沈佩看不過眼。

更何況,金郡的男人們剽悍,雖然壯碩卻有些魯莽。所以打她見穆涼的第一眼,她就覺得穆涼不是金郡人。

事實也如她所料,穆涼是陪著監禦史從□□一路北行,來到金郡的。

可越接觸,她越喜歡穆涼身上那股書卷氣,他孱弱,但是博學。談吐有趣,遠見卓識,博古通今。而他身上,還剛好有那麽一點點,尋常讀書人所沒有的英氣。

穆涼說什麽都得當,都恰到好處,不惹人生厭。

所以當沈佩發現這個人從名字到身份,都是在騙她的時候,她動搖了。甚至認認真真的考慮了那些措辭是不是也是為了接近她而偽裝出來的。

所以她理所應當的就派人去查了穆涼在□□是什麽樣的存在,卻讓她發現了不得了的秘密。

大大小小的戰役,光是記載成冊的就有八卷之多,從十幾歲的少年時光,一直征戰到四方升平,八境安定。在盛名之時拋下名利隱姓埋名,又在家國受到吐蕃威脅之時挺身而出,再戰沙場。

這是……何等的忠臣良將。

沈佩覺得自己是淪陷了,他身上的英挺來源於殺場的歷練,自然旁人不可匹敵。他如今這般博學也恰恰是為了應對與敵將鬥智鬥勇,光是想想就令人心馳神往。

她自顧自的陶醉了一會,又故作瀟灑的說道,“可我想聽你自己說,不然我就去告訴龐安~”

穆涼不是不想與龐安共事,他只是不再想拖著這麽大個金郡負重前行罷了,能提的建議他都已經盡數寫給小安,他再留在會寧意義實在不大。

噢,他也給小安留了個別的提示,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才能明白過來。

穆涼無奈的看著沈佩,認命一般老老實實的回答說,“是將非兵,為戰非謀。”

沈佩若是調查了他,他再百般瞞著也沒有意思。

“前塵往事,一概不論。穆涼,本小姐心悅你。”沈佩把茶杯一擱,起身逼近,與穆涼對視。

穆涼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原本站在門口的婆婆突然接口道,“方才老奴問過了,穆公子說已有婚配,家居會寧,有權有勢開罪不得。”

穆涼以為這是婆婆替他解圍,剛要松口氣,就聽見後半句——

“老奴在會寧的世家小姐裏盤點了個遍,正值婚齡又與公子有接觸的,只有小姐一人。”

穆涼呆住了,這才發覺這是一個莫大的圈套,他就這麽毫無防備的鉆了進來。

“可……”

“依老奴看,穆公子是在拿心上人當幌子,回絕旁的追求者呢。”說完,婆婆又瞇眼笑起來,“公子如今這是害羞了。不過此番能看清公子心意,也不枉老婆子我天不亮就來排隊啦…”

天不亮就來排隊,卻也只排個中等位置,這話她倒是沒說了。

穆涼只覺得百口莫辯,開口就是否認的詞句,“並非——”

這話還沒說完,沈佩就攬住他的胳膊,笑著打斷他的話,“你可知,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姑娘排隊也要來瞧你一眼嗎?”

穆涼猜是她花銀子雇來的,嘴上卻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為何?”

沈佩撲哧一聲笑起來,頗為神秘的眨了眨眼,“我只不過就派人在山腳下派發你的畫像,這不,那些姑娘一看都吵著要見你呢。”

沈佩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抽出一張紙來,還沒展開,她就肩膀一疼松了手。

原本不論沈佩說什麽,都規矩聽著應著,好脾氣的任她欺負的穆涼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下手又重又狠,捏的沈佩生疼。

幾乎同一時刻,小黑的匕首就已經架在穆涼脖子上,聲音低沈危險,“松手——”

若是平時,穆涼一定松手了。可此刻,他就像沒聽到一樣,雙手如同鋼鐵禁錮,雙目通紅,嗓音嘶啞,“畫像?”

……

“你……弄…疼我…了。”沈佩疼的聲音都快變形了,她不知道穆涼居然有這麽大力氣。

穆涼這才松了手,神色裏帶了點狼狽。他居然因為害怕而險些失手傷人,“抱歉。”

沈佩不說話,穆涼只好用他嘶啞的聲音繼續問,“能不能把畫像收回來...?”

沈佩不知道一幅畫像能讓穆涼這般失態,只是覺得穆涼的怒火莫名其妙,話語裏都帶了幾分嗔怪意味,“為什麽?”

穆涼惱怒的皺起眉,不知道從何說起。他的畫像,如果真的一不小心流入□□,他該怎麽辦?

他畢竟是流放而來,白柏如今雖然不管他,可若見他活得這般瀟灑呢?

哦,還有白莫。

他不知道自己在白莫心裏是死了還是走了,總之都是不會再回來的人了,他又為什麽要去平白擾了白莫的安寧?

或者,只是說如果。如果白莫看到畫像,執意來找他,那白柏會不會傷害她?

穆涼痛恨自己沒能力保護白莫,更痛恨自己沒本事忘記她。

有再多的思量,穆涼也不能說。他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成為了白莫的負擔,成為她難以啟齒的累贅。

他的往事,一旦提及,都會臟了白莫的名聲。

穆涼最後只是搖了搖頭,神色痛苦,又重覆了一遍,“把畫像收回來吧。”

這已經是懇求了。

沈佩覺察出他狀態不對,關切地看著他,又帶著幾分安慰意味的應允道,“好,我找人去辦。”

但她看不到,小黑聽見她那刻意放軟的聲音時有一刻失神,又故作鎮定的恢覆如常,手上的刀毫無用處似的收了起來。

別人是相互憐惜的,唯有他的千百般擔心愛護,都是無用。

人人,事事,生生皆有求而不得者。

穆涼俯身去撿地上的紙,想順便為自己的失態給沈佩道個歉。他那般覆雜又骯臟的往事,沈佩又不知情,他不可以遷怒於她的。

他本是不想展開來看的,可撿起來的時候紙張被風吹開,穆涼就看見一張有些滄桑的臉。

也不算年紀大,眉眼都還是少年時的模樣,只是總有點愁態似的,不如少年時張揚肆意。故而給人一種經歷過千山萬水,波瀾不驚、心如止水的感覺。

但願如此吧。

其實他一向不顧及什麽容顏,軍營裏又本就沒有銅鏡。況且他又一向忙碌,就算有銅鏡,他也騰不出空來細細端詳。近三十年,他對自己的臉長相如何,一向不甚在意。

他不知道這畫師畫的夠不夠傳神,甚至也不知曉該怎麽評價,只是草草折疊就還給了沈佩。

也不知道那些慕名而來的女孩們失不失望。

他不禁苦笑,自顧不暇的人怎麽還有功夫去註意別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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