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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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男擡起拿刀的胳膊,直挺挺的拿刀對著穆涼,質問他,“穆、涼,你怎麽在這——”

不知道是不太過害怕,他聲音都帶了點破音,手也抖個不停。

穆涼知道不管是誰來金郡駐軍,都會心懷鬼胎,眼前這一位也一定如此。不過他也慶幸,自詡和刀疤男沒什麽過節。

而且……他第一天沒有和旁人一同發難,穆涼原以為他會按捺更多時候,更沈得住氣些,他也好再多裝作穆生幾天。

區區三天,他便破了功,可見也不是什麽穩重之人。

只是可惜,他費盡苦心在沈佩面前裝出一個叫“穆生”的人,如今卻白費了。雖然刀疤男還沒挑明他的身份,卻也已經無異了。他也知道沈佩大抵沒有見過這麽血腥的場面,且一定對他的真實身份感到疑惑,可如今不論是安慰還是解釋,她都不一定會領情了。

穆涼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眉眼低垂淺笑,似乎是所應當似的。

刀疤男更加氣惱,卻也明白自己沒有退路。他若不盡快得到龐家的這個秘密,等耗到沈府來人找沈佩,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相反,如果他能拿到這個把柄,那就是另一個絕處逢生,絕地反擊的故事了。

他心下決斷,回神又把刀架在龐大人的脖頸上。可後者絲毫沒有恐懼的模樣,或者說,他已經完全失神,外界的一切都無法牽動他分毫了。

刀疤男又惡狠狠的逼問了他好幾句,又氣急敗壞的砍了好幾個龐府的家丁洩憤。龐大人老邁的臉上浮現一絲痛苦,看著一個個倒下去的家仆。

原來,他從地牢裏出來,卻還是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他張開嘴,雙眼無神,卻又頗為費力的擡頭看著龐安。他長大了,也優秀了,沒有辱沒龐府的聲譽。

滄桑又汙濁的眼裏掉下一滴眼淚。

與此同時,他卻笑了,人活到這份田地,說是油盡燈枯也不為過。可他也該慶幸了,那個當初他一念之差強行改變了命運的孩子,如今頑強又尊貴機敏的活著。

“造孽啊……”

刀疤男屏息等了半晌,卻只等到這麽一句話。

他更惱,幾乎就要把握不好手上的力度,好讓這個冥頑不靈的老家夥看看厲害。

可那個龐大人啊,只是有點遲疑不舍的看著小安,口中無聲的說了一句什麽,隨即就湊上刀刃,堅決又迅速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真的太老了,連從喉嚨斷口湧出來的血,都沒有噴發之態。

小安原本故作鎮靜的站著,一副並不在意龐家死活的模樣。可此刻眼前的一幕太過刺激了,他臉上的神情都沒有力氣再去遮掩。眼睛瞪的幾乎突出,他想挪動腳步,卻覺得腿腳都軟,忽然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的,往下倒的時候別翠想拉他一把,卻被帶的一個踉蹌。小安完全失了智,雙膝“咚”的一聲,觸地都不疼。

他就狼狽的匍匐在地上,連滾帶爬的往那死去的人身上撲。

他等了那麽多年,就等出人頭地的這一日,想高高的站在龐大人面前,想告訴他,想教訓他。可他如今死了……他怎麽能死?

他還沒來得及報覆遭受的一切,還沒來及——

小安雙目都是通紅,雙手無處安放,無措的放下又迅速挪開。最後好像恍然發覺,眼前人是真的已經死了,他才放肆的伸出手,抱住了這個老邁又了無生氣的軀體。

喉間全是絕望的嘶吼,讓人聽了平白胸口一疼。

可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刀疤男失去了手中保命翻盤的手段,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的拿著刀發呆,連逃跑都忘了。

小安身上全是血,模樣淒慘極了,穆涼偏過頭不忍去看,可淒厲的嘶吼一分不差的傳進他耳朵裏。

他不是怕生離死別,這種場面他見多了。可死生不待,這個世道,隔絕了太多遺憾。

這種場面持續了將近一夜,中途刀疤男是要跑的,可穆涼一直在註意著他。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就開口吩咐,“若是他逃了,今日罪責就由你們來背。”

於是他手下的士兵面面相覷,頗有些倒戈的架勢,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刀疤男氣急,推開幾個試圖阻攔他的叛徒就往門口闖,剛推開門,卻三兩下被揍了了回來。

士兵裏原也有一兩個,覺得他們可以以武力直接闖出會寧府的,如今一見自家老大被毫無尊嚴的打了回來,頓時偃旗息鼓。畢竟,哪怕這麽近的距離,他們可連對手的衣角都沒有看見一片,別是會寧府請來的什麽絕世高手吧。

門口守著人,刀疤男仿佛被甕中捉鱉,只能咬牙切齒的等待時機。

可這個時機不好等,門口候著的沈府人見沈佩這麽久都沒有出來,覺得有異,就回府搬了救兵來。

借著沈府的兵力,刀疤男被押進地牢,聽候發落。

全程小安都跪在地上,頭也不擡,懷裏就抱著那個他還沒來及叫上一聲“父親”的人。

沈佩跟著沈府的人回去了,穆涼不大敢看她的神情,卻還是故作鎮靜的和她告別。沈佩的神情有失望不舍,還有什麽更為覆雜的東西。

穆涼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他總覺得,大概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很難想象,就在前不久,他還笑著替小黑求情。也是不久之前,他仍在編謊話騙她,她還天真的信了。

人一個一個走光了,龐安固執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雕像一般。別翠只好先把重傷的穆涼安置好,又沾濕手絹,想幫小安擦擦臉上的血。

可被他一手揮開了。

別翠知道這時候勸他也沒有用,只好先退下,留他清凈。

這時候穆涼喊她。

“你去招人。”

“什麽?”別翠沒有明白這話的意思。

“去招足一支能常駐會寧府的隊伍。”穆涼解釋道。經此一事,他原本以為沒有人能大膽跳脫,真的擁兵自重到敢將隊伍帶進會寧府,卻想不到被個莽夫反將一軍。

他能猜測到刀疤男把隊伍帶進來時的說辭,說到底還是家仆太過松懈,沒有警覺性。他原以為自己有功夫慢慢的找些可靠又順手的人留在會寧府,如今卻再也等不得了,必須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別翠點點頭,出去操辦了。

穆涼傷的沒精神,躺在床上撐不住就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大亮,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他啞著嗓子想喊人,剛一轉頭,卻嚇了一跳。

小安還以之前的姿勢,呆呆的跪在先前的位置。

他知道小安沒有作為嫡子出現,一定是有什麽糾葛的。但小安不想說,他也沒有強迫他說。甚至他也猜得出來,一定和死去的那位龐大人有莫大的聯系。所以他既是小安的父親,卻也是仇人。

但他沒想到,小安有這麽固執。

這會兒別翠領著一個大夫模樣的人進了屋來,憂心忡忡的看了看小安,卻還是沒有勸他。

大夫是來給穆涼換藥的,穆涼本來是很好奇自己的病情的,但此刻他腦子裏只有怎麽讓小安振作起來,連大夫叮囑的註意事項都沒有半點心思去聽。

趕走了大夫,穆涼伸了伸手,“扶我起來。”

別翠拿了個枕頭墊在穆涼背後,才小心的把穆涼扶了起來。方才上藥的時候穆涼的衣裳被解開了就沒有系上,只是虛掩著。

隨著他動作而開合的前襟散開,他能看見自己胸口明顯的一處青紫。

真敢下死手。

穆涼指了指小安,“把他叫來。”

別翠看看他,又看看小安,有些遲疑的湊了過去。穆涼聽見小安幾乎暴躁的把別翠吼走,頓時有點頭疼。

他不聽勸,這沒轍。

別翠又回到穆涼床前,有些委屈的搖了搖頭。她倒是不會和小安計較這些,但原本那麽好一個人,被一具屍體折磨成這樣,不吃不喝也不動,她看著也心疼。

穆涼頭疼的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可皺起的眉還是一樣布滿愁態。

他洩氣一般吼道,“滾過來。”

穆涼沒指望著小安能滾過來,他只是有點氣急了,又覺得無計可施,才喊這一句洩憤的。頂多小安生氣了,他就叫人拖也把他拖過來,反正談是要談的。

但是吧,人可能是賤的。

當穆涼聽見由遠及近的,淅淅索索的腳步聲之後,他的表情都僵住了。果然,小安一臉疲態的瞪著他,一副讓他有話快說的樣子。

毛病?

穆涼哭笑不得,只是指了指床側,示意他坐下。

“節哀。你這樣也不是辦法。”

小安沒坐,只是垂下眼輕輕的眨了兩下。他何嘗不知道人死不能覆生呢。他只是……

後半句小安也說不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如此固執的守著一具軀體。他有些茫然的把臉揚高了些,之前不論怎麽嘶吼哭喊都沒有掉下來的眼淚,突然在眼眶裏打起轉來。

又熱又熱,心頭都酸澀,難受又古怪的感覺。

他故作鎮靜的沈默了好一會,才找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他——是個好父親。”

對,他只是覺得一個好父親就這樣死了有一些可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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