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 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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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五年後

◎那個人,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

文羽晗從沒有設想過,自己會在離開小鎮一年後,出現在大洋彼岸的異國街頭。

去年夏天,當她主動提出想要出國的時候,章楚凝還有些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為什麽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一樣,很多事情不用再多費口舌,就已經想通了。

但最終的結果是她想要的,對於章楚凝來說,她也不想再去糾結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文羽晗轉變得那麽快。

天空飄起了雪花,文羽晗裹緊自己的圍巾,加快腳步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溫暖的室內,隔著玻璃窗,看著外面的雪越來越厚,文羽晗給自己調了一杯晚安酒,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始做功課。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文羽晗發現睡前喝酒可以助眠。

白天,她可以在學校教室和圖書館裏度過,而晚上,回到這間小公寓,她就只有一個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想起小鎮的那個夏天,青翠的竹林,潺潺的溪水,鄉間的小路,和小路盡頭的那間咖啡館。

清風拂過,吹動門口的風鈴,推開那扇門,原本清晰的一切,卻變得模糊不清,她想要努力看清楚那張臉,卻總是在靠近時,在夢中驚醒。

文羽晗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趴在書桌上睡著了,然後又開始做那個無數次重覆的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那些想要忘掉的人和事,卻總是在無形之中,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入侵她原本該有的生活。

在這裏,文羽晗也遇到了一些追求者,但她都不給任何人機會,總是下意識就開口拒絕。

最讓她頭疼的是,現在她和顧清添在同一個學校,兩人的住所離得也不遠,走路不過十幾分鐘。

不過時間長了,文羽晗也看開了,管他呢,自己內心裏短時間內不會再接受其他人了,有他時常出現在自己身邊,好像也可以勸退不少追求者。

學業的壓力讓文羽晗很快沒有時間再去顧及那些青年人的小情小愛,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當中,她強迫自己忘掉在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

文羽晗所在的城市,治安不太好,雖然她已經很小心防備,但是她所租住的公寓依然被入室盜竊,給洗劫一空。

首飾、包包、現金,全都被偷走了,顧清添趕來的時候,發現文羽晗正在發瘋了一樣地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尋找著什麽。

“晗晗,別怕,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很快就會來的。”

“有屁用,在這裏,報警要是有用的話,也不會治安這麽差了。”

文羽晗連頭都沒有擡,從無數廢紙裏翻找。

“你在找什麽,要不就別收拾了,我早就說了,這個街區的治安不好,要不就搬去我那邊住,我把隔壁的那套公寓也給買下來了,你要是想去住,隨時都能搬家。”

“找到了,還好,找到了。”

文羽晗激動的聲音都帶了哭腔。

他湊到近前一看,文羽晗手裏拿著一張兩寸大的大頭貼,上面是兩人的合照,女孩笑的燦爛,可男孩的模樣卻有些模糊。

那個人,他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

……

五年後

又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文羽晗從車上下來,小腿都被地面的熱浪給灼燒了一下。

她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外婆院子的大門。

“外婆,我回來了。”

院子裏空蕩蕩的,文羽晗的聲音在院裏回蕩著,已經得不到回應。

推開客廳的大門,屋子裏已經積了不少灰。

外婆已經去世兩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文羽晗還記得自己在大洋彼岸的深夜接到媽媽的電話時,是怎樣的意外和情緒崩潰。

她立刻飛回國內,沒能見到外婆最後一面。

外婆是在晚上睡夢中去世的,很突然地離開,但是沒有感知到什麽痛苦。

是第二天外婆的牌友去找她,才發現的。

那個時候,她已經去世很長時間了。

今天,文羽晗一大早去給外婆掃墓,從山上下來以後,沒有回家,而是來了外婆家。

上一次過來,還是外婆去世那次,她從沒見過那麽多人,院子裏都是親戚朋友,還有許多她以前教過的學生。

可是,人走了就是走了,那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記起她,談論她,然後一起送別她。

文羽晗從客廳出來,走去了後院。

院子裏很久沒有打理了,原來種的花都枯萎了,野草和野花倒是長的旺盛,翠綠的一片。

旁邊那三間房間上的門鎖都有些生銹了。

文羽晗聽外婆提起過,林振櫟後來只出現過一次,他提出退租,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真的很奇妙,一個人從出現,到消失,就像是一場夢一樣,等意識到夢醒時,夢裏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一陣電話鈴聲把文羽晗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是陳思琦打來的。

“晗晗,你在哪兒呢,不好意思,今天臨時有事加班,剛處理完,你該不會等著急了吧?”

“喲,這不是我們新晉村官嗎,才上班就成大忙人啦?”

文羽晗調侃道。

陳思琦今年大學畢業,順利考上了村官,主動要求到鎮上工作。

“得了吧。那也比不上您啊,我們的大攝影師,你的作品可是都在國外獲獎了呢。”

兩人互相打趣著,陳思琦沒一會兒就來到了外婆家門前。

“走吧,請你吃好吃的去。”

陳思琦把車子停在門口,招呼文羽晗上車。

兩人已經有兩年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在外婆的葬禮上。

這一次,她感覺文羽晗變化很大,可能是因為她們都已經脫離開校園,有了自己喜歡的事業。

曾經一頭張揚的粉色長發,已經被黑色卷發所取代,文羽晗現在身上除了原有的那股叛逆勁兒,更多了一份野心,她把自己想要的都寫在臉上,從不藏著掖著。

她喜歡攝影,向往身處大自然的那種自由,她去追逐極光,守候流星,記錄下美妙的瞬間,也去探索世界更多的未知。

“你行啊,這幹勁兒挺足的嘛。”

“一個五保戶家裏房子漏水,剛好找到村委會,我就幫著找人協調,給他維修。”

“看不出來,你小小的身體,還有這麽大的能量。”

“那是,不過也不及你,都要上天入海了。我看你下次再去拍,是不是要去拍外太空了?”

“還真不是,說實話,我覺得這兩年折騰的已經夠多的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想拍的風景也都拍的差不多了,最近回國,忽然停下腳步,一下子還挺不適應的,有點虛無感。”

文羽晗實話實說,她在國外一下子找不到方向了,才想著要回國,再加上現在自己有一些影響力了,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更多人。

“真的會這樣嗎?”陳思琦不解。

“是啊,可能你現在才開始工作,滿腔都是熱情,就像我才開始攝影一樣,不管多麽惡劣的環境都能去堅持,現在就想閑下來休息一段時間,做些公益。最近皖南山區那邊有一個公益項目蠻好的,我想去那裏拍拍自然風光和那裏的小朋友們,幫他們多吸引一些關註,讓那裏的手工藝品和農產品能夠走出大山。”

“你看你,還說閑下來,你這哪裏會閑著嗎,分明還是在忙。”

兩人說話間,來到一家火鍋店。

如今,鎮上集鎮的規模比前幾年擴大了不少,新開了許多店鋪,也蓋起了別墅和商品房。

文羽晗努力從眼前的畫面聯想著街道曾經的樣子。

“我記得這兒之前是一家小賣店來的,怎麽蓋起來樓房,還開了火鍋店?”

“縣裏面統一規劃改造的,我家不也改造了嗎,今年才完工,等吃完飯就帶你去看看。”

“可以啊,這麽大的事,你都沒說過。”

“這不是想著你就要回國了嗎,能親眼來看看,不是挺好的?”

兩人進了火鍋店,店裏的口味中規中矩,文羽晗坐在二樓,視線去時不時地朝向馬路對面。

“看什麽呢?”

陳思琦知道她想看什麽,卻還是明知故問。

“沒什麽。”

“別看了,這些年,那個地方一直都沒開過門,而且那個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樣,之前鎮上改造,想盡一切辦法想聯系他,都沒聯系上。”

“管他呢,消失了最好。”

文羽晗喝了一口酸梅湯,緩解口中的辣味。

“之前跟他關系很好的齊所,才調到市局刑警大隊沒多久就犧牲了,如果他還在的話,也許能知道那小子在哪兒。”

陳思琦感嘆道。

齊所當年調到刑警大隊沒多長時間,就參與了一起重大犯罪團夥的破獲行動,在行動中因為掩護隊友撤離,不幸因公殉職。

文羽晗記得她當時還是從外婆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外婆還曾經感嘆,如果不是因為齊所升職去了市局,也許他就不會犧牲,人這一生,或許命數早已寫好。

“你知道嗎,之前鎮上還有人猜測說,一直聯系不上他,是不是因為他犯了事兒進去了。”

陳思琦壓低了聲音,跟文羽晗說道。

“也不奇怪,他平時接觸的那些人,他的那些小弟們,也都不是什麽好人。”

文羽晗把視線收回,火鍋升騰起的熱氣,熏得她眼睛有點疼。

“還好你那時候決定離開這裏,出國留學,不然再跟他接觸下去,還挺危險的。”

“老提他幹嘛,都過去的事了,說多了連吃飯都沒胃口。”

文羽晗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至於是因為逃避,還是已經不在意,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陳思琦沒有再繼續下去,或許她也能感覺到,文羽晗並沒有真正放下,真正的放下,是無視,是可以雲淡風輕的提起關於那個人的一切,而不是如此避諱。

“你現在回來工作,感覺還好嗎?”

文羽晗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酸梅湯。

“怎麽說呢,沒什麽好不好的,只能說是我爸媽所希望的那樣。”

陳思琦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無奈的苦笑。

文羽晗能夠感到,她並不快樂,好像屬於她的自由的靈魂,已經被禁錮了。

“那你的樂隊呢,現在還在演出嗎?”

“早就解散了,有人讀研,有人考公,有人結婚生子,好像我們十幾歲時候的那些誓言,都會在瑣碎的生活中被磨滅。”

提起樂隊,陳思琦眼裏閃著淚光。

文羽晗知道,她高三那年課業很重,所以沒什麽時間演出,高考完的暑假包括大學的前兩年,是她最開心的時光。

那時候她們經常視頻通話,陳思琦總是和她分享自己的演出經歷,而她也會偶爾去看一看她的演出直播。

是什麽時候,陳思琦開始變得不再那麽有活力的了呢?

大概就是快要面臨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吧。

她也和身邊的大多數同學一樣,開始泡圖書館,備考刷題。

然後,走上了父母所期望的最穩妥的那一條路。

“晗晗,其實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的勇氣和決心。你認定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動搖,好像這樣,才可以擁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陳思琦覺得自己說的有點多了,及時收住了話題。

“你難得回來一趟,咱們不聊這些不開心的了。”

說著,她舉起杯子,和文羽晗碰了碰。

“對,不管怎麽樣,都要開開心心的。”

……

文羽晗白天和陳思琦在鎮上逛了一天,去參觀了她家的新房和裝飾一新的店面,不禁感嘆,這五年時間,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前,唯獨村口的有間咖啡館,還停留在五年前。

夜深人靜,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店面紛紛打烊,只剩下零星燈火和路燈照亮整個街道。

文羽晗看著字跡斑駁的招牌和那塊在風裏擺動的,寫著“暫停營業”的木牌,原本以為自己在這樣的畫面之下會想到很多,可事實卻是,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一陣風吹過,門口殘破的風鈴發出嘶啞的聲音,仿佛在告訴文羽晗,一切都已經過去。

她轉身上車,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些年,她走過那麽多地方,去到了世界的盡頭,想著自己是不是可以用時間和空間來忘記一段時光。

可是,好像收效甚微,很多事,越是想遺忘,就越是無形之中在自己的記憶裏一次次地深化。

她開車一路朝山區駛去,蜿蜒的山路和滿眼的蒼綠,讓她暫時忘記了那些,投入到新的環境和工作當中。

……

文羽晗在皖南山區的拍攝很順利,她把照片發布在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上,得到了許多正向回應,也帶火了當地的旅游業和農產品銷售。

就在她又結束一天的拍攝回到短期租住的別墅時,卻發現室內被盜了。

好在有當地村委會的劉主任幫忙報警,警察來現場進行了勘察,並對文羽晗做了筆錄。

說來也怪,這一次不像她當年在國外公寓被盜一樣,室內雖然被翻了個底朝天,但是奢侈品包包和首飾並沒有丟,只丟了一些零散的現金和一臺相機。

“小文,你沒被嚇到吧,說來也怪,我們這裏治安一向很好的,都是鄉裏鄉親,很多人出門都不會鎖門,也沒見哪家丟過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游客多了,所以小偷也跟著來了。”

劉主任是個熱心腸的大姐,知道文羽晗過來幫她們村裏宣傳,一直對文羽晗很照顧,本來還想出面協調幫她減免租金,都被文羽晗拒絕了。

現在文羽晗又在村裏出了這樣的事情,她這個村主任都覺得面子上掛不住。

“沒事的,劉姐,好在我沒丟多少錢,丟了的那臺相機雖然價值高了些,但是因為最近出了點小問題,還沒拿去修,我也一直沒用,我拍的相片都在另一臺相機裏面,也相當於沒什麽損失了。”

文羽晗倒是覺得很幸運,電腦和平時常用的相機那天她都隨身帶著,損失不算嚴重。

“你這樣說我就更覺得過意不去了,我跟派出所打過招呼了,讓他們最近加強巡邏,正好你這邊監控也沒有完全覆蓋,要想抓住那個小偷,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那沒關系的,能抓住小偷當然最好,不過最近也讓村裏的大家多註意點,可能真的是因為外來人多了,就會有安全隱患。”

“對了,我看我們這邊的片兒警小林剛好過來了,介紹給你認識一下,所裏安排他加強這一片的巡邏,你以後要是發現可以人員,可以直接跟他聯系。”

說著,劉主任伸手招呼道,“小林,這邊來一下。”

文羽晗聞聲擡頭,朝著劉主任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間,一個身穿制服的高大身影,逆著陽光走來。

恍惚間,文羽晗記憶中的輪廓和眼前人慢慢重合。

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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