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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跟你學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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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跟你學的呀

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吃食, 起身就要走。

“站住。”寶諾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飯還沒吃,你要做什麽?”

謝知易面色麻木:“回客棧。”

“不行。”她態度強勢:“你現在這副模樣回去只會嚇著大家,就在我這裏住下, 其他的以後再說。”

謝知易仿佛早已做好應對她的決心和打算,心裏築起厚厚的防禦墻, 難以撼動。

“我不想和你相處。如果大家害怕,我可以搬去外面住。”

寶諾眼皮子猛跳:“你生病了, 不能一個人待著。”

謝知易垂下暗淡的眸子,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顫動:“我知道你們擔心謝隨野, 他可以照顧好自己……”

“謝隨野和謝知易是同一個人。”寶諾打斷他的話,視線毫不動搖地望住:“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

謝知易瞳孔停滯片刻, 隨即別開臉, 冷靜而平和地開口:“我不是。我本就不應該存在,沒有我, 大家都會過得更好。”

他用一種完全認命、接受的態度面對這一切, 自己將自己丟進深淵,並且拒絕接受任何幫助。

寶諾也看出來,哥哥這是把自己貶低到了沒有一絲價值的境地,只求速死, 別無他想。

“不會更好,只會要我的命。”寶諾:“哥哥以前說的那些話全忘幹凈了,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怎麽舍得丟下我?”

謝知易沈默片刻:“有謝隨野在就行了,你跟他在一起很開心,我沒有什麽能再給你的。”

寶諾胸膛起伏:“我說過了,你們是同一個人, 哥哥。”

謝知易忽而轉頭看她,放棄糾正,直接挑破:“你放心,我會找到合適的方法,在不傷害謝隨野性命的前提下盡快消失,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話語未落,寶諾忍無可忍,抓起桌邊的碗,起身狠狠砸到地上。

“哐當”巨響,白粥四處濺灑,瓷碗支離破碎。

寶諾雙手不住地發抖,瞪著他的雙眼冷冽而泛紅,肩膀僵硬,鼻息深重。

把她逼到這步田地的人卻無動於衷,他整顆心麻木空洞,對現實的一切喪失真實觸感,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謝知易挪開視線,隔絕所有情感沖擊。

寶諾死死攥緊拳頭,差一點哭出來。

她拼命告誡自己,哥哥現在生病了,他的言語和行為都不是出自真心,他需要引導,需要幫助。

“從今天起,”寶諾調整呼吸:“你哪兒都別去,在家待著,我會一直陪著你。”

謝知易:“我用不著你陪。”

“這由不得你。”

說完,寶諾推開凳子,自顧整理地上的狼藉。

謝知易冷冷看著她,心中升起憤怒,頭昏腦漲。

為什麽連他消失的權力都要剝奪?

為什麽他這輩子都得以謝隨野的意志為主,生非自願,滅不能自主,他到底是什麽?謝隨野的影子?附屬?替代品?

就算以前是吧,可如今厲濯楠已經死了,他這個承載痛苦記憶的靈魂已經沒有任何價值,應該一並消失才對啊。

謝知易消失,謝隨野的人生才能重新回到正軌,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不是嗎?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什麽。

一個累贅,負擔。

他不想成為謝隨野和寶諾之間的障礙,更不想蘇醒過來面對她失望的眼神和排斥的反應,只要想想那個場景都讓他窒息,痛苦到難以承受。

唯有徹底消失才能擺脫這痛苦,才能解脫。

劇烈的耳鳴響起,謝知易的腦袋仿佛四分五裂,眼睛看不清東西,瞬間被混沌吞沒。

他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

寶諾把昏迷的哥哥扛回屋放到床上,紗帳放下來,遮擋外面日漸刺眼的陽光。

她把院門從外面鎖好,然後去了藥鋪和香料鋪子。

接下來一段時日兩人在一起生活,她不太會做飯,於是去附近的酒樓,向掌櫃的預付一個月的酒菜錢,讓他們每日送兩餐去家裏,每頓變著花樣,菜式她先挑好,全是哥哥愛吃的。

忙完也到了晌午,寶諾拎著藥材和香具回家,走到院門口,愕然呆住。

她的鎖被劈成兩半,門框邊沿也有刀劍削掉的痕跡,跟進賊了似的。

寶諾心裏暗叫不好,大步進屋,果然床上沒有哥哥的身影,他跑了。

“……”

怎麽能這樣?

他怎麽那麽渾啊?

寶諾趕忙出去找人。她第一時間回客棧,二姐見她突然出現在大堂,怪道:“老四,衙門放假了?”

二姐這個反應,說明哥哥沒有回來。

寶諾暫時不敢讓家裏知道哥哥的情況,回後院找了一圈兒,確定沒人,她趕忙騎馬出門去找。

可是偌大的平安州該從何尋覓?

寶諾想到他那群朋友,先去游宗熙府上打聽,無果,又找了另外幾位朋友,然後突然間驚醒,這些公子哥都是謝隨野結交的,並非謝知易的好友。

寶諾幾乎從未聽謝知易提過什麽朋友,甚至連二姐、三哥和伍仁叔,他都覺得是謝隨野的家人,而他唯一可信任的,親近的,無話不談的,好像就只有寶諾了。

我真該死啊。

寶諾這才體會到他的絕望。

他在這個世上的羈絆只有她,只剩她。

可她率先投入謝隨野的懷抱,無異於將他拋入深淵,棄之於荒野,否定得徹底。

“哥哥。”

寶諾一屁股癱坐在石橋邊,落日餘暉仿佛要將她融化,馬兒原地踏了兩步。

水波粼粼,炊煙裊裊,疲倦的鳥兒歸巢,平安州的燈火就快亮起。

“四姑娘。”

一個男子走近,站到她跟前,微微頷首。

寶諾已經筋疲力盡,麻木地擡起頭。

“宗主找到了,您快回小院子吧。”

寶諾見過此人,對他的大胡子記憶深刻,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偶爾會到多寶客棧送茶葉,和哥哥在茶室說話。

她直起背:“你是詹亭方?”

“是,永樂宗的暗梟會在暗中保護宗主,他上午出門時命令不許人跟,可我擔心他出事,派人遠遠看著,不敢松懈。”

寶諾立刻起身上馬:“你們從哪兒把他送回去的?”

“城外一間廢棄的荒廟。”

“他去荒廟做什麽?”

詹亭方不敢言語。

寶諾心下猛地一震,血涼個半透,沒再多問,踢踢馬肚子,飛快往家趕。

黃昏最後一抹餘暉在天邊散盡,掌燈時分,平安州的夜色降臨。

寶諾回到家,跳下馬直奔臥房。

謝知易被安放在床榻上,臉色慘白,不知昏迷還是睡了過去。

寶諾氣喘籲籲心跳如雷,點燈站在床邊盯他半晌,他的頸脖多出一條勒痕,青紫,觸目驚心。

寶諾渾身發顫,瞳孔幹澀而酸脹,胃部劇烈抽搐,疼得冒出冷汗。

這就是他現在的溝通方式,以這樣極端的做法宣洩痛苦,表達他的絕望。

寶諾也深受折磨。

她不能接受哥哥的行為,這是往她心裏戳刀子,鈍刀子,來回地割。無論他是否知曉這一點,寶諾已經快受不了了,她必須采取強硬的手段讓他知道後果。

……

謝知易蘇醒過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寶諾的屋子,他這個意識竟然還在。

命運可笑的捉弄,他不由自主發出嘲諷,等待窒息再度將他吞沒。

屋外有人影走動,應該是寶諾。

謝知易想起身離開她的床,胳膊突然被扽住,他仰頭望去,發現自己的左手腕被鐐銬鉗制,拴在了床頭的木欄桿上。

“……”

他難以置信,用力扯動,架子床結實,只微微晃了晃,穩如泰山。

“驚鴻司的刑具,沒有鑰匙打不開,別白費力氣了。”

寶諾端著漆盤進來,擱在桌上。

謝知易:“我是你的犯人嗎?”

“我也不想這樣。”寶諾轉過身,目光直視,仿佛要將他穿透:“是你逼我的。”

他別開臉,看著冰冷堅硬的鐐銬鎖鏈:“游影的手段我見識了。”

寶諾略笑道:“妹妹的手段你還沒見過。”

她說著走向梳妝鏡,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

謝知易沒什麽反應,猜測她難道想用匕首把他牢牢釘在床上?

利刃拔出鞘,寶諾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劃的?”

“不記得了。”

寶諾點點頭:“是這樣嗎?”她說著,將刀劍抵住耳朵附近,然後朝著下頜角用力。

謝知易瞬間瞪大眼睛撲過去制止,可惜他被鐐銬拴住無法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側臉割出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直淌。

“你瘋了!”他厲聲呵斥,額頭青筋暴起。

寶諾站在梳妝鏡前面無波瀾地看著他:“跟你學的呀。”

“謝寶諾,你到底想幹什麽?!”

她不緊不慢道:“我以哥哥為榜樣,你做什麽我就學什麽。往後只要你身上多一道傷,我也往自己身上弄一樣的傷,如此才叫手足至親嘛。”

謝知易喘著粗氣,蒼白的臉色仿佛結了層霧蒙蒙的寒霜,冰渣子不斷碎裂。

她腦子出了什麽問題,怎麽敢做這種蠢事……

面對他的驚愕和震怒,寶諾反倒十分平靜,掏出帕子擦擦臉上的血,接著將一張榻幾放到床上,再把飯菜端過去:“你先吃飯。”

她有條不紊,轉身去處理刀傷,敷藥止血,再用紗布纏起來,腦袋頂上打個結。

謝知易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寶諾洗幹凈手,坐到床上:“你不吃的話,我也不吃,大家一塊兒餓肚子。”

“你真是瘋了。”

“彼此彼此。”寶諾挑眉:“誰讓我們一脈相承,血濃於水?”

謝知易被她氣的繃緊嘴唇,胸膛如潮汐起伏。

寶諾低頭拿起勺子,喝了口粥,味道不錯,又舀一勺,餵到他嘴邊。

“趁熱。”她沖著他笑。

謝知易垂頭用力閉上眼睛,強自忍耐澎湃的情緒,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居然拿自己來威脅……而他竟然沒有應對的方法,只能被迫屈服。

寶諾知道他很不痛快,於是換上溫柔的面孔,耐心哄他吃飯,就像以前自己每次生病哥哥哄她那樣。

夜裏洗澡,寶諾燒好熱水,解開鐐銬放他去浴間。

謝知易洗漱完出來,發現她坐在門外的石階上,就這麽守著他。

“把安神湯喝了,我找大夫調配的。”寶諾往銅爐裏灑了兩勺鎮靜助眠的香粉:“你每晚至少得睡四五個時辰,休息好了心情自然也會好轉的。”

謝知易盯著碗裏黑乎乎的湯藥,難聞得很。

“喝完漱漱口,再吃一顆蜜餞就不苦了。”寶諾早已準備妥當,東西都給擺在床邊。

她說著話,又給他戴上鐐銬,然後拿幹凈衣裳去梳洗。

“……”謝知易看著自己被銬起來的手,不明白她怎能做得如此自然而然。

這算什麽?妹妹囚禁哥哥?

謝知易很困惑,他是如何淪落至此的。

不多時,寶諾沐浴完回屋,坐到鏡臺前換藥。她臉上的傷恐怕得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了。

就著昏黃燭光,謝知易望著她的背影,心想哪有女孩子用刀割自己臉呢?她真是驚世駭俗,總能做出一些讓他震撼又無法抵抗的舉動,然後深深地淪陷,自掘墳墓。

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

謝知易無法挪開視線,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去看她。

寶諾換好藥,從鏡臺前起身。

他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

她把燈燭吹滅,脫鞋坐上床,放下紗帳。

薔薇胰子的香氣籠罩彌漫,好奇怪,他們分明用同樣的香皂,可謝知易卻能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那麽特別。

楞怔的當頭,她的唇吻了下來,貼著他的嘴。

謝知易屏住呼吸,心跳停滯。

什麽意思?

她在親誰?

這是她和謝隨野的睡前習慣嗎?

因著同樣的軀體,同樣一張臉,所以她順理成章地把他當成……

謝知易腦中混亂的猜測突然被打斷。

寶諾親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就像他們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

謝知易瞬間攥緊拳頭,黑暗中渾身繃住,心跳如鼓。

寶諾翻身躺在他旁邊,貼近,摟住。

到底什麽意思?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難道這個親昵的動作已經不是他獨有的了?

“放松。”寶諾忽而輕聲開口,柔軟的手掌緩緩撫摸他的胸膛:“親一口而已,你不是連死都不怕麽?”

謝知易喉嚨滾動,被這接二連三的意外擾亂,全然失去章法和判斷。

安神湯的藥勁上來,焚香裊裊,他的腦子仿佛被秤砣拽著往下墜,不由控制,很快沈入夢鄉。

夢裏卻並不安穩。

他夢見厲濯楠還活著,陰沈灰白的一張臉,鬼魂似的站在角落盯他。童年可怕的記憶再度侵襲,他變回那個幼小的孩子,被厲濯楠抓住,逼他去殺人,分屍,美其名曰磨煉意志。

小知易不肯,厲濯楠走近,漆黑的身影像巨大的怪物將他吞沒,他被丟進棺材,和一具腐爛的屍體關在一起,直到他肯服從為止。

身臨其境般的恐懼讓他崩潰,拼了命地推開棺材蓋,爬出來,誰知卻看見了寶諾和謝隨野。

小知易大聲呼喚,喉嚨壓抑,怎麽也喊不出聲。

“諾諾……妹妹……”

那二人忽然回頭,看他一眼,似乎嘆了聲氣,就此徹底擺脫累贅,不再停留,越走越遠。

謝知易半夜驚醒,後背滲透一層冷汗,瞳孔在黑暗中睜大,胸口壓抑,無法呼吸。

心裏荒涼到了極致的境地,連絕望都被吞噬。

可寶諾就在身旁,依偎著他熟睡,哪兒都沒去。

謝知易慌不擇路,迫切地與她貼近,聞她頭發的香氣,觸碰她皮膚的溫度,呼吸她吐出的氣息。

妹妹。

別離開我。

別拋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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