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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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離別

◎桑吉紮西,再見◎

她好不容易開口,桑吉趕忙抓住機會:“怎麽啦?”

“我到時候有點事,自己回。”

她只說是有事,他不放心地問:“是和同事聚餐慶功嗎?”

小心翼翼地猜測,但又怕她覺得冒犯:“我就是知道一下你的安全。”

江南煙沈默了一秒,然後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結束的時候我去接你吧。”他不放心。

她沒有說話,用沈默表達了拒絕。

他只好叮囑:“那你早點回來。”迂回地表達關心:“太晚了奶奶會擔心。”

狹窄的空間裏仍舊是寂靜。

下車的時候,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轉頭就走,而是定在了原地。

六月底的晨光,已經帶上了初夏的力道,明晃晃地,像一瓢熔化的金子,毫無保留地潑在她臉上。

光線有些刺目,她微微瞇起眼,卻不是為了躲避陽光,而是為了更清晰、更用力地,將他此刻的身影拓印下來。

她就那麽望著,像是忽然被什麽攝住了心神,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極緩。

直到一陣風來,帶著這個時節獨有的、既溫暖又微涼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幾縷不聽話的發絲被風帶起,輕柔地、反覆地,掃過她的眼角和腮邊,帶來一陣細微而真實的癢。

那癢意,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一扯,將她的魂牽了回來。

她幾不可聞地顫動了一下睫毛,仿佛大夢初醒。

“桑吉紮西。”

她輕聲喚出了他的名字。

“再見。”

他突然有點心慌,但來不及反應,她把車門關上了。本想追出去,但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他接起,響起老教授激動的聲音:“桑吉你快來,研究所的種子都死了,我們可能找到生長環境方面的影響因素了!”

他只好驅車先去研究所,沒事,等晚上回去再問她也一樣的,他想。

——

最後一天考完,老太太心裏一直惦記著的困惑終於可以不用藏著掖著了。但晚上只見到桑吉一個人回來,她奇怪:“煙煙呢?”

“她晚上要和同事聚餐,晚點回來。”其實他心裏也沒有底。

江南煙沒有回來,她就先問他:“你們倆最近怎麽了?煙煙怎麽一直不理你?”

“我們分手了,”本來擔心奶奶會接受不了,這幾天都沒有告訴她,但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必要了,他幹脆坦白,“我先前信誓旦旦說會排除萬難和她在一起,結果現在卻失約了。”

桑吉這些話落在她的耳裏,無異於晴天霹靂:“你說什麽?”

他垂眸:“她馬上要結束支教離開甘薩了,但是現在所裏只剩下我一個年輕人,如果我也走了,這個研究所就倒閉了。”

“我和她,沒有未來的。”這句話不知是為了說服奶奶,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老太太忍不住拿雞毛撣子去掃他,氣急敗壞地罵:“你瘋了啊?!”

“你這樣做怎麽對得起人家?你怎麽對得起她父母?”過年的時候還和人家父母承諾會一直照顧江南煙。

“研究所沒了你不能再招人啊?”她恨鐵不成鋼,“你怎麽那麽死腦筋?”

原先他也這樣想過,但今天:“今天所裏剛出現緊急情況,培育的種子莫名其妙都死了,需要我去處理找原因。”

“況且短時間內我們根本招不到人,而且招人不確定性太強了,他們待在這裏的穩定性也未知。”

老太太聽著他這一板一眼的分析感覺自己快要昏厥了:“那你可以暫時和她談異地戀,何必那麽死板呢?”

奶奶很樂觀:“總不能一直招不到新人,如果這個研究所始終只有你一個人的話,也還是要倒閉的。”

“奶奶,這些都是未知的,我總不能要她一直守著飄渺的結束日耽誤她吧?萬一很久都招不到呢?我要她一直等我嗎?”

老太太知道說服不了他這個倔脾氣,幹脆懶得和他爭辯,想直接和江南煙說。

往常她看完新聞聯播就去睡了,但現在快十點鐘了,她還在客廳坐著。

桑吉看到客廳的時鐘轉到“10”,他有些著急:“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來?”

她抱著胳膊白了他一眼,話裏帶刺:“人家不想回來看見你這渣男唄。”

他應下了這聲罵,擔心地說:“奶奶,您給她打個電話吧。”

“你怎麽不打?”她私心還想給他們創造機會。

他嘆了口氣,不得不說:“我剛才打過了,她沒有接。”

老太太是性情中人,什麽情緒都寫在臉上,大大地白了他一眼後戴上老花鏡,拿起手機指使:“你給我按。”

“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聽到對面的電話關機了,老太太也緊張起來:“怎麽回事?她有跟你說去哪裏慶功嗎?你要不要去學校問問她同事?”

“我現在去。”桑吉緊張地拿起鑰匙,剛走到玄關口就迎面撞上邊急匆匆跑來邊大喊大叫的達珍。

“桑吉哥。”她一只手拿著手機一只手扶著腰彎著身氣喘籲籲。

“有什麽事等會兒說,我現在要出門。”他繞開她要往外走。

她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言簡意賅:“你是不是去找煙煙妹妹?”

“剛才她給我發了條信息。”

“她說什麽?”他立刻停下,示意她把手機拿給他看,“要我去接她嗎?”

達珍聽了他這話,動作明顯地慢了下來,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似的,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卻沒能發出聲音。握著手機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內心掙紮糾結著要不要給他。

“快點啊,磨蹭什麽?”他的語氣很焦躁。平日裏看見的他從來都是溫潤如玉的,現在卻判若兩人,她更猶豫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沒有鎖屏。他見她神色異常,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裏此刻盛滿了覆雜難言的情緒,一顆心便像是系上了沈重的石塊,不受控制地、慢慢地向下墜去。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讓他第一次失卻了往日的禮貌與分寸,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手機從她手中奪了過來。

屏幕上赫然是江南煙剛發來的一段話:

【達珍,我是江南煙。買的機票沒有算好時間,太趕了來不及回去拿行李,想請你幫個忙。早上出門前我已經都收拾好放在櫃子裏了,請你幫我寄到F省明海市xx街道xx小區。費用我已經打到你的支付寶裏了,謝謝你!另外,幫我和奶奶說聲抱歉,甜品等我以後有機會見到她再給她做。】

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猛地想要打字問她去哪兒了,指尖卻像得了帕金森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次次落在錯誤的字母上,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詞語。

奶奶見他臉色不對勁,也急忙走了過來。

看完這一條消息,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嘲諷他,也沈默了。

良久以後她嘆了口氣:“這孩子。”

桑吉像是被這句嘆息驚醒,猛地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要往外沖,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達珍下意識拉住他:“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機場。”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現在連字都打不出來,開車很危險的!”達珍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仍在微顫的手,憂心忡忡。

“我要去機場。”他反反覆覆就重覆這一句話。

一旁的老太太當機立斷:“達珍,你開車送他去成不成?”她心裏明鏡似的,知道此去大概率是追不回來了,但這一趟,必須讓他去,否則,這將成為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心結。

“行。”達珍不再多言,利落地接過沈甸甸的車鑰匙。

幸好現在非年非節,寬闊的高速公路上車輛稀少。達珍緊握著方向盤,專註地望著前方,油門被她一再深踩,儀表盤上的指針顫抖著劃向最高時速的邊緣。

窗外的景物飛速向後掠去,模糊成一片連續的色塊,引擎的轟鳴聲在密閉的車廂內低沈地回響,像極了某人失控的心跳。

路上桑吉回過神來,用達珍的手機問她是不是回明海了,乘坐的是哪次航班,卻沒有收到回覆。

剛才還在被焦灼炙烤的心,此刻仿佛驟然被浸入冰窖最深處。

他才意識到,什麽是極致的痛。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殘忍地說分手的也是自己,現在心痛的也是自己,簡直是活該。

其實不是沒想過會有分別的這一天,只是沒有料想到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突然,而自己,也不像意想之中的那樣,能迅速調理。

原來,預演的離別,與真正手持單程票的轉身,根本是兩回事。

緊趕慢趕,達珍終於在導航APP預估的時間內抵達了機場。

車一停穩,他就像瘋了一般往裏跑。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他查詢了今晚飛往明海和蒲安的航班,各自在半個小時後都有一班。

雖然有預感她乘坐的不是這兩班,但他還是迫切地想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

小虐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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