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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人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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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人之患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孟子離婁上》

所有人都知道邪君武功天下之一,但那是在二十年前!

邪君被關在蚩尤刀裏十九年,雖然沒人知道神魂入刀是一種什麽體驗,但每個人都能確定一點——只要沒有肉身,便無法修煉內功。

所以,即便邪君在刀中仍然可以參悟武功道術,卻也無法提升自己的內力和真氣。但孟子可以。

孟子多了十九年的時間增加修為。而誰都知道,儒家的內功是天下正宗,修煉時間越久,功效越顯。孔子晚年甚至可以單憑真氣與大鵬罡氣硬碰。如此說來,誰又敢肯定,如今的孟子就一定不是邪君的對手呢?

很多人加入乾剛同盟都是因為孟子,不僅是對孟子德行聲望的信任,更是對他武功道術的信任。如果說武林中真的有人能在單打獨鬥中戰勝邪君,或者說與這個目標無限接近,那這個人只能是孟子。即便屈陽的武功再高,屈氏家族底蘊再雄厚,也不可能強過孟子。這一點即便在清平道內部也沒人反對。

而孟子現在來了,也就意味著邪君該死了。

在孟子到來之後,人人都可以看出邪君的變化。他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與滿是輕蔑的眼神,而是向孟子揖手為禮。

人群中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從來沒人看見過邪君做出這樣的舉動,不少人把這看做是邪君示弱的信號而欣喜若狂。但了解邪君的人卻知道,這代表著尊重。邪君只尊重他想尊重的人。這樣的人不多,卻恰恰包括孟子。

孟子越眾而出,人群爆出一陣驚呼,以為孟子這是要出手的意思。又引起了一陣叫喊。“夫子,現在動手嗎?”“夫子小心,不可輕敵!”“夫子,您下令吧。”

孟子徑直走到距離邪君十步遠的位置,有些人還以為孟子這是要憑一己之力,親手擊斃邪君!

下一刻,孟子雙手交疊,向邪君鄭重還禮。

人群中又是一陣聳動,很多人不理解孟子為何對邪君如此客氣。

其實這也不是客氣,這只是對對手的尊重,就像邪君尊重他一樣。

神君看向孟子:“你看,他們根本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就像他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的愚蠢,真的在乎什麽正邪名分一樣。”

人群中又響起憤怒的斥責聲。

孟子道:“那你覺得我在乎什麽?”

“你在乎的是天下。而我在乎的也是天下。”神君眨了眨眼睛,仿佛調皮的少年在給長輩拋出暗示。

孟子向來不像他師弟陳臻那樣喜歡邪君,所以沒有回應暗示,只是冷冷地說:“你不在乎天下,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想法。”

“因為我的想法是對的。只有天下一統,才是萬民之福。”

“可現在並沒有一統的時機,你要用強,逆時而動,禍亂天下,你是叫萬民去死。”孟子眉間微有慍色。

神君神色如常:“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人暫時的死亡是為了更多人更好地活著。”

“人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所為。長君,做人,‘有所不為’是底線,‘有所為’是貢獻。你連底線都做不到,還談什麽貢獻?”

神君沈默了一會兒,搖頭笑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這回輪到孟子沈默了。因為這句話是孟子自己的話。孟子文章語錄流傳天下,沒想到現在被人當成反戈一擊的利器。

孟子有些惋惜地看向神君:“常人之患,在自己不夠聰明,獨你患在聰明太過。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其實你是最自私的一個人,什麽亡妻,什麽天下,你只要世間一切按照你想象的發展。所以我說,你只關心自己的想法。”

在孟子提到亡妻的時候,神君身體驟然一緊,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彌漫開來。姜萱感覺到了那種磅礴威壓,她按著胸口,呼吸越來越困難。

孟子眼中散出淡淡的瑩光,對神君的怒意視若無睹,盯著他那張蒼白似有病容的臉說:“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傷,是不是?”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後驟然爆出一陣驚叫。幾乎所有人都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紛紛亮出兵器。每個人都準備隨時使出自己最強大的手段,或是進攻,或是躲閃。

武林中才智之士不少,即便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仍然有一部分人緊盯流州宮人,懷疑她們和邪君串謀,設下陷阱。

金縷和碧月都大感震撼,對四周投來敵視目光毫無察覺,因為她們都一動不動地看著邪君,根本不相信這個人沒有受傷!絕不相信!

神君表情似笑非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姜萱難以置信地看著神君那絕美的側臉,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你先是放出自己受傷的消息,迷惑流州宮的人,因為你知道流州宮一定會請我來對付你。你為了引我來,甚至不惜用任公子的命誘我入彀,陳臻總不明白我為什麽不喜歡你,這就是我不喜歡你的原因。因為你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孟子眼睛微微瞇起,目光鋒利。

神君不再裝出搖搖晃晃,氣息微弱的樣子。他長身玉立,仿佛至高無上的君王,而四周圍著的也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的臣民。

姜萱看著這個愈發陌生的男人,心中寒意愈濃。

“你是剛剛猜出來的,還是來之前就想到的?”神君問道。

“來之前。”

“你想到了,但你還是來了。”

“是,我還是來了。”孟子平靜地說。

眾人聞此心中一緩。是啊,孟子既然提前猜到,那一定有所準備。

神君眼中露出一抹覆雜的意味:“只有你配做我的對手。”

孟子搖頭道:“你太小看天下人了,起碼我就認識足以當你對手的人。”

“鬼谷子嗎?”神君微勾唇角,眸中滑過一絲輕蔑,“你覺得上次是他打敗了我?不,打敗我的是我自己,憑借外物就是有依賴,有依賴就有弱點,我那時太依賴蚩尤刀了。”

孟子眼睛微亮,似乎有一種不一樣的情緒躍上臉頰。但這種情緒只是一閃而過,隨即恢覆如常。

“所以我說你只關心你自己的想法,你甚至不肯承認你會被打敗。”孟子說道。

神君捕捉了孟子情緒的變化,甚至猜到了這種變化的原因,但沒有說破。只是回答道:“除了我自己之外,能打敗我的只有時間。”

他擡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繼續說道:“又或許,連時間也不行。”

眾人都不明白邪君這句話什麽意思。任你武功再高,道術再深,又怎逃得生老病死?即便是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帝王,也不是時間的對手。

孟子緩緩道:“世人都說你學的是蚩尤,其實我知道,你學的是黃帝。”

神君神色微微一變。

眾人大嘩,邪君練的是蚩尤術,怎麽又說學的是黃帝?

孟子續道:“自從我知道你沒有死,而是元神附在刀中之後,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因為我強大,並且聰明。”神君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當然,誰也不會否認這一點。但元神之說縹緲難信,你最開始是怎麽想到這點的。換句話說,你需要先有靈感,然後才能實踐。可你的靈感是從哪來的呢?我開始回想你的經歷,回顧我看到的、知道的關於你的一切,最後發現你特別擅長這種事情。蚩尤術和蚩尤刀失傳上千年了,跡近神話,偏偏你能尋到。巫族自上古時代便隱居在大荒中的豐沮中,沒人知道豐沮在哪,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傳說,而又是你找到了身為十巫後嗣的巫王。我猜禹穴的位置,還有落日弓的下落,也是你發現的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神君挑眉問道。

“還記得損益閣吧。”

神君目光閃動了一下。

“很多年前,在你還在天之庠序的時候,你常常去損益閣看書,陳師弟還給你申請了隨意出入閣中各館的資格。那時我便註意到,你總是流連在天市館右邊倒數幾排書架的區域內,你在那兒呆的時間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都長。所以在你莫名其妙地練成邪法、反出天之庠序之後,我們第一時間便對那些書架進行了搜查,想看看那兒是不是藏著什麽禁書秘術,但什麽都沒有發現。那上面的書大部分都是些醫書草藥、天文歷算、詩歌神話、家訓語錄之類的雜書,連道術功法都沒有幾本。可即便這樣,鬼谷子還是建議把那一片的書都燒了,永絕後患。”

神君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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