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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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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相爭

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為技擊。——《荀子議兵篇》楊倞註

“是技擊士!”魏羽祺道。

齊、楚、燕、韓、趙、魏、秦七個大國,幾乎每一國都有自己不惜重金培養出的王牌部隊,比如魏國有“魏武卒”、燕國有“控弦軍”、楚國有“王族中軍”、以及秦國正在秘密訓練的“鐵面銳士”。

而在齊國中,被稱為“精銳中的精銳”、“主力中的主力”的就是五萬技擊士。所謂技擊,即以武藝行搏殺之能。入選技擊士的兵卒都有武功功底在身,並反覆磨煉搏殺技藝。每人都精熟戟、弓、劍三種武器,遠則用弓,中則用戟,近則用劍。一直以來,都駐紮在臨淄城,負責拱衛國都。

在幾騎精悍扈從的護衛下,一位衣衫華貴,長相俊美的白面中年人騎馬出陣,朗聲道:“齊國上卿鄒忌,迎魏公主入齊!”

一隊紅衣鼓號手列隊奏樂,音樂喜慶。

沈依雲笑道:“這是演哪一出?”

公孫怡道:“他們奏的《詩經小雅》中的《鹿鳴》一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這是迎賓的慣用曲目。看來誠意不小呢。”

趙緤喜道:“援兵到了!咱們快過去。”

莊周不動聲色地說:“再等等。”他不能僅憑一首曲子,就判斷是敵是友。

張儀點頭,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思而後行,謀而後動,不錯,不錯。”

魏羽祺把張儀拎到身後,摸頭笑道:“你就別裝小大人了!”

張儀漲紅了臉,破天荒沒有出言反駁,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對這個漂亮姐姐,就是沒辦法生氣。

褚少雄止住即墨兵,拍馬而出,冷笑道:“鄒大人真是體面人,領軍還帶著樂工。我看再過幾年,技擊士就要變成樂隊了。”鄒忌是主和派的領袖,也是他在齊國的頭號政敵。他其實很瞧不起這種靠長相與嘴皮子得勢的人,每每想到先君居然讓這種人掌管技擊士帥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鄒忌擡起手,樂聲戛然而止,“沒辦法,總得有人表現大國應有的待客之道。齊國雖是禮儀之邦,但野蠻人也不少。所以才要請魏公主到我軍中,由我軍護衛。”鄒忌目光掃到郭伐臉上,故作驚奇道:“咦?這不是郭督使嗎?怎麽,也是來護送魏公主的?”

郭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拱了拱手,算是默認。

褚少雄扯著破鑼般的嗓子,怪聲怪氣地說:“丫頭,你隨他去吧。這位鄒大人,很是忠心,恨不得去舔魏王的靴子!你一到他軍中,他就會把你嚴密保護起來,讓任何人都見不到,莊周也見不到。然後連夜把你送往大梁,向魏王邀功。”

魏羽祺懷疑地看向鄒忌。鄒忌臉色微變,喝道:“褚將軍不用在這兒挑撥離間,魏公主是我齊國的客人,自然是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就去哪。”

“是嗎?那你幹嘛火急火燎地帶著技擊士來抓人?”

“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是來救人的!”鄒忌怒道。

“救人,也是抓人。”褚少雄一語點破,“你帶著技擊士,一是防我,二是防莊周。”

“胡言亂語!”

“哦,對,你很可能想直接殺了莊周,再把人頭獻給魏王,這樣功勞更大。”

郭伐看著兩人相爭,心中有氣。兩人一個主戰,一個主和,都是各自派系的領袖。而他郭伐獨成一方。他手上雖然沒有軍隊,但掌控著國督司,地位舉足輕重,而且在抓人這種事上,論名分,他最占優勢,任這兩人麾下精兵如雲,只要不敢反,都爭不過他。等抓了魏公主,或以之建功,或待價而沽,說不定自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現在可好,不僅什麽都做不了,反而成了這個年輕小子的人質,怎麽想怎麽郁悶。

鄒忌不再理會褚少雄,向魏羽祺道:“公主冰雪聰明,想來此等挑唆之辭也起不了什麽作用。此是險地,還請公主和您的朋友們速速移駕軍中。”鄒忌這次特意加了“朋友們”三個字。

魏羽祺道:“多謝大人關懷,移步就不必了。只要大人為我們斷後即可。我們現在就出境。”

“出......境?”這個答案顯然出乎鄒忌的意料之外。

“正是。”魏羽祺幾人還要去臨淄,把張儀交給孫臏,當然不會現在就離開齊國,她這麽說,只不過是試探而已。

鄒忌一向認為,以魏國之強,齊國若想圖存,只能聯合,不能敵對。故而多年來一直致力於修好兩國關系。而魏國也十分看重他,不僅禮物不斷,還在涉及到魏、齊外交事務時,點名讓鄒忌主持,甚至動用人脈財力,暗中加持鄒忌勢力,希望把他推上相位。不知道的外人會在背地裏罵鄒忌是“齊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齊國不能戰,起碼現在不行。

齊國的擴張目標應該是北方的燕國,再然後是趙國,甚至楚國,但唯獨不能招惹強大的魏國。如果沒有什麽特殊變故,二十年內,齊國國力都不足以與魏國抗衡。老齊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把護衛都城的技擊士交在他的手中。而先君去世才不過一年,一些頭腦發熱的人、以及別有用心之徒,便開始蠢蠢欲動,希望挑起兩國戰爭。

在最近的鼓吹齊、魏舊仇、宣揚“齊國西出論”、搶劫魏國商旅、還有鬧得很大的魏婦殺夫案等事件的背後,都有主戰派活動的身影。在齊國僅有的那一小段與魏國領土接壤的邊境上,甚至出現了齊卒向魏土撒尿的挑釁事件。魏、齊的關系變得空前緊張。此種情形下,魏國使臣帶來魏王的親筆信,拜托鄒忌幫忙找到公主,送回大梁,至於莊周,能殺則殺,不能殺也不可讓他跟在公主身邊。若鄒忌辦成此事,魏王答應,魏國太子將娶齊國公主,並派使團入臨淄,續簽盟約,重申兩國之好。

老齊侯過世後,魏、齊的互不侵犯盟約一直沒有續簽。這是鄒忌最擔心的事。現在魏王許諾,他當然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了。如果放任公主出境,那她鐵定又跟著莊周不知走到哪去了。鄒忌當然不會答應。他面色一沈,向左右道:“來人,保護公主入陣。”

陣中沖出數百兵卒!

莊周拍了拍郭伐,郭伐一方面受制於人,一方面也不想就這麽把公主交到主和派手中,喝道:“住手!這是國督司要的人證,誰敢動手?”

這一出聲,終於又找回了手握大權的感覺。

褚少雄道:“鄒大人,國督使明顯是被人劫持了,你現在帶兵救人,他事後還得感謝你呢!”

都說武將耿直,那其實是針對陷陣沖鋒的勇將來說的。真正擅長指揮作戰的將軍,哪有幾個直腸子的?尤其像褚少雄這種能獨當一面的大將,精得像猴一樣。鄒忌哪能不明白褚少雄的險惡用心,他現在巴不得自己這邊硬沖,到時他就能以保護國督司執法為名,領兵加入混戰,趁機殺掉魏公主,然後把幹擾國督司辦案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

正當他沈吟不決時,一輛三駕寬棚馬車徑直沖到兩軍之間。

馬車上走下一位又瘦又矮、其貌不揚的紫袍男子,留著兩撇有些滑稽的小胡子,雙頰紅紅的,似乎剛喝過酒,一團和氣地向四方作揖道:“在下淳於髡,見過各位大人。諸位在此會獵,真是好興致呀!”

齊侯即位之後,建立稷下學宮,以孫臏為學宮祭酒,廣招天下道術人才,鉆研道術武功,討論學問政事,賜以上大夫俸祿,號為學士,人稱“稷下學士”。此人便是學士之一。據說他很擅長講笑話,多次受到齊侯召見,每次都哄得齊侯開懷大笑,還被委以副祭酒之任,頗受寵幸。

褚少雄一直把齊侯當做一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貪玩少年,從沒把他放在心上。對於他建的什麽學宮,更不在意,不過是看天之庠序沒落了,想掙面子,再弄一個出來。其實只是狗尾續貂的玩意兒。天下哪有那麽容易的事?聽說學宮裏魚龍混雜,來了不少吃白食的。這個小胡子就是其中之一。笑話講得好也算本事?屁!一個弄臣而已。

褚少雄不太瞧得起淳於髡,面對他的作揖,只是歪了歪嘴。

而鄒忌卻對著淳於髡恭敬回禮。他知道此人表面上滑稽混世,但其實博學多才,聰明善辯。更何況現在主和、主戰雙方鬥爭激烈,齊侯雖繼位不久,不管政務,但畢竟是名義上的君主,他的意見也很重要。淳於髡是小人物,但也是寵臣。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得罪這種人。

淳於髡展開一卷青色絹帛,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君上制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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