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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你的眼睛在笑 我望著就中了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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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你的眼睛在笑 我望著就中了毒藥

放學時分,大家在校門外風流雲散。彼時,沒人知道褚楚打算回家幹一票大的,包括向惟。

車停在老地方,向惟矮身跨進後座,關門,引擎啟動,李姨笑瞇瞇地搞神秘:“今天回家有驚喜。”

爺爺奶奶總愛整些有的沒的,想到曾經的“驚喜”,向惟興致缺缺:“奶奶又研發出了什麽聞所未聞的新菜色?還是冬冬學會了什麽新技能?不該吧,坐下、握手、上廁所,它全都學會了啊。”

李姨笑道:“跟那沒關系,這次是真的驚喜,保證你猜不到,回家嚇一跳。”

“李姨您還押韻呢,好時尚。”向惟也笑,沒當回事。

到家下車,院子裏瞧不出異常。他進門,一如往常,通報一聲:“我回來了。”

出人意料的,居然沒人搭理他,冬冬平時最熱情,今天也沒瞧見影子。

屋裏似乎比往日熱鬧,向惟換好鞋,一道人影橫沖而出,張開手臂,一把抱上來。

“兄弟!好久不見!”胳膊箍得死緊,“怎麽才放學?你們五中也沒比我們江城好到哪去吧!”

“撒開撒開,喘不上氣!”向惟穩住身形,反應過來,“寧喆丞?”

松開雙臂,寧喆丞撤遠半步,瞧不出外形變化,頭發理短了些,笑起來依舊疏朗開懷。

“正是本帥哥。你這是什麽語氣?我特意讓爺爺奶奶幫忙瞞著點,不驚喜嗎?不意外嗎?”

“太驚……嚇了。”向惟扒開他的爪子,說不開心是假的,但不能讓寧喆丞嘚瑟,“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他們走進屋子裏,寧喆丞父母也在客廳,鄭儀和向文銘正陪他們聊天。

向惟挨個打了個招呼,寧喆丞勾住他的肩,低聲解釋:“明晚要去我姥家吃生日席,所以周末學校的補課請假了,家教也停一次,只剩今晚有個網課要聽!”

說來說去都是學習,請兩天假興奮得像贏來了解放。向惟心生悲憫:“丞,再說下去我都要憐愛你了。”

“馬後炮,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種日子我都過五六年了!”寧喆丞推開他,“家教課、名師班,我趕場都趕習慣了。”

他半分不見猶豫,反而靈機一動:“哎你說我未來進娛樂圈怎麽樣?明星都是這種死亡行程,紅眼航班算什麽?我這天然優勢,根本不用過渡啊!”

他不是學瘋了,只是單純看得開。課業繁重一點罷了,他吃得了這個苦。父母一通金錢資源砸下來,他只管學就行,熬過這兩年,自有好日子在後頭等他。

“我看行,幹脆成團吧,我做主唱,陳疏影做門面,你做助理。”向惟說完,挨了寧喆丞一拳頭。

春節假期,寧喆丞霸占了向家的沙發,冬冬還記得這名煩人的男子,聞見他的氣味便狂吠不止。

短短數月,小狗都長成大狗了,寧喆丞不敢上前,隔老遠委屈地喊:“明明是你咬壞了我的羽絨服,怎麽惡狗先告狀?”

碰上損寧喆丞的事,向惟搖身一變,轉眼成了無條件維護熊孩子的熊家長:“多大的人了,還跟一只小狗計較,嚇著它了怎麽辦?”

“大哥,在我面前犯得著裝這個?”寧喆丞一拳捶在他胸口,“你什麽時候盡過做冬冬哥哥的義務?”

“乖,咱不和他一般計較,哥哥下次不準他睡沙發了。”向惟不搭理他,蹲下安撫狗。

兄友弟也恭,冬冬不拆哥哥的臺,很給面子,躺平任擼。

寧喆丞怕被狗咬,保持安全距離,戳在兩米開外和向惟扯皮,吐槽兩地氣候差異,攀比聯考難度。

他們各自的生活在既定軌道裏推進,因為熟悉前路的走向,哪怕許久不見,也像昨天散學一起回家那麽熟悉。

沒多久,阿姨招呼吃飯,滿桌菜肴豐盛可口,大人以茶代酒,推杯換盞,寒暄近況。

兩個小的吃飽離席,寧喆丞隨向惟上樓,把主臥當自己的,攤開雙臂,大剌剌往他床上一倒。

穿著外衣上床,處女座看了頭皮發麻。向惟揚起巴掌,聲音冷靜:“來,把臉伸過來,闊別兩個月,一見面就想討打?”

寧喆丞嘿嘿地笑,一骨碌滾開,窩進椅子裏,指揮向惟:“借你個地兒上節網課啊,謝了。還有草稿紙和紅黑筆,也速速呈上來。”

向惟伸腿踹一腳椅子,滾輪往後出溜一大截。

“本子在右手邊那沓書最上面,筆在你面前那只筆筒裏,長了手就自己拿。”

發小的情誼吵不散也罵不斷,鬥完嘴轉頭就忘。

向惟往沙發上倒,打開手機,反應過來時已經停留在褚楚的聊天頁面。習慣真是可怕。

說來向惟相當驕傲,情竇初開的對象是個同性,從正視到接受自己反常的感情,他前後也就花了一天。要知道,不是哪個十六七歲的男生都有如此魄力的。

心動實在是太新奇的體驗,這幾天早上喚醒向惟的不是鬧鐘和學校的起床鈴聲,而是他的心跳,撲通撲通,有力、蓬勃,每一下都在吶喊——我有喜歡的人了!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還能和他待一整天!

這股雀躍的能量比什麽咖啡和濃茶都奏效,向惟就算失眠半晚,白天仍精神抖擻。精力過分充沛,註意力就容易發散……

算了,他也不稀罕自欺欺人,跟這沒關系,他就是心裏有事,連註意力跑偏都是格外有目的性的,總是有意無意地往褚楚那邊飄蕩。

原來褚楚聽課每逢老師逡巡便會低頭,避免正面交鋒。

原來褚楚學入迷了會忘記坐姿,偶爾會突然亡羊補牢地坐直,沒一會兒又趴了下去。

原來褚楚吃飯時喜歡發呆,趁其不備打擾一句,會得到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比如周四中午,向惟故意往他餐盤裏伸筷子,想夾走他的雞腿,褚楚停止咀嚼,含糊不清地說“不好吃”。周五晚上,他問褚楚周末有什麽打算,他雙目空洞地回“還真有點緊張”。

向惟早就知道褚楚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只是上帝之前好像在他面前遮住了簾,他最近才乍然驚覺,原來褚楚的世界那麽可愛。

褚楚說過自己和家裏人感情不深,過年在河邊偶遇,他也和父母分開散步。向惟猜測,現在這個時間,估計褚楚怎麽著也吃完飯了,沒在陪弟弟玩的話,不會已經在學習了吧?

食指在手機側面反覆地敲,向惟不愛瞻前顧後,幹脆直接問對方在做什麽,順便騷擾一下,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不過他沒想真跟褚楚打視頻,寧喆丞還在跟前呢。這人不但礙事,戲還多得很,要是他覺得失了寵,再撒潑打滾、上綱上線,解釋起來還得費一番功夫。

褚楚可能在忙,向惟一邊等回覆,一邊往上翻聊天記錄。

每天能面對面的人才不會線上交流,他們認識幾個月,聊天記錄少得可怕。

所以前後對比以文字形式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從前褚楚是很禮貌的,禮貌到字裏行間總有拘束,剛從海邊回來那會兒,他只是撿到褚楚遺落的耳機,他都要翻來覆去感謝三次。

如今回看,褚楚其實是個心思細膩又厚重的人,他面上不顯,或許心底始終吊著一根弦,擔心某句話被曲解,發文字不跟一個表情包就不舒坦。

不過那也是過去式了,江沛淙給他們拍風采展示照那天,褚楚情緒低落,向惟擔心他晚上睡覺還做噩夢,睡前發消息問需不需要陪床,褚楚回了三個句號加一個問號。

那時候就敢單獨使用標點了,向惟訝異,原來很早之前他們就已經由生米煮成了夾生飯,他太遲鈍了。

好在雖然是晚了些,終歸沒有錯過。

向惟分析完畢,心滿意足地收了手機。沙發離椅子攏共不到兩米,他看見寧喆丞打開了網課。

“好潮流,居然是直播間?”向惟開了眼了。

“對啊,人數太多,其他平臺容易崩潰,只有直播間能裝得下。”寧喆丞轉悠著筆說。

嚴格來說,他要上的算是體驗課。

有位走紅網絡的博士名師在平臺開設了語文課,線上可以付費觀看三次直播,今晚是最後一節。

結束之後,她將飛往全國各地舉辦大型講座。宣傳上說幹貨滿滿、物超所值,可以在聽過網課之後決定是否繼續報名,反正學生不虧。

語文這類大文科,向惟認為積累才是基礎,趁老師的開場詞還沒結束,他打聽:“有用嗎?”

寧喆丞征戰沙場多年,別人久病成醫,他久學評師,客觀分析:“目前看來還行吧,至少有重點、有主題。她前兩次教了一節文言文,一節詩歌鑒賞,今天輪到作文了。一節課兩小時,能記四頁筆記。”

“都是答題方法?”

“差不多,拆解材料、題型解析,學校老師也會教,這個老師相當於專門開一節課做專題輔導。”寧喆丞轉一下筆,啪地拍在桌面上,大聲宣告,“好了閉嘴,我要認真聽課了,不準阻攔我向top2前進的腳步!”

又吹牛,向惟哧哧地笑,才沒那個閑心思管他。

懶得去書房,他差使寧喆丞從抽屜裏給他拿一副耳機戴上。沙發逼仄,他半躺下,一條長腿屈起,另一條隨意搭在沙發上,用這憋屈的姿勢寫作業。

房間裏剩下兩道落筆的沙沙響,切歌間隙,向惟能隱約到兩句手機傳出的網課聲音。

寫完一門作業,他摘了耳機,光明正大地蹭課。聽幾分鐘,心中對這位名師也有了數,內容不算新穎,但老師講課節奏偏快,營造出效率超群的錯覺。

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和諧共處兩個鐘頭。向惟收完作業的尾,寧喆丞父母也在樓下叫他走,天色已晚,再叨擾二老就不像話了。

向惟坐起身,肩頸隱隱發脹。他反手按摩幾下,沒好氣地趕人:“麻溜地滾,我也是太好心了,就該把你揪起來換個位置。”

“我懂你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實你根本舍不得苦了我呀!”寧喆丞賤嗖嗖的,收好新鮮出爐的幾張筆記,伸個懶腰,順勢掛住向惟肩膀,心血來潮,“其實我只要明天趕過去吃飯就行,要不今晚不走了?”

向惟暗諷:“鳩占鵲巢也會上癮?”

“請說大白話。”剛下語文課的人聽不得成語,“難道你不想和我徹夜暢談?難道你不好奇好兄弟最近在外地經歷了什麽開心和煩心事?”

“不想。”

寧喆丞充耳不聞,打個響指:“只要你開口,帥哥我可以勉為其難陪你一陪。”

“再做作一句,信不信我從這裏把你扔下去。”向惟乜他,“但凡真有大事,你半天都憋不住的,那些雞毛蒜皮留著自己回味吧。”

說完,向惟擡腿,再補上一開始沒踹著的那一腳:“帶上你的作文模版,圓潤地滾吧,沒事別惦記,有事也少聯系。”

“我靠,你真的越來越不是人了!”寧喆丞回敬一腳,知道向惟不介意小學那檔子破事,故意說,“除了我還有誰樂意慣著你?小心又被同學孤立!可不是每一次都有好心人願意幫你的!”

哪知壓根沒戳到向惟的痛處,他頓了頓,突然破功笑出了聲。

寧喆丞臉色大變,看精神病一般:“我還沒學瘋,你先瘋了?”

“你懂個屁?”向惟正一正神色,笑意難掩,推著他出門,“舍不得走?行,我送你一程。”

寧喆丞真是歪打正著拍到馬屁股上了,他怎麽知道兒時那個好心人居然和他再續前緣,甚至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

“我靠,你能別笑了嗎?特別恐怖知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學會這麽笑了?”寧喆丞嚇得不輕。

向惟沒有從身邊好友嘴裏聽過自己喜歡一個人的模樣,倒是好奇了:“我怎麽笑?”

“就是這麽、這麽騷包的笑啊!”寧喆丞環住胳膊大力揉搓,接受無能。

“大哥,我看你還是把語文補習取消了吧。”向惟心平氣和道,“學了半天,一張嘴還是只會用這些粗俗的詞匯,有必要嗎?”

寧喆丞的腦子突然靈光,伸出食指晃晃蕩蕩,連聲指控:“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你太反常了!有問題,你絕對有什麽問題瞞著我!”

就憑寧喆丞這光滑的大腦,向惟不認為他是傾聽自己新秘密的合適人選,一改好臉色,把他生拉硬拽帶下樓。

寧喆丞不認命,又是甩開手又是扒欄桿:“你等會兒的!別扒拉我!讓我想想!”

掙紮到樓下,向惟松開他,朝寧母寧父笑:“叔叔阿姨,我收回以前的話,還是多給寧喆丞報些課吧。根本不用擔心吃不消,他精力過分旺盛,得磨一磨啊。”

他口吻誠懇,寧喆丞爸媽對孩子要求高,一聽就信了,還趁機套話,問向惟知不知道寧喆丞平日的把柄,譬如他學習的時候到底是努力還是在作秀。

“咱倆都多久沒見了!每周就周末那二十四小時能拿到手機,誰還有空跟他聯系,他能知道個啥?”寧喆丞大喊。

他生怕向惟一個不小心,把他在學校借室友手機的事禿嚕出去,他爹媽再往老師那兒一告,到時候室友能殺了他。

踩在發小發怒的邊界,向惟從善如流:“他就是太愛學習了,多上點課也不會嫌累的。”

最後寧喆丞催著他爹媽走了,從院子到上車這幾十米,他一步三回頭地瞪向惟,直到回江城之前也沒找到機會再見一面。

一夜雨疏風驟。

清晨雨勢漸歇,向家二老在附近陪冬冬玩,溜達著回到小院,遠遠瞧見二樓小露臺上的孫子。

空氣裏涼意濃稠,他套了一件黑色沖鋒衣,雙手撐在欄桿上,昂頭眺望遠方。

進了大門,鄭儀擡頭問:“吃早飯了嗎?”

向惟搖頭,神色頗為凝重,被利落的外套一襯,更添幾分深沈。

“平時不都要賴床到老師上門才肯起嗎,今天也沒太陽啊,轉性了?”向文銘新奇道,“心情不好?”

向惟垂眸:“隔這麽遠都能看出來?”

“可不嗎?向少爺的狀態可是牽動著我們向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情緒啊。”向文銘撒開冬冬,擰開保溫杯,“說吧,愁眉不展的,還非要清早八晨杵在這兒展示給全家看,琢磨什麽?”

清脆鳥啼當空掠過,向惟仰頭,聲音飄散:“琢磨怎麽沒囑托您多買幾副耳機。”

“什麽?”

向惟做頸椎運動似的,又低下頭,幽幽道:“我感覺褚楚心情不好。”

他昨天給對方發消息,一開始沒得到回覆,他沒當回事,以為褚楚在忙。

向惟夜裏又發了幾條,通通石沈大海,今天一早總算滯後地收到回覆,褚楚稱自己昨天有點累,沒看手機。

寧喆丞能機敏地察覺到向惟的反常,向惟也能看出褚楚在糊弄自己。

“他要是不想說,我也不願意逼問,弄得太強勢了不好。”向惟說,“但我不問又不知道從哪入手安慰。早知道多備幾款耳機了,他心情不好就送一只,多多少少奏效吧。”

“你確定人家是真不高興?”向文銘信不過孫子的第六感,不過還是幫忙支招,“耳機……現在是沒有了,我再叫代購買,你下周再叫他來拿唄。”

“人家小楚方便嗎,你就安排上了?”鄭儀嗔怪地瞪他。她很喜歡褚楚,應該說孩子裏沒有她不喜歡的,好孩子她更偏愛。

她光聽向惟這幾句籠統的描述便心生擔憂,長輩和同齡人的視角不同,她甚至嫌向惟磨嘰,恨不得直接打通電話過去,問問褚楚還好吧?需不需要安慰啊?

不過沒成功,鄭儀只好在向惟返校之前準備一份水果和牛奶羹,讓他帶給褚楚吃。

冬季校服穿穿脫脫,最近星城終於正式進入了春天。

向惟換了春秋季校服外套,感覺身輕如燕,爬樓梯時健步如飛,徑直經過306,敲響309的門時衣角還掀著風。

他醞釀好了,不管褚楚若無其事還是郁郁寡歡,他都能順利應對。

正要敲第二遍,門開了,那位比褚楚還要刻苦拼命的室友來開的。

走路帶起的風在看清來人之後迅速消散了,自褚楚發燒那次過後,向惟再未和他正式打過照面,偶爾走廊狹路相逢也是匆匆擦肩。

現在室友眼下的青黑又加重許多,推一推眼鏡:“你找褚楚?”

“是,”向惟態度冷淡到不太禮貌,“請問他是沒來嗎?”

“來了,”室友用中指推一推眼鏡,“但不巧,剛出去。”

向惟勾緊了手裏的袋子:“去教室還是食堂了?”

“沒說。”室友聳肩,“不過他看起來挺奇怪的,找我借了筆記,坐回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還問我長廊的花開了沒有,問完就走了,估計往那頭去了。”

毫無起伏的陳述句,無比正常的內容,向惟聽著卻格外不得勁。

309除了褚楚就只有這位室友了,放成年人身上都能叫“合租”,向惟總覺得這位同學的存在會對他起到威脅。

他自顧自地上演了一出居心叵測的戲碼,覺得四面楚歌。

“知道了,謝謝。”他說,隨即暗中明確地位,“褚楚應該是沒來得及知會我,我去找他好了。”

室友一副高冷派頭,不欲多言,點頭關門。

向惟突然叫住他:“等等,褚楚借了哪一科筆記,方便問一下麽?”

“……語文。”室友這次用中指和大拇指推了推兩側鏡腿,遮住眼睛,不想直視他的樣子。

向惟道謝離開,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忍住咬碎後槽牙的沖動。

他推開306的門,秦一堯大爺似的倒在床上刷手機,支起上半身:“吃過飯了嗎?”

“沒。”書包和手提袋胡亂扔在桌上,劈裏啪啦撞倒幾堆書本,向惟“嘖”一聲,“算了,你當我吃過了吧。”

“沒吃就沒吃,精神勝利不是這麽用的吧?”秦一堯迷惑地問,“褚楚來了嗎?”

“不用管我們。”不知道誰惹向少爺了,他相當不耐煩,左挑右挑,翻出幾個本子,抱進懷裏就跑。

走到門口又驟然停步,向惟嘆一口氣,折回桌前,把東西扔回來,只帶一個本子走了,留秦一堯在床上瞠目結舌,他從來沒見向惟的桌面如此混亂過。

向惟快步流星,一步跨三四個臺階,半跑半跳地沖到樓下,停下緩了半分鐘,再邁開步子,除了速度快些,看起來和平時無異。

教學樓之間的大噴泉停擺了一個冬天,最近天氣不好,池子裏積了一層淺淺的雨水。

細細的枝蔓攀著長廊石柱纏繞,新葉和嫩蕊尚且嬌弱,風吹雨打過後趴垂在墻壁上,可憐兮兮。

一路上人跡寥寥,往常高三學生喜歡在這裏背書,今天下雨,也沒看見人影。

向惟遠遠望見了褚楚,他獨自坐在廊下,倚著其中一根柱子,在膝頭寫著什麽。

水痕未幹,他屁股下墊了幾張黑白的紙,是有些年頭的英語周報。

向惟屏住呼吸,走近了,搭上他的肩膀,眾裏尋他千百度一般感嘆:“終於找到了。一個人跑這來做什麽?”

褚楚嚇了一激靈,擡起頭來,向惟卻在看他手裏的東西,另一本字跡陌生的顯然是那位室友的。

“抄筆記呢?”向惟裝作不知情,“怎麽不去自習室,一會兒該下雨了。”

“想在室外透透氣。”褚楚合上筆蓋。

向惟忘了置氣,目光挪到他臉上。出乎意料,竟然沒看出褚楚情緒有什麽問題。

他仰起臉蛋,笑顏清新得像細密清涼的雨絲:“吸收天地之精華,學習效率都高了不少,你也試試?”

“是嗎?”向惟蹭著剩下的半截英語周報坐下,“在學語文?”

他抽出背在身後的手,把自己的棕皮本子壓在那位室友的上面:“喏,我高二的語文筆記,也借你用。”

褚楚傻了:“你……”

“我……”向惟學他,手撐在背後,松懈道,“我剛才去309找你了。還擔心你心情不好,看來是我多慮了。”

褚楚往旁邊挪一挪,給他騰多些位置,居然主動承認:“昨晚嗎?我確實不太開心,也知道你能看出來。”

“那怎麽不多分享幾句?”向惟問,“發生什麽了,在學校還好好的,回家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哢噠,褚楚拔出筆帽,哢噠,又按了回去。

昨晚褚志華回房間後,他傻站在門後,雙腿像是生生釘進了地板裏,良久才回神。

對於結果,褚楚不算意外,他事先預料到成功率會很低,只是父母冷硬的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時,半分餘地也不留,他很難當作無事發生。

他用刷題來轉移註意力,好不容易麻痹了神經,又被褚志華深夜孤獨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褚楚至今沒學會他家的經該怎樣念。他絕對不是毫無保留地愛著家人,可是每當直面他們的窘迫,他又那麽不忍心。

“不算吵架吧,”褚楚一整夜輾轉難眠,旁的想不通,只能撕裂、重組認知,勸自己放下,“我提了一個……有點為難的要求,他們不支持,我理解,但不高興。”

他在家沒幾件事是舒心的,久而久之便不再訴苦和分享,今天說出口只覺松快。

褚楚側目而視,他不喜歡跟人對視,言語匱乏的當下,他找不出比眼睛更合適的喇叭。他安靜坦然,宛如一尊縈繞著檀香的木雕。

初相識時,褚楚連點菜都不參與,如今向惟為他袒露的心事而滿足。有所保留又如何,他可以強勢逼問,但也樂意徐徐圖之。

他給褚楚的克制不是束縛,是情趣。

長廊露天,向惟剛想說話,雨又細細密密地飄下來。

他們就近奔進教學樓躲雨,一樓架空處,電子時鐘顯示著年月日,秒鐘恒定持久地跳動,墻上百日誓師的橫幅掛上後忘記了取。

“帶紙沒有?”向惟問,短短一百米,褚楚的發絲上掛滿了小水珠。

“英語周報算嗎?”褚楚問,後知後覺地說,“剛才用來墊屁股了,是不是落在那忘記扔了。”

向惟失笑,拍拍他的後腦勺,把雨珠抖落:“等會兒回去一趟。”

褚楚往外張望:“要不趁雨還小,我們趕緊跑回宿舍吧?待會兒下大就完蛋了。”

向惟全然忘了剛才說過的話:“秦一堯在宿舍,發個消息叫他來接。”

他們杵在門口,迎面看見一男一女奔來,共用一件外套兜在頭頂遮雨,像在演偶像劇。

褚楚側身讓路,男生扯開濕噠噠的衣服,女生懷裏抱著高三二輪覆習的資料,上下左右檢查一番,長長地舒一口氣。

擡頭瞧見向惟,她瞪大了眼,差點喊出聲。

“這雨下得……走吧走吧,我問了打球認識的學弟,高二應該有生物老師在,問完問題還能在辦公室蹭把傘。”男生拎著外套抖雨,催促道。

“走、走,沒說不走。”女生淩亂地點頭,臨走前還不忘轉頭看看褚楚。

高三果真是學業繁重,有問題都不能過夜,褚楚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以表尊敬。

向惟神不知鬼不覺湊到他身邊,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忽然說:“他們是一對。”

褚楚回頭:“捕風捉影,他們完全沒有肢體接觸。”

“關系親密與否又不光看這個,我們還沒怎麽肢體接觸過呢,私底下還不是睡那麽多次了。”向惟言之鑿鑿。

“你好好說話!”褚楚抱著三本筆記,反手肘擊他。

“我在好好說啊,理性分析,他們之間的磁場就是不對勁。”向惟捏住他的胳膊,“不信我們跟進辦公室看看。”

太變態了,褚楚才不關心陌生人的感情狀況。他掙開手:“你倒是叫秦一堯來啊!不然吃不上飯了!”

向惟從容地抄起兜:“差點忘了,奶奶讓我給你帶了東西,上回夜宵吃的牛奶羹,還有你說甜的枇杷。”

“奶奶還記著我?”褚楚睜圓了眼。

“是啊,我胡亂揣測你心情不好,她可擔心了。”向惟話鋒一轉,“所以你什麽時候再來我家玩?爺爺奶奶都很喜歡你,冬冬也是,你走了都沒人陪他玩飛盤了。”

“你個做哥哥的都不陪它,怎麽還指望我一個客人?”褚楚的指尖摳著筆記的書口。

“輪不著他,哥哥也等著人陪自己。”向惟厚著臉皮,湊到褚楚面前,屈起食指,輕佻地刮他下巴,“什麽時候再來做客啊?”

褚楚的臉立馬開始發燙,淋濕的發頂估計都被熏幹了。他後仰躲開:“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幹什麽?”

向惟不管不顧,用那根食指去勾他扒在書口的小指,幾面書頁松動,蹭著褚楚其他手指刮過去,激起一陣酥麻。

有其弟必有其兄,向惟又像撒嬌又像耍賴:“冬冬哥哥也很喜歡你,來吧,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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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章節名截取自:高姍《遇見你的時候所有星星都落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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