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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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
褚楚從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在乎形象這四個字放在以前，他想想都覺得幽默。然而獨來獨往這麽久，竟然也會有開天辟地的頭一遭。
他本能地嗅到一絲危險氣息，任何人、任何事，剛過易折，月滿則虧，一旦超過安全界限，事態往往不受控制。
友誼亦是如此，褚楚和江沛淙相知相識十數年，一直放養式經營這段關系，主觀幹預過多反倒容易出問題。
思來想去，褚楚決定再冷靜些、再審慎些，既然把握不好尺度，那麽平常心對待最保險安全。
恰好眼前有個機會，第一步，褚楚需要坦然回應向惟的邀請，如同解數列一樣鐵面無情。
褚楚關了手機，短短兩分鐘，思維已千回百轉，心情絲毫不見輕松。
向惟沒再問過這茬，他要如何提起才妥當？
開門見山，一拍桌子，說“我答應去你家”？這太沒素質，蹭吃蹭住弄得像大發慈悲。
自習時寫張“我願意”的紙條遞過去？好像早戀的小情侶暗渡陳倉，橫豎都有點暧昧……
將一日行動軌跡在腦中編排一遍，褚楚最終選定午餐時間。
他完全可以還向惟一杯冰沙，茶餘飯後，趁機隨口一提，自然而然又不失浪漫，剛好合適。
他耐心地等，上午最後一個課間，任平生不在，班裏沸反盈天。
蘇昱從走廊進班，踩在講臺邊傳話：“向惟！章櫟找你。”
一嗓子喚得大半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兒，向惟在為江沛淙講題，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最近分身乏術，他把社團節那事兒拋諸腦後了。
這次章櫟沒帶社裏的說客，在門口招手，等他出來，她賣乖地笑：“向哥，今天中午就要表演了，你準備好了吧？”
“你要是不來，我估計真忘了。”向惟說。
“這些天我都不敢提醒你，就怕你臨陣反悔。”章櫟揉一揉鼻子，“對了，下節課我們會提前去做準備。”
“你說你，至少提醒我準備曲子啊，”前社長比她更熟悉流程，向惟無奈道，“那我早點去，把伴奏拷了。”
章櫟嘿嘿一笑，捧出一枚U盤，暗示道：“一首嗎？”
根本是處心積慮！
向惟接過，握在手心隨意低拋兩下：“我突然記起來，班長好像有急事找我幫忙，要不還是不去了吧。”
眼下木已成舟，章櫟不怵：“當然可以了，蘇昱姐的事肯定重要。只是前任社長今日登臺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全高一年級都等著，到時候丟的不止我一個人的臉。”
“去年換屆我就該把選票投給那誰。”向惟沒轍，“把心放肚子裏去，這點責任心我還是有的，至少兩首。”
教室裏，大家抻長了脖子往外張望。江沛淙抓著卷子，好奇道：“那誰啊？”
補筆記的動作停頓了半天，褚楚認出女生是那日紫藤蘿長廊下的一員。
“音樂社社長，”秦一堯解答，“向惟是上一任。”
“交情很深？”江沛淙問。
“這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跟這向惟見過他們社員兩回。”秦一堯也納悶。
前桌女生回身，興奮道：“老樊太狡詐了，今天中午社團節，他居然半點風聲都沒透露！哎，你們去嗎？”
五中鼓勵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新年、校慶、各色比賽，該有的都有，其他學校一年一度的社團節，五中每學期都要組織一場。
“那就說得通了！”秦一堯唰地坐直了，“去啊，既然各大社團都籌備了，我們為什麽不去！”
“咱們能去嗎？”另一名女生擔憂道，“社團節只有高一能參與報名。”
秦一堯煽動：“那怎麽了？章櫟都來了，肯定是找向惟幫忙拉新。我們去捧場，不正體現了五中大家庭的相親相愛嗎？”
周圍同學當真聽了進去，有人附議：“這幾天任平生氣壓老低了，我在班裏都不敢大口呼吸，再不出門透透氣，我真該抑郁了。”
相隔一條遙遠的對角線，褚楚凝視門外兩道有說有笑的身影，抿唇不語。
原本打好的算盤估計要泡湯，早知道不等什麽破機會了，決定好的那一刻就該直接告訴向惟，他答應了。
前後沒兩分鐘，章櫟離開，向惟回班，大夥一窩蜂冒出頭，問他會否參與活動。
“去唱兩首歌，”看他們兩眼放光，餓狼見到肉似的，向惟問，“你們不會都去湊熱鬧吧？”
“那叫給你撐場面！”陳疏影糾正。
“向哥，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們？”他走近了，江沛淙問，“早說我還能把相機帶過來，幫你留個記念。”
“再有機會一定記得。”向惟坐下，“我待會兒單獨走，歌還沒準備好，得去找他們對個流程。”
“有空吃飯嗎？”秦一堯問。
“唱完的吧，我不待全程。”
秦一堯比一個“OK”手勢，轉回去和江沛淙咬耳朵。
腕骨靠在桌沿，那枚蘑菇形狀的U盤在向惟手裏轉著玩，哢噠，哢噠，一聲接一聲。
他側眸問：“怎麽一直不說話？”
褚楚握筆的手捏得很緊，聞言笑著搖頭：“突然意識到我們你做社長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緣分天註定，早與晚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時機。”洞察他微末的情緒，向惟有意逗他，“你說我去唱什麽好？《相親相愛》怎麽樣？”
褚楚按一按筆帽：“別鬧了，誰會想聽這個。”
“沒開玩笑，”向惟正經道，“前幾天從你歌單裏聽了一次，我夢裏都是天下相親與相愛。”
“那更不能唱了，萬一其他同學也被洗腦，下午的課都聽不安生，你罪過可就大了。”
向惟樂了：“那我太討厭了，趕緊換一個。《白天不懂夜的黑》還是《難忘今宵》？海邊那次我唱了什麽來著？”
別說歌曲，那天向惟的穿搭、海邊的天色、清補涼的甜意，褚楚全部歷歷在目。
但他撇開眼睛，把筆尖按出來：“忘了。”
社團節和演出的性質不同，沒有統一的規矩，集中在操場，動漫社、舞蹈社、籃球社……各顯神通，拉新競爭激烈，路過的蒼蠅也難逃一劫。
褚楚只有剛進高一那次參與過，走馬觀花逛了一圈，光蹭節目看，不敢離展位太近，生怕被宣傳的同學拉住，不報名不讓走。
南方的春天沒個準數，雨停，氣溫忽地竄上去，操場曝曬在正午烈陽下，穿兩件衣服也透不過氣。
文學社的展板前排開了觀眾，身著漢服和裙子的姑娘拎著裙裾小跑經過。無人機掠過旗桿，引得看臺上許多人仰頭張望。
秦一堯和江沛淙吃過飯便來了操場，親耳聽見架子鼓和電吉他的調試，再用一首歌將整個場子點燃。
褚楚殿後，姍姍來遲。操場水洩不通，他繞過幾名分發傳單的同學，找到場邊的朋友。
江沛淙手裏抓了一把細細短短的小熒光棒，碰面塞給他幾支，褚楚一頭霧水：“你哪兒弄來的？”
“那邊雜志社的攤位，腦筋急轉彎勝五局，獎品隨意挑選。”江沛淙嘿嘿一樂，“反正沒規定不能借花獻佛。”
“我覺得沒用，大白天根本看不清楚啊。”秦一堯把熒光棒甩亮。
江沛淙大聲辯駁：“這都無所謂！記住了，咱們親友團提供的是氛圍，是底氣！道具只是錦上添花罷了，有總比沒有強。”
褚楚問一句有用的：“音樂社在哪？”
“想都不用想，人群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了。”秦一堯說。
展位繞跑道擺了一大圈，草坪裏劃分區域用作臨時小舞臺，有節目的盡情表演，各顯神通招攬同學。
音樂社那一片已經圍滿了人，只聽見有女生在唱歌，拼命踮腳也瞧不見人。
他們從靠邊位置慢慢往裏擠，艱難地從夾縫中搶到第一排，終於看清全貌。
木墩充當舞臺，觀眾被護欄隔絕在幾米外。前一個女生鞠躬下場，褚楚好不容易站穩，把書包從後背換到前胸，小心護住，才跟大家一起鼓掌。
歡呼聲漸漸平息，一波新的躁動開始蓄勢。
無需豎起耳朵，人群裏的許多女生激動起來，臉頰因興奮而漲紅，跟身邊的朋友討論著什麽，四周能聽得一清二楚。
學長、帥哥、藝術生……
類似詞匯不絕於耳，光是褚楚身後的幾名同學，就都為了同一個人而來。
“我知道向哥是學校裏的大明星，但這也太誇張了吧？”左右耳被灌滿八卦和表白，江沛淙揚聲問。
“開學那晚的迎新會，向哥在班裏唱了首歌，哪怕我們自己班都有走讀生不在場，這些人連隔壁班的都不是，他們怎麽知道的？”
“天真了吧？”實在喧嘩，秦一堯也大聲回，“向惟可是歌手預備役，現在的學校相當於一個小型娛樂圈，所有人都是潛伏的攝像頭。不用他費力宣傳，自會有人替他記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褚楚默默聽著，額角後背滲出一層熱汗，手裏的熒光棒五顏六色，一步開外便看不出光彩。
臺上，音樂社社員忙著調試設備，臺邊後勤人員排成的人墻讓出一條道，向惟出現，人堆裏爆發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
向惟並未關註觀眾席，正要上臺，章櫟緊隨其後冒出來，捉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回去，大概要交代什麽事。
他們一個仰頭一個低頭，操場人聲鼎沸，交流困難，向惟俯身側頭，湊近些許，專心聽她說話。
在周遭一派無序的熱鬧中，這女美男帥的場面分外亮眼奪目，圍觀群眾一個個踮腳探腦，引頸巴望。
身後的人又開始八卦這位新社長較為出名的事跡，秦一堯和江沛淙津津有味地偷聽。
褚楚不想討論這個話題，十幾米的距離，他不是在看向惟，而是在望。
頂著數百雙好奇的註目，章櫟囑托向惟多打兩句廣告，鉆回後勤隊伍中。而向惟轉身，視線掃過臺下的人頭攢動，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找我們呢？”江沛淙蹦跶起來，“向哥！你兄弟來了！”
秦一堯跟著喊：“向惟！好好唱！發揮出你的實力！”
向惟勾唇蕩開一個輕笑，不愧是風雲人物，一顰一笑皆牽動人心，褚楚聽見身後一陣誇張的騷動。
江沛淙和秦一堯做好了歡呼尖叫的準備，而褚楚握著幾根吞沒在白晝裏的熒光棒，仿佛扼住了咽喉，釘在圍欄邊，發不出聲響。
向惟利落邁上木墩臺，調好麥架高度，回身比個手勢，前奏很快從音響中徐徐流淌。
尖叫聲席卷操場，向惟雙眸一彎，引發了更激烈的歡呼。
他隨即正色，豎起食指在唇畔輕輕點兩下。觀眾們無比配合，統一收了聲。
向惟單手握麥，半闔住眼，唱道：“You're the light, you're the night,
You're the color of my blood.
You're the cure, you're the pain,
You're the only thing I wanna touch.”
原版女聲於男生而言有些高，向惟壓低音調，透過學校音質普通的音響，聽起來卻分外清晰明朗。在其他社團的熙攘裏，這道歌聲仿佛異軍突起，穿破無序和紛擾，直抵雙耳。
他睜開眼，準確找到邊緣地帶的朋友們，獻唱之餘，還有閑工夫拋一個輕巧的眼色：“Never knew that it could mean so much,
So much.”
向惟唱歌的音色非常特別，發聲很實，有金屬質感，可以清亮明朗，可以氣感沙啞，動態變化豐富多樣，不失厚度與穿透力，對音樂的掌控感強到一定程度。
在場許多人第一次聽向惟唱歌，一開始被震懾住，楞得一片靜悄悄，到副歌回過神來，有人小聲跟唱。
褚楚已經聽過幾次現場版，大概今日場合最正式，明顯感覺向惟釋放了更多功力。
音樂一段段往後，情緒逐漸推高，向惟歌聲中的力量感也不斷疊加。
越來越多人從各個攤位前湧向音樂社，褚楚仿佛被施展什麽招數，內裏心潮澎湃，表面除了使勁搖熒光棒，一時給不出其他反應。
幾段反覆過後，伴奏忽地弱下去，聽眾們默契地靜了，向惟也放輕放弱了聲音：“I'll let you set the pace,
Cause I'm not thinking straight,
My head spinning around I can't see clear no more.”
細膩的尾音，充沛的情感，聽得人頭皮發麻。沒有時間細品，又是一句放開嗓子高唱的“What are you waiting for”，向惟用真聲頂了起來。
臺下合唱起“Love me like you do”，一句甚過一句，大有山呼海嘯之勢。
配合度太高了，向惟偏開頭笑，索性交給大家，他偷懶唱和聲，與眾人一同酣暢淋漓地完成這首歌。
一曲終了，掌聲和喝彩持續了半分鐘有餘，褚楚搖酸了手，江沛淙的嗓子喊得快要劈叉。
向惟本想直接繼續，將兩首歌唱完，他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
奈何聽眾過分激動，吶喊沒有要停的跡象，還有人趁亂表白，他不得不控場。
“謝謝大家捧場，我是音樂社前社長向惟。”
他說話沒有唱歌時全心投入，要親和接地氣許多，眾人不由自主靜下來，一心聽他講話。
“今天社團節，按理本該是章社長的主場，但是情況特殊，下學期要升入高三，不出意外，現在就是我高中時代最後一次參加招新了。”
頓時有人惋惜，向惟說：“為了不辜負她的信任，也是為社裏出一份力，我準備了一首英文和一首中文歌。大家聽完之後，若是對聲樂、音樂感興趣，想要發展這項興趣愛好，歡迎到左手邊的展位領取宣傳單和報名表。”
大半觀眾高聲應“好”，向惟莞爾：“接下來這首歌，是我很喜歡的一首老歌。”
他忽然轉動目光，在褚楚面上停留一刻。
胸口下的銅鐘成了風鈴，僅此一眼，叮叮當當歡快地搖晃起來。
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下，兩下，褚楚的心跳愈發加快、加重。
明明無比劇烈，卻像極了手裏微弱的熒光棒，隱沒於鼎沸人聲中。
向惟說：“如果有幾句歌詞能夠打動你們，那幾個瞬間，你我便是同頻共振的。”
很快，前奏響起，圍觀群眾互相監督，迅速保持安靜。
“當我佇立在窗前，你愈走愈遠，
我的每一次心跳，你是否聽見。”
原來是《天天想你》。
的確有些年頭了，褚楚聽過，呆呆地揮著熒光棒，不明白向惟最終為什麽選定了這兩首歌。
如果外文歌是聽熱鬧，中文歌則更加放大了聲樂水平。共鳴腔體的調節、混聲模式的轉換、裝飾音技巧的運用，每一處變化都能被聽眾捕捉。
最有感染力的是強弱對比和情緒遞進，力度逐段遞進，達到最頂峰時猝然收回，弱出慢落，過渡完再猛地放開，褚楚竟體會到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
文學社的展板前空了一半，動漫社醒目的幾頭假發混入了聽歌的隊伍，另一頭的舞蹈社延長了中場休息。
整個操場成了向惟的觀眾席。
“天天想你，天天問自己，
到什麽時候才能告訴你？
天天想你，天天守住一顆心，
把我最好的愛留給你。”
在跟唱聲裏，向惟完美收尾。掌聲雷動，他鞠躬道謝，記得章櫟的懇求，又給音樂社打了一次廣告，三言兩語為今天的任務畫上句點。
任由聽眾的聲浪蔓延起伏，向惟放下麥克風，沒有原路折返，而是大步下臺，跨到朋友面前。
周圍的學妹學弟立刻收聲，屏息關註，向惟徑直將護欄拉開一道口，帶上褚楚幾人一道離場。
觀眾席登時炸開一陣叫喊聲，後排不知誰向前擠，人群當即亂成一鍋粥，向惟及時扶了褚楚一把，幹脆牽著人走。
見狀不妙，社員緊急上臺控場，介紹下一位表演者和曲目。
將紛擾拋諸身後，他們快步從後勤隊伍繞到舞臺背面，秦一堯一把抱住向惟，嗓門還沒收回來：“兄弟！給力！整個場子就你最炸！我回去翻翻表白墻有沒有拍到咱們同框的照片，哎喲我去太長臉了……”
“原來之前我聽到的都有所收斂，這才是你火力全開的實力啊！”江沛淙手裏的熒光棒劈裏啪啦亂甩。
“必須的，”向惟挑眉一笑，隨意卻帥氣，拍一拍秦一堯肩膀，松開這個短暫的擁抱，“畢竟正式場合，就算為了音樂社也得爭口氣。”
褚楚目光炯炯，許多句誇讚堵在心口，不明緣由的，聽過剛才無數的更釀了一腔沖動，想要重提跟向惟回家的事。
他張一張口，尚未發出聲音，身後突然有人喊：“向哥！向哥你等等！”
音樂社展位的人流量巨大，向惟下了臺，同學們一擁而上，報名表雪花般飄來。章櫟焦頭爛額，幫副社長維持好秩序，趕忙一路小跑到臺後。
找到向惟，她的衣服已經擠得皺巴巴，皮筋松散，馬尾辮垂落下來。
褚楚緊緊抿起唇瓣，幫忙撿起皮筋。
章櫟飛快地道謝，隨手綁個低丸子頭，嘴也不歇著：“向哥，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我現在忙不過來，改天一定好好感謝你！”
下一位社員上了臺，樂器奏響，音量完全覆蓋了四周，臉貼臉也難聽清對方說話。
日光強烈，晃得睜不開眼，向惟餓得前胸貼後背，擺一擺手，再指一指場外，示意她去忙自己的。
午自習逃都逃了，不如逃個徹底，時間尚早，秦一堯和江沛淙決定舞蹈社玩一圈，逆著人流穿行而去。
向惟無心湊熱鬧，操場熙熙攘攘，他不說話，直接握住褚楚的小臂，領著他往外擠。
從人山人海中逃出生天，可算能夠正常交流。向惟脫下外套，單穿一件藏青短袖，嗓音有幾分沙意：“我今天表現怎麽樣？”
籃球場遠離塵囂，放眼望去只有他們兩個人，頭頂的樟樹枝簌簌搖動。踩著正午驕陽，他們慢步往食堂去。
音浪還在耳畔揮之不去，褚楚松開護住書包的手，將熒光棒掰得彎彎曲曲：“今晚守著表白墻吧，我估計會被刷屏。”他模仿投稿的語氣說，“音樂社唱了兩首歌的那位小哥哥真帥，求聯系方式。”
“我不看那些東西，班裏也沒人會在底下暴露我的賬號。”喉嚨發幹，向惟低低地咳嗽，止住了道，“看你在臺下既不跟唱也不歡呼，還以為很無聊。”
“那是震撼到失語，我一直知道你很厲害，但我不知道你原來藏拙了。”褚楚說。
“之前不需要比賽，也沒人給我打分。”向惟道。
“所以你這次選了情緒起伏大的歌來展現真正水平？”褚楚說，“第二首歌我聽過，但不太熟悉。”
向惟笑他：“不在你的華語經典歌單裏？”
褚楚故意道：“可惜剛才沒有錄音，否則今晚應該就在了。”
向惟順手勾過他的肩膀：“手機呢？我再唱一遍，專門給你聽。”
褚楚扔了不頂用的小熒光棒，低頭找到胸前書包的拉鏈，唰地從頭拉到尾。
“真要錄音啊？”向惟垂眸，一眼掃進書包，裏面沒有書本，也沒有手機。
褚楚拎起裏頭唯一一個東西，袋子套了兩層，窸窸窣窣剝開包裹，露出一杯冰沙，以及一個融化一半的冰杯。
“還冰著。”他松一口氣，“給你帶的。”
向惟傻了，他早就看見了褚楚的書包，卻沒想到是為了給自己帶飲料。
陽光斑駁，褚楚細膩的面龐上明暗交錯，其中一塊光芒恰好落在眼皮。
他努力睜大了眼，鄭重其事道：“我想好了，周末放假，我跟你一起回去。”
向惟怔在當場，他以為褚楚要一直裝傻，沒想到他居然主動邁出了一步。
有了保溫的冰杯，冰沙留存住了透心的涼，和剛從冰櫃裏取出來沒區別。
春天的暑氣突如其來又不合時宜，手心的涼爽像鎮定劑又像興奮劑。
向惟自詡圓融通達，眼下卻說不出話，因為意外，因為激動。
他看出了褚楚的嚴格分寸，卻看不穿他的標準框定在哪裏。這一次主動是否意味著他那條無形的邊界松動了？下次再問他借耳機，或許能真正聽到他的歌單了？
軟乎的杯身握得變了形，向惟啞聲說：“好啊。這周我要補上星期的聲樂課，要上兩節，你有什麽想聽的歌？我可以叫老師教。”
褚楚心想，該拒絕他，耽誤正常的教學進度不是什麽好現象。
看他腦門汗涔涔的，向惟用冰沙在他胳膊上貼了貼，褚楚涼了一激靈，嘴快道：“就這一首吧。”
操場上，音樂社不知輪到了誰上臺，吉他輕柔，女聲優美，膾炙人口，跟唱聲傳到了教學樓。
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是《小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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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章節名截取自：田馥甄《小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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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嗅到一絲危險氣息，任何人、任何事，剛過易折，月滿則虧，一旦超過安全界限，事態往往不受控制。
友誼亦是如此，褚楚和江沛淙相知相識十數年，一直放養式經營這段關系，主觀幹預過多反倒容易出問題。
思來想去，褚楚決定再冷靜些、再審慎些，既然把握不好尺度，那麽平常心對待最保險安全。
恰好眼前有個機會，第一步，褚楚需要坦然回應向惟的邀請，如同解數列一樣鐵面無情。
褚楚關了手機，短短兩分鐘，思維已千回百轉，心情絲毫不見輕松。
向惟沒再問過這茬，他要如何提起才妥當？
開門見山，一拍桌子，說“我答應去你家”？這太沒素質，蹭吃蹭住弄得像大發慈悲。
自習時寫張“我願意”的紙條遞過去？好像早戀的小情侶暗渡陳倉，橫豎都有點暧昧……
將一日行動軌跡在腦中編排一遍，褚楚最終選定午餐時間。
他完全可以還向惟一杯冰沙，茶餘飯後，趁機隨口一提，自然而然又不失浪漫，剛好合適。
他耐心地等，上午最後一個課間，任平生不在，班裏沸反盈天。
蘇昱從走廊進班，踩在講臺邊傳話：“向惟！章櫟找你。”
一嗓子喚得大半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兒，向惟在為江沛淙講題，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最近分身乏術，他把社團節那事兒拋諸腦後了。
這次章櫟沒帶社裏的說客，在門口招手，等他出來，她賣乖地笑：“向哥，今天中午就要表演了，你準備好了吧？”
“你要是不來，我估計真忘了。”向惟說。
“這些天我都不敢提醒你，就怕你臨陣反悔。”章櫟揉一揉鼻子，“對了，下節課我們會提前去做準備。”
“你說你，至少提醒我準備曲子啊，”前社長比她更熟悉流程，向惟無奈道，“那我早點去，把伴奏拷了。”
章櫟嘿嘿一笑，捧出一枚U盤，暗示道：“一首嗎？”
根本是處心積慮！
向惟接過，握在手心隨意低拋兩下：“我突然記起來，班長好像有急事找我幫忙，要不還是不去了吧。”
眼下木已成舟，章櫟不怵：“當然可以了，蘇昱姐的事肯定重要。只是前任社長今日登臺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全高一年級都等著，到時候丟的不止我一個人的臉。”
“去年換屆我就該把選票投給那誰。”向惟沒轍，“把心放肚子裏去，這點責任心我還是有的，至少兩首。”
教室裏，大家抻長了脖子往外張望。江沛淙抓著卷子，好奇道：“那誰啊？”
補筆記的動作停頓了半天，褚楚認出女生是那日紫藤蘿長廊下的一員。
“音樂社社長，”秦一堯解答，“向惟是上一任。”
“交情很深？”江沛淙問。
“這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跟這向惟見過他們社員兩回。”秦一堯也納悶。
前桌女生回身，興奮道：“老樊太狡詐了，今天中午社團節，他居然半點風聲都沒透露！哎，你們去嗎？”
五中鼓勵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新年、校慶、各色比賽，該有的都有，其他學校一年一度的社團節，五中每學期都要組織一場。
“那就說得通了！”秦一堯唰地坐直了，“去啊，既然各大社團都籌備了，我們為什麽不去！”
“咱們能去嗎？”另一名女生擔憂道，“社團節只有高一能參與報名。”
秦一堯煽動：“那怎麽了？章櫟都來了，肯定是找向惟幫忙拉新。我們去捧場，不正體現了五中大家庭的相親相愛嗎？”
周圍同學當真聽了進去，有人附議：“這幾天任平生氣壓老低了，我在班裏都不敢大口呼吸，再不出門透透氣，我真該抑郁了。”
相隔一條遙遠的對角線，褚楚凝視門外兩道有說有笑的身影，抿唇不語。
原本打好的算盤估計要泡湯，早知道不等什麽破機會了，決定好的那一刻就該直接告訴向惟，他答應了。
前後沒兩分鐘，章櫟離開，向惟回班，大夥一窩蜂冒出頭，問他會否參與活動。
“去唱兩首歌，”看他們兩眼放光，餓狼見到肉似的，向惟問，“你們不會都去湊熱鬧吧？”
“那叫給你撐場面！”陳疏影糾正。
“向哥，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們？”他走近了，江沛淙問，“早說我還能把相機帶過來，幫你留個記念。”
“再有機會一定記得。”向惟坐下，“我待會兒單獨走，歌還沒準備好，得去找他們對個流程。”
“有空吃飯嗎？”秦一堯問。
“唱完的吧，我不待全程。”
秦一堯比一個“OK”手勢，轉回去和江沛淙咬耳朵。
腕骨靠在桌沿，那枚蘑菇形狀的U盤在向惟手裏轉著玩，哢噠，哢噠，一聲接一聲。
他側眸問：“怎麽一直不說話？”
褚楚握筆的手捏得很緊，聞言笑著搖頭：“突然意識到我們你做社長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緣分天註定，早與晚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時機。”洞察他微末的情緒，向惟有意逗他，“你說我去唱什麽好？《相親相愛》怎麽樣？”
褚楚按一按筆帽：“別鬧了，誰會想聽這個。”
“沒開玩笑，”向惟正經道，“前幾天從你歌單裏聽了一次，我夢裏都是天下相親與相愛。”
“那更不能唱了，萬一其他同學也被洗腦，下午的課都聽不安生，你罪過可就大了。”
向惟樂了：“那我太討厭了，趕緊換一個。《白天不懂夜的黑》還是《難忘今宵》？海邊那次我唱了什麽來著？”
別說歌曲，那天向惟的穿搭、海邊的天色、清補涼的甜意，褚楚全部歷歷在目。
但他撇開眼睛，把筆尖按出來：“忘了。”
社團節和演出的性質不同，沒有統一的規矩，集中在操場，動漫社、舞蹈社、籃球社……各顯神通，拉新競爭激烈，路過的蒼蠅也難逃一劫。
褚楚只有剛進高一那次參與過，走馬觀花逛了一圈，光蹭節目看，不敢離展位太近，生怕被宣傳的同學拉住，不報名不讓走。
南方的春天沒個準數，雨停，氣溫忽地竄上去，操場曝曬在正午烈陽下，穿兩件衣服也透不過氣。
文學社的展板前排開了觀眾，身著漢服和裙子的姑娘拎著裙裾小跑經過。無人機掠過旗桿，引得看臺上許多人仰頭張望。
秦一堯和江沛淙吃過飯便來了操場，親耳聽見架子鼓和電吉他的調試，再用一首歌將整個場子點燃。
褚楚殿後，姍姍來遲。操場水洩不通，他繞過幾名分發傳單的同學，找到場邊的朋友。
江沛淙手裏抓了一把細細短短的小熒光棒，碰面塞給他幾支，褚楚一頭霧水：“你哪兒弄來的？”
“那邊雜志社的攤位，腦筋急轉彎勝五局，獎品隨意挑選。”江沛淙嘿嘿一樂，“反正沒規定不能借花獻佛。”
“我覺得沒用，大白天根本看不清楚啊。”秦一堯把熒光棒甩亮。
江沛淙大聲辯駁：“這都無所謂！記住了，咱們親友團提供的是氛圍，是底氣！道具只是錦上添花罷了，有總比沒有強。”
褚楚問一句有用的：“音樂社在哪？”
“想都不用想，人群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了。”秦一堯說。
展位繞跑道擺了一大圈，草坪裏劃分區域用作臨時小舞臺，有節目的盡情表演，各顯神通招攬同學。
音樂社那一片已經圍滿了人，只聽見有女生在唱歌，拼命踮腳也瞧不見人。
他們從靠邊位置慢慢往裏擠，艱難地從夾縫中搶到第一排，終於看清全貌。
木墩充當舞臺，觀眾被護欄隔絕在幾米外。前一個女生鞠躬下場，褚楚好不容易站穩，把書包從後背換到前胸，小心護住，才跟大家一起鼓掌。
歡呼聲漸漸平息，一波新的躁動開始蓄勢。
無需豎起耳朵，人群裏的許多女生激動起來，臉頰因興奮而漲紅，跟身邊的朋友討論著什麽，四周能聽得一清二楚。
學長、帥哥、藝術生……
類似詞匯不絕於耳，光是褚楚身後的幾名同學，就都為了同一個人而來。
“我知道向哥是學校裏的大明星，但這也太誇張了吧？”左右耳被灌滿八卦和表白，江沛淙揚聲問。
“開學那晚的迎新會，向哥在班裏唱了首歌，哪怕我們自己班都有走讀生不在場，這些人連隔壁班的都不是，他們怎麽知道的？”
“天真了吧？”實在喧嘩，秦一堯也大聲回，“向惟可是歌手預備役，現在的學校相當於一個小型娛樂圈，所有人都是潛伏的攝像頭。不用他費力宣傳，自會有人替他記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褚楚默默聽著，額角後背滲出一層熱汗，手裏的熒光棒五顏六色，一步開外便看不出光彩。
臺上，音樂社社員忙著調試設備，臺邊後勤人員排成的人墻讓出一條道，向惟出現，人堆裏爆發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
向惟並未關註觀眾席，正要上臺，章櫟緊隨其後冒出來，捉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回去，大概要交代什麽事。
他們一個仰頭一個低頭，操場人聲鼎沸，交流困難，向惟俯身側頭，湊近些許，專心聽她說話。
在周遭一派無序的熱鬧中，這女美男帥的場面分外亮眼奪目，圍觀群眾一個個踮腳探腦，引頸巴望。
身後的人又開始八卦這位新社長較為出名的事跡，秦一堯和江沛淙津津有味地偷聽。
褚楚不想討論這個話題，十幾米的距離，他不是在看向惟，而是在望。
頂著數百雙好奇的註目，章櫟囑托向惟多打兩句廣告，鉆回後勤隊伍中。而向惟轉身，視線掃過臺下的人頭攢動，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找我們呢？”江沛淙蹦跶起來，“向哥！你兄弟來了！”
秦一堯跟著喊：“向惟！好好唱！發揮出你的實力！”
向惟勾唇蕩開一個輕笑，不愧是風雲人物，一顰一笑皆牽動人心，褚楚聽見身後一陣誇張的騷動。
江沛淙和秦一堯做好了歡呼尖叫的準備，而褚楚握著幾根吞沒在白晝裏的熒光棒，仿佛扼住了咽喉，釘在圍欄邊，發不出聲響。
向惟利落邁上木墩臺，調好麥架高度，回身比個手勢，前奏很快從音響中徐徐流淌。
尖叫聲席卷操場，向惟雙眸一彎，引發了更激烈的歡呼。
他隨即正色，豎起食指在唇畔輕輕點兩下。觀眾們無比配合，統一收了聲。
向惟單手握麥，半闔住眼，唱道：“You're the light, you're the night,
You're the color of my blood.
You're the cure, you're the pain,
You're the only thing I wanna touch.”
原版女聲於男生而言有些高，向惟壓低音調，透過學校音質普通的音響，聽起來卻分外清晰明朗。在其他社團的熙攘裏，這道歌聲仿佛異軍突起，穿破無序和紛擾，直抵雙耳。
他睜開眼，準確找到邊緣地帶的朋友們，獻唱之餘，還有閑工夫拋一個輕巧的眼色：“Never knew that it could mean so much,
So much.”
向惟唱歌的音色非常特別，發聲很實，有金屬質感，可以清亮明朗，可以氣感沙啞，動態變化豐富多樣，不失厚度與穿透力，對音樂的掌控感強到一定程度。
在場許多人第一次聽向惟唱歌，一開始被震懾住，楞得一片靜悄悄，到副歌回過神來，有人小聲跟唱。
褚楚已經聽過幾次現場版，大概今日場合最正式，明顯感覺向惟釋放了更多功力。
音樂一段段往後，情緒逐漸推高，向惟歌聲中的力量感也不斷疊加。
越來越多人從各個攤位前湧向音樂社，褚楚仿佛被施展什麽招數，內裏心潮澎湃，表面除了使勁搖熒光棒，一時給不出其他反應。
幾段反覆過後，伴奏忽地弱下去，聽眾們默契地靜了，向惟也放輕放弱了聲音：“I'll let you set the pace,
Cause I'm not thinking straight,
My head spinning around I can't see clear no more.”
細膩的尾音，充沛的情感，聽得人頭皮發麻。沒有時間細品，又是一句放開嗓子高唱的“What are you waiting for”，向惟用真聲頂了起來。
臺下合唱起“Love me like you do”，一句甚過一句，大有山呼海嘯之勢。
配合度太高了，向惟偏開頭笑，索性交給大家，他偷懶唱和聲，與眾人一同酣暢淋漓地完成這首歌。
一曲終了，掌聲和喝彩持續了半分鐘有餘，褚楚搖酸了手，江沛淙的嗓子喊得快要劈叉。
向惟本想直接繼續，將兩首歌唱完，他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
奈何聽眾過分激動，吶喊沒有要停的跡象，還有人趁亂表白，他不得不控場。
“謝謝大家捧場，我是音樂社前社長向惟。”
他說話沒有唱歌時全心投入，要親和接地氣許多，眾人不由自主靜下來，一心聽他講話。
“今天社團節，按理本該是章社長的主場，但是情況特殊，下學期要升入高三，不出意外，現在就是我高中時代最後一次參加招新了。”
頓時有人惋惜，向惟說：“為了不辜負她的信任，也是為社裏出一份力，我準備了一首英文和一首中文歌。大家聽完之後，若是對聲樂、音樂感興趣，想要發展這項興趣愛好，歡迎到左手邊的展位領取宣傳單和報名表。”
大半觀眾高聲應“好”，向惟莞爾：“接下來這首歌，是我很喜歡的一首老歌。”
他忽然轉動目光，在褚楚面上停留一刻。
胸口下的銅鐘成了風鈴，僅此一眼，叮叮當當歡快地搖晃起來。
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下，兩下，褚楚的心跳愈發加快、加重。
明明無比劇烈，卻像極了手裏微弱的熒光棒，隱沒於鼎沸人聲中。
向惟說：“如果有幾句歌詞能夠打動你們，那幾個瞬間，你我便是同頻共振的。”
很快，前奏響起，圍觀群眾互相監督，迅速保持安靜。
“當我佇立在窗前，你愈走愈遠，
我的每一次心跳，你是否聽見。”
原來是《天天想你》。
的確有些年頭了，褚楚聽過，呆呆地揮著熒光棒，不明白向惟最終為什麽選定了這兩首歌。
如果外文歌是聽熱鬧，中文歌則更加放大了聲樂水平。共鳴腔體的調節、混聲模式的轉換、裝飾音技巧的運用，每一處變化都能被聽眾捕捉。
最有感染力的是強弱對比和情緒遞進，力度逐段遞進，達到最頂峰時猝然收回，弱出慢落，過渡完再猛地放開，褚楚竟體會到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
文學社的展板前空了一半，動漫社醒目的幾頭假發混入了聽歌的隊伍，另一頭的舞蹈社延長了中場休息。
整個操場成了向惟的觀眾席。
“天天想你，天天問自己，
到什麽時候才能告訴你？
天天想你，天天守住一顆心，
把我最好的愛留給你。”
在跟唱聲裏，向惟完美收尾。掌聲雷動，他鞠躬道謝，記得章櫟的懇求，又給音樂社打了一次廣告，三言兩語為今天的任務畫上句點。
任由聽眾的聲浪蔓延起伏，向惟放下麥克風，沒有原路折返，而是大步下臺，跨到朋友面前。
周圍的學妹學弟立刻收聲，屏息關註，向惟徑直將護欄拉開一道口，帶上褚楚幾人一道離場。
觀眾席登時炸開一陣叫喊聲，後排不知誰向前擠，人群當即亂成一鍋粥，向惟及時扶了褚楚一把，幹脆牽著人走。
見狀不妙，社員緊急上臺控場，介紹下一位表演者和曲目。
將紛擾拋諸身後，他們快步從後勤隊伍繞到舞臺背面，秦一堯一把抱住向惟，嗓門還沒收回來：“兄弟！給力！整個場子就你最炸！我回去翻翻表白墻有沒有拍到咱們同框的照片，哎喲我去太長臉了……”
“原來之前我聽到的都有所收斂，這才是你火力全開的實力啊！”江沛淙手裏的熒光棒劈裏啪啦亂甩。
“必須的，”向惟挑眉一笑，隨意卻帥氣，拍一拍秦一堯肩膀，松開這個短暫的擁抱，“畢竟正式場合，就算為了音樂社也得爭口氣。”
褚楚目光炯炯，許多句誇讚堵在心口，不明緣由的，聽過剛才無數的更釀了一腔沖動，想要重提跟向惟回家的事。
他張一張口，尚未發出聲音，身後突然有人喊：“向哥！向哥你等等！”
音樂社展位的人流量巨大，向惟下了臺，同學們一擁而上，報名表雪花般飄來。章櫟焦頭爛額，幫副社長維持好秩序，趕忙一路小跑到臺後。
找到向惟，她的衣服已經擠得皺巴巴，皮筋松散，馬尾辮垂落下來。
褚楚緊緊抿起唇瓣，幫忙撿起皮筋。
章櫟飛快地道謝，隨手綁個低丸子頭，嘴也不歇著：“向哥，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我現在忙不過來，改天一定好好感謝你！”
下一位社員上了臺，樂器奏響，音量完全覆蓋了四周，臉貼臉也難聽清對方說話。
日光強烈，晃得睜不開眼，向惟餓得前胸貼後背，擺一擺手，再指一指場外，示意她去忙自己的。
午自習逃都逃了，不如逃個徹底，時間尚早，秦一堯和江沛淙決定舞蹈社玩一圈，逆著人流穿行而去。
向惟無心湊熱鬧，操場熙熙攘攘，他不說話，直接握住褚楚的小臂，領著他往外擠。
從人山人海中逃出生天，可算能夠正常交流。向惟脫下外套，單穿一件藏青短袖，嗓音有幾分沙意：“我今天表現怎麽樣？”
籃球場遠離塵囂，放眼望去只有他們兩個人，頭頂的樟樹枝簌簌搖動。踩著正午驕陽，他們慢步往食堂去。
音浪還在耳畔揮之不去，褚楚松開護住書包的手，將熒光棒掰得彎彎曲曲：“今晚守著表白墻吧，我估計會被刷屏。”他模仿投稿的語氣說，“音樂社唱了兩首歌的那位小哥哥真帥，求聯系方式。”
“我不看那些東西，班裏也沒人會在底下暴露我的賬號。”喉嚨發幹，向惟低低地咳嗽，止住了道，“看你在臺下既不跟唱也不歡呼，還以為很無聊。”
“那是震撼到失語，我一直知道你很厲害，但我不知道你原來藏拙了。”褚楚說。
“之前不需要比賽，也沒人給我打分。”向惟道。
“所以你這次選了情緒起伏大的歌來展現真正水平？”褚楚說，“第二首歌我聽過，但不太熟悉。”
向惟笑他：“不在你的華語經典歌單裏？”
褚楚故意道：“可惜剛才沒有錄音，否則今晚應該就在了。”
向惟順手勾過他的肩膀：“手機呢？我再唱一遍，專門給你聽。”
褚楚扔了不頂用的小熒光棒，低頭找到胸前書包的拉鏈，唰地從頭拉到尾。
“真要錄音啊？”向惟垂眸，一眼掃進書包，裏面沒有書本，也沒有手機。
褚楚拎起裏頭唯一一個東西，袋子套了兩層，窸窸窣窣剝開包裹，露出一杯冰沙，以及一個融化一半的冰杯。
“還冰著。”他松一口氣，“給你帶的。”
向惟傻了，他早就看見了褚楚的書包，卻沒想到是為了給自己帶飲料。
陽光斑駁，褚楚細膩的面龐上明暗交錯，其中一塊光芒恰好落在眼皮。
他努力睜大了眼，鄭重其事道：“我想好了，周末放假，我跟你一起回去。”
向惟怔在當場，他以為褚楚要一直裝傻，沒想到他居然主動邁出了一步。
有了保溫的冰杯，冰沙留存住了透心的涼，和剛從冰櫃裏取出來沒區別。
春天的暑氣突如其來又不合時宜，手心的涼爽像鎮定劑又像興奮劑。
向惟自詡圓融通達，眼下卻說不出話，因為意外，因為激動。
他看出了褚楚的嚴格分寸，卻看不穿他的標準框定在哪裏。這一次主動是否意味著他那條無形的邊界松動了？下次再問他借耳機，或許能真正聽到他的歌單了？
軟乎的杯身握得變了形，向惟啞聲說：“好啊。這周我要補上星期的聲樂課，要上兩節，你有什麽想聽的歌？我可以叫老師教。”
褚楚心想，該拒絕他，耽誤正常的教學進度不是什麽好現象。
看他腦門汗涔涔的，向惟用冰沙在他胳膊上貼了貼，褚楚涼了一激靈，嘴快道：“就這一首吧。”
操場上，音樂社不知輪到了誰上臺，吉他輕柔，女聲優美，膾炙人口，跟唱聲傳到了教學樓。
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是《小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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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章節名截取自：田馥甄《小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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