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牛頓說過有種東西叫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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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牛頓說過有種東西叫萬有引力
飛機在輕微顛簸中有驚無險地著陸，褚楚並不恐高和恐飛，卻在落地和滑跑的震顫中頭腦嗡鳴、心跳驟快，等到徹底平穩，才睜開緊閉的雙眼。
下飛機，取行李，鉆進更衣間換上厚衣服，穿越人群往出口走，江沛淙打一個哈欠：“你怎麽回？”
兩個多小時的航班不難捱，但抵不住他們昨天睡得太晚，褚楚拖沓著步子，指關節揉揉眼角，道：“搭地鐵，只有七八站。”
他們兩家相隔幾十公裏，褚楚就在河東靠近機場高鐵這頭，江沛淙要去更遠的河西，懶得擠地鐵，選擇打車：“那你註意安全，我不行了，剛剛沒睡夠，回去補覺了……”
兩人就此別過，褚楚拎著行李，頗為狼狽地擠上地鐵，在搖晃中出了一路的神。
包裹鹹氣的風，翻騰奔湧的浪，一切都留在了千百公裏之外。
周圍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擁擠與淡漠，褚楚在開開停停的車廂裏放空，從第一天迫不及待套上花襯衫奔向海邊的心情到昨晚辣炒海鮮的味覺刺激，所有細節都記憶清晰，一時間更讓人無法接受已經回到星城的事實。
回憶席卷而來，他無可避免地記起昨晚的場景。
昨天看完電影已經是淩晨，陳疏影不知何時關掉電視走了，江沛淙打了手機掉落在地，腦袋歪在沙發扶手處，看得出來是神志不清地昏迷過去，仍然牢記不能碰向惟的床，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蜷縮著睡著了。
褚楚蹲在沙發旁觀察一會：“他平時睡覺可不老實了，今天居然連呼嚕都不打。”
“睡姿不舒服吧，胳膊、腿、脖子，沒有一個部位能伸直，”向惟插兜立在一旁，乜一眼安詳入夢的人，“把他叫醒，還是就在這裏對付一晚？”
褚楚起身，扭頭目視沙發長度，江沛淙手長腿長，弓身也占據了一大半，沒給他留位置。再想到向惟的潔癖，他說：“還是不打擾你了。”
躡手躡腳湊近，褚楚小腿靠著沙發，輕聲喚人：“江沛淙？江沛淙！趕緊起來，我們回酒店休息去！行李還沒收拾，下午還要趕飛機，到時候來不及了。”
熟睡的人皺眉哼哼兩聲，打了個小呼嚕。
褚楚聲音擡高一些：“江沛淙！醒一醒！”
對方毫無反應，褚楚被迫上手，拍一拍肩膀，扯一扯手臂，江沛淙哼哼唧唧，身體沈得像死豬。
大半夜困勁大，強行趕人家走反倒成了向惟的不是，旁觀半天，出於禮貌，他不得不出聲：“要不算了，在這裏過一夜，我聯系前臺問問旁邊有沒有空房？”
“啊？再訂一間房？”褚楚松開江沛淙的胳膊，慢慢起身，“不用，太折騰了。”
目光挪動到旁邊的單人沙發，雖然憋屈了點，但應該也足夠將就一夜。
隨他看過去，向惟輕哂：“還說對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我看起來是會留兩個客人擠沙發的神經病？”
“……”褚楚環顧一圈，掀起眼皮，不知是困了還是剛才交流觀後感無語了，眼神死氣沈沈，向惟從中讀出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簡而言之，罵得很臟。
逼迫不習慣社交的人社交，和把企鵝丟在赤道一樣歹毒。
褚楚本就不願答應搭夥旅行，被迫廝混了一天，此刻的耐心消耗殆盡，情緒降到冰點。
他在心裏暗罵應下今天行程的始作俑者——呵呵，江沛淙這豬倒是一睡了之，留他跟這個神神叨叨的向惟大眼瞪小眼。
向惟不熟，不方便背後說閑話，褚楚忍了又忍，困倦戰勝了憤怒，低下眸子，再掃視一遭。
他記得向惟的警告，不讓碰床。
總不能打地鋪吧？以為參悟了向惟的暗示，他幹脆拔腿往外走：“那你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哎——”向惟拉住他，胸口起伏，從鼻腔嘆了口氣。
他還無奈上了？有話不直說，怪誰？
褚楚皺眉，看到他擡起手，指向身後的大床。
褚楚幾乎立刻掙開他的手，同一時刻，用緊隨而來的語言掩飾了動作上過激的反應：“你潔癖又好了？”
向惟的胸口又起伏了一次。
他是處女座，是潔癖沒有那麽無可救藥的處女座。他不曾和剛認識短短數日的人同床共枕，但也不想深更半夜讓人家獨自回去。
向惟放下手去，微微垂眼：“要麽在這將就一晚，要麽我送你回去，再自己回來。”
倒不是良心發現，只是他受過的教育不允許。
某種意義上，他患有不算嚴重的紳士病，是居高臨下地逗弄還是居高臨下地關照，全在他一念之差。
共通點是居高臨下，只要他在場，他習慣做操縱整個場面節奏的人。
長期以來，他把這不算缺點的高傲偽裝得很好，大家都以為他秉性禮貌純良。
在戶外玩了一天，臨睡又看了部電影，向惟嗓音裏透出不加掩飾的疲倦，像自說自話，也像催促：“我困了。”
褚楚定定地看他，好一會兒，終於開口：“我醜話說在前面，要是我半夜打滾踹人可就晚了。”
向惟無所謂，住宿時什麽樣的室友都見識過。
他跪跨到大床裏側，卷起一條毛毯當作三八線，率先躺下，啞聲道：“上來把燈關了。”
比起向惟，褚楚才是更少跟人親密接觸的那個。別說陌生人，他跟江沛淙都只在開襠褲時期睡過同一張床。
但是向惟的態度過於太唬人了，褚楚恰巧又是平時班級裏典型的乖學生——存在感低，配合度高。哪怕某些安排再莫名其妙，只要出自老師領導之口，他就能說服自己接受。
換而言之，他對外界規則的感知和內在情緒的表達都很弱。
看向惟一副稀松平常、愛留不留的模樣，他在原地罰站幾十秒，選擇不再客套，熄燈留宿。
幾乎粘床就失去了意識，褚楚既不磨牙也不打呼，睡著仿佛進入待機模式，幾小時過去連睡姿都沒怎麽變。
清早，褚楚迷迷瞪瞪蘇醒，眼前模糊地浮現一張臉，湊得很近。
褚楚猛地打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江沛淙坐在床沿，俯身瞧著他，一臉嚴肅莊重。
見褚楚睜眼，江沛淙伸出食指虛空點了他幾下，像是老師教育學生，恨鐵不成鋼，充滿了譴責與心寒。
由於睡姿過分狂野，江沛淙醒來時渾身酸痛，緩了好半天，手腳並用爬起身，天知道看見褚楚安詳躺在被窩裏，他有多麽心理不平衡。
看懂他的意思，褚楚裹緊被子，下意識清嗓子想解釋。
剛咳兩聲，棉被被人扯動。
身邊的床墊輕微凹陷，向惟翻身側躺，靠近了些，半張臉陷進枕頭，合眼啞聲問：“都醒了？幾點了？”
吃了人家妹妹請客的晚飯，又賴在人家房間歇了一夜，江沛淙正不好意思著，不搞連坐，變臉微笑：“快九點半，還早，能睡個回籠覺。我們馬上走，不打擾你休息。”
昨晚居然沒人記得拉上窗簾，天光刺得褚楚眼疼。
他用手掌蒙住眼睛，身下觸感太過柔軟，這幾天又少了學業壓力的鞭策，他罕見地貪戀起這份溫暖，怠惰地討價還價：“再給我兩分鐘……”
江沛淙才不依他，光速變第二次臉，兇巴巴地上手：“趕緊起來！再遲就快來不及了！”
褚楚睡眼惺忪地被他拉出被窩，差點連鞋都忘了穿，清晨未使用的嗓子險些劈叉：“有病啊！昨晚是你自己窩在沙發上睡著的，怎麽弄得像我故意虐待你似的！”
江沛淙不聽：“難道你沒有？哪怕你叫醒我換個睡姿呢？我都落枕了！”
兩人絆著嘴走到門口，打開門又轉回來告別。吵吵鬧鬧，但挺有意思，向惟埋在枕頭裏笑兩聲，祝他們起落平安，道一聲開學見。
報站鈴響，褚楚到站了。
拉著箱子出地鐵站轉搭公交，兩站後下車，到小區樓下，望向幾棟熟悉的高樓，回歸現實生活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著急回家，只是遵循著習慣往回走而已。
星城的河東要比河西繁華，越往市中心靠房價越貴。褚楚家這片小區位置比較偏，房子是他剛上小學時不久買的，三室兩廳，再過段時間，那間落灰數年的書房或許就要改造成褚楚他弟的臥室。
購房那年房價具體幾何褚楚並不不清楚，他念小學二年級時才從老家轉來市區，只聽父母說他們靠吃飯送禮疏通關系才得以把他送進附近的公立小學，從此他在這片遠比小鎮更廣闊的天地一歲歲長大，房貸也在一年年償還。
臨近傍晚，天色已暗，周圍許多大人帶小孩出門，拎一小袋煙花去河邊風光帶散步。
褚楚只穿了一條牛仔褲，真正屬於冬天溫度的風刮來，比南海邊穿短袖要冷數倍不止。
他攥著箱桿，在樓下徘徊許久，頭戴耳機放了五首歌，數過八對帶孩子出門散步的住戶。
直到雙腿冰冷，腳也失去知覺，原始昵稱為“漫”的好友發來消息：怎麽還沒到家？
每每到家，褚楚周身總浮動著或多或少的煩躁。輕嘆口氣，褚楚眉心顰蹙，手指冰涼，一個個字敲下：馬上了。
李漫沒有再發消息，好像只是等待太久才問上一句，並無多餘耐心。
行李箱軲轆碾過地磚，褚楚步伐緩慢，不情不願挪進小區，又在樓下耗了幾分鐘，天都快黑了，終於邁入單元門。
電梯一層層上行到十樓，廂門打開，他同時聽到褚樂脆生生的童聲：“哥哥！”
褚樂蹲在電梯口等他，眼睛遺傳了李漫，比褚楚更大更圓，透著小孩特有的不谙世事。
見到褚楚，小小一團立刻跳起來，小家夥不怕冷，棉襖敞著懷，伸手抱人，歡快地蹦跶：“哥！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嗯，回來了。”褚楚任他扒自己大腿，食指刮一下他的臉，心不在焉地往家那邊瞧。
大門敞著，能看到李漫在沙發上看電視，短發掖在耳後，齊肩，一刀切，她自己剪的，腿上蓋一張棉毯，穩如泰山，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樓道安靜，除非耳疾才聽不到聲音。但褚楚習慣了李漫冷淡的態度，反而安心許多。
他扭回頭，板起臉扮兄長：“這幾天吃飯乖不乖？”
“嗯……當然了，我可聽話了。”褚樂笑不出來了，摸鼻子轉移話題，才四歲半就會賣乖了，一本正經用稚嫩的嗓音講老成的話，“哥哥，你給我帶禮物了嗎？我好想你，但媽說打電話發消息會打擾你在外面玩，我就忍住了，沒有去煩你。我棒不棒？”
聞言，笑意散去，褚楚又往家裏瞥。
這次李漫正看著他們，說：“戳屋門口聊什麽？進來啊。”
褚樂太小，尚未養成察言觀色的技能，乖乖跟在哥哥身後。
他哥在玄關換鞋，如同以往無數次一樣，略低著頭，稍長的頭發恰好遮住一半臉，看不清表情。也或許他原本就沒有表情。
客廳散落一地褚樂的玩具，褚楚避開，挑一方空地攤開行李箱，翻翻找找，拿出夜市上買的貝殼燈給褚樂。
褚樂轉著圈端詳，驚喜又開心：“好漂亮！謝謝哥！這是貝殼對不對？我認識的，在故事書上見過！”
“嗯，不客氣。”褚楚露出一個短促的笑，繼續翻找，拿出黃燈籠辣醬和糟粕醋底料。
對著李漫，他平靜得像訓練有素的機器人：“給你帶的，都是當地特產。”
話音落地上滾了幾圈，李漫終於放下了手機。
自從生育二胎後被激素困擾，每天操心雞毛蒜皮的瑣事，她發胖了也老了，眼周細紋隨蹙眉的動作凸顯，一雙美目被拖累得老氣橫秋，神似電視劇裏刻畫的會擼起袖管在菜場砍價的家庭主婦。實際上她的確也是，家裏沒有第二個人會去買菜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包裝，然而也給不出好評價，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地問：“怎麽給我帶的就是調料？我的存在就剩下做飯這點用處了？”
褚楚眉毛也沒動一下，早有準備，從衣兜裏掏出一對珍珠耳環，說：“這個也是給你的。”
“什麽東西？”李漫接過去細瞧，依舊不滿意，“我平常不打扮，耳洞多少年沒管過，用不上這個。花了多少錢？有沒有發票？要是連鎖店，明天找一家看能不能退了。”
反正左右都不合她心意，每花一分錢都要刨根問底地追責。
“退不了，很便宜，夜市攤隨便買的。”褚楚像苦命的網店客服，淡定應對。
李漫抱怨的本意不在指責，而是宣洩。
發洩過後，臉色總算轉多雲，她仁心大發，主動問：“跟江兒都去了哪些地方？我聽說那邊有玫瑰園，雨林冬天也很漂亮。算了，也指望不上你們逛多少景點，想不通你倆非要去旅什麽行，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麽……”
一旦打開話匣子，不需要回應，她可以獨自一人喋喋不休地講下去。
褚樂揣來貝殼燈和李漫分享，她總算不再念叨，調出同小孩說話的方式，語氣誇張、兢兢業業地哄：“看，按這裏就能開燈——哇，居然還有不同顏色，喜不喜歡？”
小孩容易滿足，褚樂既高興哥哥出門玩還記得自己，又高興有了新玩具，抱住小燈，稚聲稚氣：“喜歡！謝謝哥哥！”
“不用謝。”褚楚還是這麽應。他其實是看小燈和耳環一起買能砍價才買下的，但他不說。
他清楚，李漫收到任何禮物都能雞蛋裏挑骨頭，而褚樂哪怕拿到一罐海沙也會滿足，既然如此，他送什麽都無所謂，只要有“帶紀念品”這個動作就行了。
將行李箱裏的東西分門別類整理好，該收的收進櫃子裏，該洗的放進洗衣機，褚楚回了房間。
經過書櫃，他餘光一掃，頓住了腳步。
櫃子裏排列著他這些年讀過的課外書，學校獎勵的筆記本，獎狀證書……
前幾天還一切如常，現在第三層突然空了一半。褚楚高聲問：“你們動我書櫃了？”
房間外頭，李漫也提高聲音，理直氣壯道：“是啊，搬了一層書出來，那些你早就不讀了，不如拿給你弟看。”
根本不是書的問題。
褚楚扶著書櫃門，想起自己小學時曾寫過一段時間日記，後來屢屢察覺父母翻動的跡象，甚至有一回，他借在李漫手機查難題，在相冊看到了自己的日記。
憤怒，失望，驚恐……說不清究竟哪種心情更強烈，他悶在心窩裏轟轟烈烈地發作過，又暗自銷聲匿跡。
褚楚沒發火，也不吵架，只當著父母的面將日記扔進了垃圾桶，從此再也沒寫過類似的東西。
褚楚久久未動。褚樂還在玩貝殼燈，李漫則失去了繼續哄的興趣，客廳又響起玩手機的聲音。
良久，他默默平覆了心情，挪動腳步，窩進書桌前的電腦椅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褚楚好不容易放松幾天，不想剛回家就開戰。他真的心累。
冷落課業好幾天，回來的飛機上，褚楚早已在琢磨要從那一科哪一本練習冊開始溫習。
眼下面對一桌子整齊的書本和水筆，他心緒紛亂，反而提不起興致。
他摸出手機，想緩一緩神。
打開屏幕看見好幾條未讀消息，其中兩條是江沛淙回家後問他到哪，褚楚報了平安，退出去看另外幾條向惟的。
有兩條語音和一張照片，褚楚把音量調低，湊近揚聲器聽：“這副耳機是你的吧？剛才收拾行李在陽臺凳子上找到的，可能是看電影那會兒掉出來了。急著用麽？”
褚楚有很多耳機，頭戴式，藍牙款，插線款，掛脖式，他攢錢偷偷買的，都藏在書櫃頂層幾摞書本背後的盒子裏。
本以為長大之後父母能尊重他的隱私，現在看來是他高估了，耳機放在那裏不安全，不如開學後帶去宿舍藏匿更安全。
褚楚有很多副面孔。在老師面前，他是內斂靦腆的學生。在父母面前，他是沈悶冷漠的兒子。在同學面前，他是低調內斂的同窗。
向惟這人難以琢磨，本來褚楚不想接近，打算在他面前做個冷漠的人。然而經歷昨晚，一時不知該捏出一副怎樣的面孔才合適了。
褚楚謹慎地打字：不急，開學再找你拿，謝謝。
消息發出去沒能立刻收到回覆，或許對面還在收拾東西。
放下手機，他再看看桌面，學習的狀態一點一點重回體內。
抽出一早定好的政治習題冊，褚楚擰開臺燈埋頭做題，寫完再找著解析細致地比對答案，將要點摘抄在筆記本上，有種被知識灌溉的快感。
中途休息，他往椅背上倒，廚房裏有開火燒菜的動靜，和客廳晚八點動畫片的聲音交錯，大約預示著褚志華今天的網約車跑完，馬上要到家了。
褚楚伸個懶腰，一點不覺得這是所謂的凡間煙火氣，在大腦生出對此情此景的任何想法之前，他抓起手機，十來分鐘前有向惟的新消息。
他拍了一個幾秒鐘的小視頻，幾根修長的手指拎著耳機掛繩走近行李箱，蹲下身子，把它一點一點推進網格袋中。
褚楚的耳朵貼在手機上，聽見他對耳機說話，語調輕松：“好吧，暫時要由我照顧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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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啦
本章章節名歌詞截取自：汪蘇瀧《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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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飛機，取行李，鉆進更衣間換上厚衣服，穿越人群往出口走，江沛淙打一個哈欠：“你怎麽回？”
兩個多小時的航班不難捱，但抵不住他們昨天睡得太晚，褚楚拖沓著步子，指關節揉揉眼角，道：“搭地鐵，只有七八站。”
他們兩家相隔幾十公裏，褚楚就在河東靠近機場高鐵這頭，江沛淙要去更遠的河西，懶得擠地鐵，選擇打車：“那你註意安全，我不行了，剛剛沒睡夠，回去補覺了……”
兩人就此別過，褚楚拎著行李，頗為狼狽地擠上地鐵，在搖晃中出了一路的神。
包裹鹹氣的風，翻騰奔湧的浪，一切都留在了千百公裏之外。
周圍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擁擠與淡漠，褚楚在開開停停的車廂裏放空，從第一天迫不及待套上花襯衫奔向海邊的心情到昨晚辣炒海鮮的味覺刺激，所有細節都記憶清晰，一時間更讓人無法接受已經回到星城的事實。
回憶席卷而來，他無可避免地記起昨晚的場景。
昨天看完電影已經是淩晨，陳疏影不知何時關掉電視走了，江沛淙打了手機掉落在地，腦袋歪在沙發扶手處，看得出來是神志不清地昏迷過去，仍然牢記不能碰向惟的床，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蜷縮著睡著了。
褚楚蹲在沙發旁觀察一會：“他平時睡覺可不老實了，今天居然連呼嚕都不打。”
“睡姿不舒服吧，胳膊、腿、脖子，沒有一個部位能伸直，”向惟插兜立在一旁，乜一眼安詳入夢的人，“把他叫醒，還是就在這裏對付一晚？”
褚楚起身，扭頭目視沙發長度，江沛淙手長腿長，弓身也占據了一大半，沒給他留位置。再想到向惟的潔癖，他說：“還是不打擾你了。”
躡手躡腳湊近，褚楚小腿靠著沙發，輕聲喚人：“江沛淙？江沛淙！趕緊起來，我們回酒店休息去！行李還沒收拾，下午還要趕飛機，到時候來不及了。”
熟睡的人皺眉哼哼兩聲，打了個小呼嚕。
褚楚聲音擡高一些：“江沛淙！醒一醒！”
對方毫無反應，褚楚被迫上手，拍一拍肩膀，扯一扯手臂，江沛淙哼哼唧唧，身體沈得像死豬。
大半夜困勁大，強行趕人家走反倒成了向惟的不是，旁觀半天，出於禮貌，他不得不出聲：“要不算了，在這裏過一夜，我聯系前臺問問旁邊有沒有空房？”
“啊？再訂一間房？”褚楚松開江沛淙的胳膊，慢慢起身，“不用，太折騰了。”
目光挪動到旁邊的單人沙發，雖然憋屈了點，但應該也足夠將就一夜。
隨他看過去，向惟輕哂：“還說對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我看起來是會留兩個客人擠沙發的神經病？”
“……”褚楚環顧一圈，掀起眼皮，不知是困了還是剛才交流觀後感無語了，眼神死氣沈沈，向惟從中讀出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簡而言之，罵得很臟。
逼迫不習慣社交的人社交，和把企鵝丟在赤道一樣歹毒。
褚楚本就不願答應搭夥旅行，被迫廝混了一天，此刻的耐心消耗殆盡，情緒降到冰點。
他在心裏暗罵應下今天行程的始作俑者——呵呵，江沛淙這豬倒是一睡了之，留他跟這個神神叨叨的向惟大眼瞪小眼。
向惟不熟，不方便背後說閑話，褚楚忍了又忍，困倦戰勝了憤怒，低下眸子，再掃視一遭。
他記得向惟的警告，不讓碰床。
總不能打地鋪吧？以為參悟了向惟的暗示，他幹脆拔腿往外走：“那你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哎——”向惟拉住他，胸口起伏，從鼻腔嘆了口氣。
他還無奈上了？有話不直說，怪誰？
褚楚皺眉，看到他擡起手，指向身後的大床。
褚楚幾乎立刻掙開他的手，同一時刻，用緊隨而來的語言掩飾了動作上過激的反應：“你潔癖又好了？”
向惟的胸口又起伏了一次。
他是處女座，是潔癖沒有那麽無可救藥的處女座。他不曾和剛認識短短數日的人同床共枕，但也不想深更半夜讓人家獨自回去。
向惟放下手去，微微垂眼：“要麽在這將就一晚，要麽我送你回去，再自己回來。”
倒不是良心發現，只是他受過的教育不允許。
某種意義上，他患有不算嚴重的紳士病，是居高臨下地逗弄還是居高臨下地關照，全在他一念之差。
共通點是居高臨下，只要他在場，他習慣做操縱整個場面節奏的人。
長期以來，他把這不算缺點的高傲偽裝得很好，大家都以為他秉性禮貌純良。
在戶外玩了一天，臨睡又看了部電影，向惟嗓音裏透出不加掩飾的疲倦，像自說自話，也像催促：“我困了。”
褚楚定定地看他，好一會兒，終於開口：“我醜話說在前面，要是我半夜打滾踹人可就晚了。”
向惟無所謂，住宿時什麽樣的室友都見識過。
他跪跨到大床裏側，卷起一條毛毯當作三八線，率先躺下，啞聲道：“上來把燈關了。”
比起向惟，褚楚才是更少跟人親密接觸的那個。別說陌生人，他跟江沛淙都只在開襠褲時期睡過同一張床。
但是向惟的態度過於太唬人了，褚楚恰巧又是平時班級裏典型的乖學生——存在感低，配合度高。哪怕某些安排再莫名其妙，只要出自老師領導之口，他就能說服自己接受。
換而言之，他對外界規則的感知和內在情緒的表達都很弱。
看向惟一副稀松平常、愛留不留的模樣，他在原地罰站幾十秒，選擇不再客套，熄燈留宿。
幾乎粘床就失去了意識，褚楚既不磨牙也不打呼，睡著仿佛進入待機模式，幾小時過去連睡姿都沒怎麽變。
清早，褚楚迷迷瞪瞪蘇醒，眼前模糊地浮現一張臉，湊得很近。
褚楚猛地打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江沛淙坐在床沿，俯身瞧著他，一臉嚴肅莊重。
見褚楚睜眼，江沛淙伸出食指虛空點了他幾下，像是老師教育學生，恨鐵不成鋼，充滿了譴責與心寒。
由於睡姿過分狂野，江沛淙醒來時渾身酸痛，緩了好半天，手腳並用爬起身，天知道看見褚楚安詳躺在被窩裏，他有多麽心理不平衡。
看懂他的意思，褚楚裹緊被子，下意識清嗓子想解釋。
剛咳兩聲，棉被被人扯動。
身邊的床墊輕微凹陷，向惟翻身側躺，靠近了些，半張臉陷進枕頭，合眼啞聲問：“都醒了？幾點了？”
吃了人家妹妹請客的晚飯，又賴在人家房間歇了一夜，江沛淙正不好意思著，不搞連坐，變臉微笑：“快九點半，還早，能睡個回籠覺。我們馬上走，不打擾你休息。”
昨晚居然沒人記得拉上窗簾，天光刺得褚楚眼疼。
他用手掌蒙住眼睛，身下觸感太過柔軟，這幾天又少了學業壓力的鞭策，他罕見地貪戀起這份溫暖，怠惰地討價還價：“再給我兩分鐘……”
江沛淙才不依他，光速變第二次臉，兇巴巴地上手：“趕緊起來！再遲就快來不及了！”
褚楚睡眼惺忪地被他拉出被窩，差點連鞋都忘了穿，清晨未使用的嗓子險些劈叉：“有病啊！昨晚是你自己窩在沙發上睡著的，怎麽弄得像我故意虐待你似的！”
江沛淙不聽：“難道你沒有？哪怕你叫醒我換個睡姿呢？我都落枕了！”
兩人絆著嘴走到門口，打開門又轉回來告別。吵吵鬧鬧，但挺有意思，向惟埋在枕頭裏笑兩聲，祝他們起落平安，道一聲開學見。
報站鈴響，褚楚到站了。
拉著箱子出地鐵站轉搭公交，兩站後下車，到小區樓下，望向幾棟熟悉的高樓，回歸現實生活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著急回家，只是遵循著習慣往回走而已。
星城的河東要比河西繁華，越往市中心靠房價越貴。褚楚家這片小區位置比較偏，房子是他剛上小學時不久買的，三室兩廳，再過段時間，那間落灰數年的書房或許就要改造成褚楚他弟的臥室。
購房那年房價具體幾何褚楚並不不清楚，他念小學二年級時才從老家轉來市區，只聽父母說他們靠吃飯送禮疏通關系才得以把他送進附近的公立小學，從此他在這片遠比小鎮更廣闊的天地一歲歲長大，房貸也在一年年償還。
臨近傍晚，天色已暗，周圍許多大人帶小孩出門，拎一小袋煙花去河邊風光帶散步。
褚楚只穿了一條牛仔褲，真正屬於冬天溫度的風刮來，比南海邊穿短袖要冷數倍不止。
他攥著箱桿，在樓下徘徊許久，頭戴耳機放了五首歌，數過八對帶孩子出門散步的住戶。
直到雙腿冰冷，腳也失去知覺，原始昵稱為“漫”的好友發來消息：怎麽還沒到家？
每每到家，褚楚周身總浮動著或多或少的煩躁。輕嘆口氣，褚楚眉心顰蹙，手指冰涼，一個個字敲下：馬上了。
李漫沒有再發消息，好像只是等待太久才問上一句，並無多餘耐心。
行李箱軲轆碾過地磚，褚楚步伐緩慢，不情不願挪進小區，又在樓下耗了幾分鐘，天都快黑了，終於邁入單元門。
電梯一層層上行到十樓，廂門打開，他同時聽到褚樂脆生生的童聲：“哥哥！”
褚樂蹲在電梯口等他，眼睛遺傳了李漫，比褚楚更大更圓，透著小孩特有的不谙世事。
見到褚楚，小小一團立刻跳起來，小家夥不怕冷，棉襖敞著懷，伸手抱人，歡快地蹦跶：“哥！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嗯，回來了。”褚楚任他扒自己大腿，食指刮一下他的臉，心不在焉地往家那邊瞧。
大門敞著，能看到李漫在沙發上看電視，短發掖在耳後，齊肩，一刀切，她自己剪的，腿上蓋一張棉毯，穩如泰山，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樓道安靜，除非耳疾才聽不到聲音。但褚楚習慣了李漫冷淡的態度，反而安心許多。
他扭回頭，板起臉扮兄長：“這幾天吃飯乖不乖？”
“嗯……當然了，我可聽話了。”褚樂笑不出來了，摸鼻子轉移話題，才四歲半就會賣乖了，一本正經用稚嫩的嗓音講老成的話，“哥哥，你給我帶禮物了嗎？我好想你，但媽說打電話發消息會打擾你在外面玩，我就忍住了，沒有去煩你。我棒不棒？”
聞言，笑意散去，褚楚又往家裏瞥。
這次李漫正看著他們，說：“戳屋門口聊什麽？進來啊。”
褚樂太小，尚未養成察言觀色的技能，乖乖跟在哥哥身後。
他哥在玄關換鞋，如同以往無數次一樣，略低著頭，稍長的頭發恰好遮住一半臉，看不清表情。也或許他原本就沒有表情。
客廳散落一地褚樂的玩具，褚楚避開，挑一方空地攤開行李箱，翻翻找找，拿出夜市上買的貝殼燈給褚樂。
褚樂轉著圈端詳，驚喜又開心：“好漂亮！謝謝哥！這是貝殼對不對？我認識的，在故事書上見過！”
“嗯，不客氣。”褚楚露出一個短促的笑，繼續翻找，拿出黃燈籠辣醬和糟粕醋底料。
對著李漫，他平靜得像訓練有素的機器人：“給你帶的，都是當地特產。”
話音落地上滾了幾圈，李漫終於放下了手機。
自從生育二胎後被激素困擾，每天操心雞毛蒜皮的瑣事，她發胖了也老了，眼周細紋隨蹙眉的動作凸顯，一雙美目被拖累得老氣橫秋，神似電視劇裏刻畫的會擼起袖管在菜場砍價的家庭主婦。實際上她的確也是，家裏沒有第二個人會去買菜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包裝，然而也給不出好評價，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地問：“怎麽給我帶的就是調料？我的存在就剩下做飯這點用處了？”
褚楚眉毛也沒動一下，早有準備，從衣兜裏掏出一對珍珠耳環，說：“這個也是給你的。”
“什麽東西？”李漫接過去細瞧，依舊不滿意，“我平常不打扮，耳洞多少年沒管過，用不上這個。花了多少錢？有沒有發票？要是連鎖店，明天找一家看能不能退了。”
反正左右都不合她心意，每花一分錢都要刨根問底地追責。
“退不了，很便宜，夜市攤隨便買的。”褚楚像苦命的網店客服，淡定應對。
李漫抱怨的本意不在指責，而是宣洩。
發洩過後，臉色總算轉多雲，她仁心大發，主動問：“跟江兒都去了哪些地方？我聽說那邊有玫瑰園，雨林冬天也很漂亮。算了，也指望不上你們逛多少景點，想不通你倆非要去旅什麽行，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麽……”
一旦打開話匣子，不需要回應，她可以獨自一人喋喋不休地講下去。
褚樂揣來貝殼燈和李漫分享，她總算不再念叨，調出同小孩說話的方式，語氣誇張、兢兢業業地哄：“看，按這裏就能開燈——哇，居然還有不同顏色，喜不喜歡？”
小孩容易滿足，褚樂既高興哥哥出門玩還記得自己，又高興有了新玩具，抱住小燈，稚聲稚氣：“喜歡！謝謝哥哥！”
“不用謝。”褚楚還是這麽應。他其實是看小燈和耳環一起買能砍價才買下的，但他不說。
他清楚，李漫收到任何禮物都能雞蛋裏挑骨頭，而褚樂哪怕拿到一罐海沙也會滿足，既然如此，他送什麽都無所謂，只要有“帶紀念品”這個動作就行了。
將行李箱裏的東西分門別類整理好，該收的收進櫃子裏，該洗的放進洗衣機，褚楚回了房間。
經過書櫃，他餘光一掃，頓住了腳步。
櫃子裏排列著他這些年讀過的課外書，學校獎勵的筆記本，獎狀證書……
前幾天還一切如常，現在第三層突然空了一半。褚楚高聲問：“你們動我書櫃了？”
房間外頭，李漫也提高聲音，理直氣壯道：“是啊，搬了一層書出來，那些你早就不讀了，不如拿給你弟看。”
根本不是書的問題。
褚楚扶著書櫃門，想起自己小學時曾寫過一段時間日記，後來屢屢察覺父母翻動的跡象，甚至有一回，他借在李漫手機查難題，在相冊看到了自己的日記。
憤怒，失望，驚恐……說不清究竟哪種心情更強烈，他悶在心窩裏轟轟烈烈地發作過，又暗自銷聲匿跡。
褚楚沒發火，也不吵架，只當著父母的面將日記扔進了垃圾桶，從此再也沒寫過類似的東西。
褚楚久久未動。褚樂還在玩貝殼燈，李漫則失去了繼續哄的興趣，客廳又響起玩手機的聲音。
良久，他默默平覆了心情，挪動腳步，窩進書桌前的電腦椅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褚楚好不容易放松幾天，不想剛回家就開戰。他真的心累。
冷落課業好幾天，回來的飛機上，褚楚早已在琢磨要從那一科哪一本練習冊開始溫習。
眼下面對一桌子整齊的書本和水筆，他心緒紛亂，反而提不起興致。
他摸出手機，想緩一緩神。
打開屏幕看見好幾條未讀消息，其中兩條是江沛淙回家後問他到哪，褚楚報了平安，退出去看另外幾條向惟的。
有兩條語音和一張照片，褚楚把音量調低，湊近揚聲器聽：“這副耳機是你的吧？剛才收拾行李在陽臺凳子上找到的，可能是看電影那會兒掉出來了。急著用麽？”
褚楚有很多耳機，頭戴式，藍牙款，插線款，掛脖式，他攢錢偷偷買的，都藏在書櫃頂層幾摞書本背後的盒子裏。
本以為長大之後父母能尊重他的隱私，現在看來是他高估了，耳機放在那裏不安全，不如開學後帶去宿舍藏匿更安全。
褚楚有很多副面孔。在老師面前，他是內斂靦腆的學生。在父母面前，他是沈悶冷漠的兒子。在同學面前，他是低調內斂的同窗。
向惟這人難以琢磨，本來褚楚不想接近，打算在他面前做個冷漠的人。然而經歷昨晚，一時不知該捏出一副怎樣的面孔才合適了。
褚楚謹慎地打字：不急，開學再找你拿，謝謝。
消息發出去沒能立刻收到回覆，或許對面還在收拾東西。
放下手機，他再看看桌面，學習的狀態一點一點重回體內。
抽出一早定好的政治習題冊，褚楚擰開臺燈埋頭做題，寫完再找著解析細致地比對答案，將要點摘抄在筆記本上，有種被知識灌溉的快感。
中途休息，他往椅背上倒，廚房裏有開火燒菜的動靜，和客廳晚八點動畫片的聲音交錯，大約預示著褚志華今天的網約車跑完，馬上要到家了。
褚楚伸個懶腰，一點不覺得這是所謂的凡間煙火氣，在大腦生出對此情此景的任何想法之前，他抓起手機，十來分鐘前有向惟的新消息。
他拍了一個幾秒鐘的小視頻，幾根修長的手指拎著耳機掛繩走近行李箱，蹲下身子，把它一點一點推進網格袋中。
褚楚的耳朵貼在手機上，聽見他對耳機說話，語調輕松：“好吧，暫時要由我照顧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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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啦
本章章節名歌詞截取自：汪蘇瀧《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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