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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師妹,你我不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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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師妹,你我不必言……

謝澄腳下生風, 未理會身後春刀娘的怨毒言語,拉著南星沖出陰緣殿。

殿外黃泉靜默流淌,載他們前來的紙船沒了蹤影。

半跪在黃泉旁, 南星提起衣角浸入又撈出,拎到鼻子前聞了聞。像剛從泥土裏挖出的鐵銹, 還有股硫磺味。

“此處應當和鬼市相仿,載人渡過河後, 船便會沈回水中。”

謝澄將純鈞劍遞給南星,手探入試探河水溫度, 說道:“神劍與主人心意相通,你拿著純鈞,便知我是死是活。”

未等南星回答, 他沒有猶豫, 憋住一口氣跳入黃泉中。

黃泉岸邊似乎是斷崖,沒有尋常河流由淺至深的緩沖地帶。謝澄紮到水裏, 激蕩起幾朵水花, 很快就連漣漪也無。

陰緣殿外的四角紙燈勉強照亮一隅,南星提著兩柄劍守在岸邊,警惕地觀察四周。

就著暗光,南星餘光瞥到自己的影子剛剛往前挪了一寸。

猛然回頭。

也許是錯覺, 但她隱隱覺得,陰緣殿和黃泉間的距離在逐漸縮短。仿佛這座六層朱漆小樓,也要跳入黃泉。

南星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河心。終於,她看到一截手指浮出水面,又立馬消失。

南星迅速插劍在地,手抓著劍柄固定下盤,上半身傾斜而出, 在河水中果斷一撈。

精準抓住了謝澄勉強伸出的手。

她沒來得及思考,此時謝澄死死攥住的,正是她被撕掉一層皮肉的右手掌心。

南星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調整借力點,一鼓作氣將謝澄拽上岸。人拉到半截,才發現謝澄腰間還綁著一根繩子,另一端拴在船舷上。

南星調整身形,單腳倒勾在長生劍柄上,用純鈞插進謝澄腰與繩子間的空隙,用力將謝澄完全拽出水面。她手臂發酸,把純鈞連帶著它主人一起插在長生旁邊。

萬幸這船分量不算太沈,否則即便謝澄是力量超乎凡人的仙士,也無法頂著水壓將其帶出水面。

安頓好昏迷的謝澄,南星總算騰出手來。她顧不得再次裂開的傷口,借助身體後仰的力量試圖將船拉出水面。

嘗試數次,總差一點力量,南星已然精疲力竭。

她回頭望去,陰緣殿已近在咫尺,它的確在前移,春刀娘就站在門邊笑。

該死……

正當她即將脫力時,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剛剛蘇醒的謝澄從背後環攏住她,輕拍她受傷的右手,無聲示意:別用這只手。

南星身形微滯,沒有逞強,將鮮血淋淋的右手背在身後。二人一齊用力,終於把紙船扯出水面。無名禁制下,紙船剛露出半身,其中盛滿的河水便自動退去。

謝澄與南星互相攙扶著倒入紙船中,順河水飄走。

回首望去,陰緣殿已緊貼著黃泉,春刀娘斜倚著門框,仍死死盯著南星的眼睛。

南星不甘示弱,也一瞬未移地註視著她。直到紙船飄過彎道,那抹血腥的朱紅隱入濃霧,她才放下心來。

原本包紮好的傷口越發嚴重,她嘆了口氣。

“你的手得再處理一下。”謝澄還有些虛弱,許是剛才力竭。他又從儲物腰帶中掏出生肌膏,坐到南星身邊。

“咚——”生肌膏脫手砸入水中。

“謝澄!”南星撲向前,把差點同樣掉進黃泉的謝澄攬回。

出鞘的純鈞劍擺在一旁,為紙船上的二人照明。失去意識的謝澄輕靠在南星懷裏,此時她才發現,謝澄面白如紙,全無血色。

“你這也不像溺水的癥狀,累暈過去了?”

沒得到回應,南星兩指並攏探到他頸間,跳動微弱如風中殘燭。他的雙耳與口鼻相繼流出黑色的濃血,分明是中毒的跡象。

南星蹙眉,揮手撥散阻擋視線的霧氣,可下一瞬,她忽而想起些什麽,手僵在半空中。

她趕忙找出測毒紙——這還是回漁州前沈酣棠送給她的。雪白的測毒紙靜置在掌心,吸飽霧氣後呈現出詭異而艷麗的紫色。

劇毒。

南星暗自反省,近來在天外天的日子過得太舒服,警覺性大不如前,竟沒關註到這霧氣。

不過她有百毒不侵的舜華翎護體,謝澄卻中了招。

好在她留了後手。正打算從儲物錦囊中拿出掏出那樣東西,南星猶豫了。

靠在她懷裏的謝澄氣息已不太摸得到,純鈞劍感受到主人的虛弱,正在變弱的劍光不規律閃動,興許下一瞬就會徹底熄滅。屆時,謝澄也就沒命了。

她的心中有兩股意識在瘋狂撕扯。

謝澄拿她當朋友,她的錦囊裏還裝著一堆人家送的禮物,現在有救他的辦法,自己還在等什麽?

可是。

且不論白澤零牽扯的恩仇,今生她還要找混沌珠,謝澄若知曉她貪圖神明至寶,絕對毫不留情地再送她去死。

軒轅和晦明並列至強神劍,軒轅劍主若死,世上再無人能攔住她的去路。

沒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讓南星殺了謝澄,她自認下不去手。可此刻天意如此,不必她親自動手,只是見死不救。

只是見死不救而已……

天人交戰,南星心亂如麻,她拿出一枚銅錢,心道:那就順應天意吧。

銅錢被彈起,旋轉幾圈後落回南星右手掌心,傷口還是謝澄為她仔細包紮的。

純鈞的劍芒已然極暗,南星瞇著眼辨認出銅錢上的月牙紋。

是花面。不救。

水朱紅色的舜華翎輕輕拂過她的側臉,南星閉上眼靠在船邊,坦然接受上天做出的決定。

天要亡他,不必強留。

南星閉上眼靠在船邊,試圖將那份莫名的酸澀與空洞一並壓下。可萬籟俱寂,天地間仿佛只剩他們二人,這令南星無端憶起,謝澄約她碰面那夜芝蘭坊中的魘妖夢境。

幻夢中,垂絲海棠下蕩秋千的小謝澄滿臉淚痕,卻還是傲嬌地在人前遮掩,仰起頭告訴她:“娘親說過,舜華翎很重要,只能送給心上人。”

南星依舊淡漠地盯著謝澄,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很快,純鈞劍如回光返照,突然發出極其璀璨的華光,而後化作流星鉆回到謝澄手掌的劍印中。

主人的生命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它現身,身為最美的神劍,這是它獻上的挽歌。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絕對的、徹底的黑暗劈頭襲來。

…………

咚——

有東西被丟入河裏,打破死寂。

橙黃色的光芒從碗裏升起,散發出油脂燃燒的香氣。神奇的是,毒霧竟被這光芒驅散,圍繞著南星與謝澄形成一個安全區。

南星的手背貼上謝澄額頭,感受到回暖的體溫,這才放下心來。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最恐怖的是人幾乎喪失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力,南星無聲記數來估算時刻。

紙船明明一直順流而下,可他們卻莫名其妙靠岸,看樣子是回到了起點。等南星把紙船拉上岸以防再次要用,被放到一邊的謝澄也悠悠轉醒。

他捧起放在腦袋旁的油碗,輕咳幾聲道:“這燈真亮。”

南星也顧不得其它的,她早已累癱倒在謝澄旁邊,面朝看不到頂的上空出神。

“這可是燈籠魚妖的魚燈油,連永夜深淵都能照亮。”

謝澄自己把脈,疑惑道:“剛在水底的時候發現自己毒入肺腑,猜測是霧氣的原因,怎麽現下已痊愈了?”

阿燈和她講了自己誤入冥界的故事,可一只魚妖又是如何逃離黃泉?南星自然而然往它最特別的東西上猜,這才討了碗魚燈油。

賭了一把,賭贏了。

南星隱瞞了阿燈的事情,只講道:“我以前為賺錢,第一次進鬼市就得罪了人。慌不擇路逃到鬼市深處,迷失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你還記得鬼市上空黑紗纏繞的漁燈嗎?冥河之中也有許多,可鬼市外圈卻是一盞都沒有。”

“鬼市也有毒霧,只不過被大量漁燈驅散了?”謝澄在得到南星認可的點頭後,卻抿嘴追問:“那你跑進沒有燈的地方,居然能活下來。”

輕笑一聲,南星滿不在乎:“我那時根本沒看穿毒霧和燈油的秘密,迷路加上中毒,只是本能地想死在亮堂點的地方。撐著最後一口氣往前爬,還真就誤打誤撞得救了。”

她搖搖頭,似乎要把前世的記憶從腦海中甩出去,擡眼卻對上謝澄覆雜的神情。

有驚訝、困惑、欽佩,更多是心疼。

南星莫名被他的神情刺痛,別開臉去,聽見謝澄輕聲開口:“你年歲小,卻吃過這麽多苦。”

她正想反駁,謝澄沒給她留空隙,拉過她的右手解下破損的包紮帶,慢慢地重新上藥。

可惜生肌膏丟了,他另尋其它藥物替代,邊塗邊說:“不過現在的你很強,已經不會輕易被欺負了。況且,你師兄還是有點威懾力的。”

南星無語地瞥了他一眼,適才那點傷春悲秋的愁緒蕩然無存。

這人自誇起來一點不害臊,還“有點”威懾力?

謝澄給南星傷口換上新布,註意到她腰間冒出的一角翠綠,突然想起來件事情。

糾結許久,他垂眸道:“師妹,事出緊急我把玉佩塞到你腰帶裏了。”

南星聞言訝異,從腰間拽出那枚麒麟黃玉佩,丟還給謝澄。

謝澄手扶側頸,攥著玉佩沈默半晌,才緩緩將玉佩系回腰間。

“你說不喜歡我這樣,但當時花轎來後你突然消失,我怕再也找不到你。憑這枚玉佩上施加的咒律,天涯海角,我都能趕到你身邊。”

南星“嗯”了一聲,不知怎麽接話。

其實謝澄是希望她能收下自己的玉佩,卻難以宣之於口。給師妹送貼身玉佩,的確太逾矩,師妹不肯開口討要,他也不好強送,只得拐彎抹角地誇玉佩有多好。

二人沈默良久,南星說道:“春刀娘要的三件冥界聖物,我會幫忙找,現在你該告訴我混沌珠的下落了。”

她總覺得今生和謝澄的關系十分古怪,不願多糾纏。等套出混沌珠的消息,她就離他遠遠的,全心全意謀奪混沌珠。

瞧她眼睛亮晶晶的,謝澄勾唇笑道:“混沌珠由五顆寶珠組成,其中一顆名為‘不落之陽’,正在軒轅劍上。”

南星聞言,猛地擡眼。

軒轅劍?

這未來可是屬於謝澄的劍!

如今十七歲的謝澄願意將純鈞劍送她,那軒轅呢?他也願意將這柄傳奇之劍送給她嗎?

稍作思考,南星將一拍兩散、錢貨兩訖的薄情話咽回去,聲音清透,破天荒地喚了聲:“多謝……師兄。”

謝澄長睫微顫,瀲灩的桃花眼蘊著山雨欲來的潮湧。聲音低沈而堅定,仿佛嘆息又仿佛承諾。

他回應她:“師妹,你我不必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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