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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別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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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別時意

天色浸在一片化不開的青灰裏,一行雁群排著規整的人字形隊列,正在進行一場遷徙。

“公子,到了。”

一輛烏木黑漆馬車緩緩停在寧家朱漆大門前,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公子衍躬身步下馬車,他身著玄色撚金線的秋衣,外罩一件蒼青色素面錦袍,經歷沙場後愈發挺拔勁瘦,目光變得清冷。

然而在某人看來公子衍就是一個不速之客,自公子衍下車那一刻起,站在大門的隨風眼身便鎖在他身上,滿是戒備與敵意,因為公子衍對他來說從來都是不速之客。

這熟悉的戒備讓公子衍無奈地低笑,他緩步走向隨風,步伐沈穩,未等他開口,隨風就伸出手臂攔住他,語氣冷硬如冰:“她不在,您請回吧。即便在,她也絕不會見你。”

公子衍腳步頓住,看了一眼攔住的手臂,隨即目光落在隨風面無表情的臉上,語氣溫和說道:“我知道她不在,我是來找你的。”

此話一出,隨風猛地眼皮一擡,瞳孔填滿詫異,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的驚訝倒是和公子衍臉上的泰然自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默片刻,隨風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路,他引著公子衍拐進離寧府不遠的一條僻靜巷子,巷內兩側高墻聳立,落葉在秋風中打著旋,寂靜得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沒有任何鋪墊,左手探入衣袖,掏出一枚玄鐵令牌,遞到隨風面前。懸在半空的令牌刻著的“周”字格外顯眼,隨風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戒備問道:“您這是何意?”

“她要南下,我阻止不了。”公子衍的聲音低沈,全然沒了以前的飛揚跋扈,“這個令牌你拿著,關鍵時刻能護她周全。”

“不必。” 隨風斬釘截鐵地拒絕,“不管發生什麽事,我自會護她周全,就算拼了自己的命。所以不牢公子費心。”

公子衍早就料到他會給出這樣的回答,臉上沒有半分惱怒,他將舉著令牌的手臂收回,自然垂在身側,“這個世界光靠蠻力是保護不了身邊的人的,你也見識過權貴的手段,怎麽如此天真呢?”最後那一句他特意加重語氣。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隨風的軟肋。他的眼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眼底多了一絲猶豫與茫然。他不得不承認,公子衍說得對,權貴的手段,從來都不是靠 “拼命” 就能贏的。

公子衍上前兩步,直接將令牌塞進他手裏,聲音緩和下來:“你不用想太多,不管你對我有什麽看法,但在她的事上,我跟你的目標是一致的。”

隨風低頭望著那個冰冷的 “周” 字,心中五味雜陳,即使有不甘也不得不接受。最終,他用力握緊令牌,擡頭看向公子衍,眼中滿是不解:“你為何不直接拿給她?”

公子衍一笑,“你難道還不了解她嗎?她那麽單純的一個人,不願仗勢欺人,更不想被我的身份所束縛。可這個世界太覆雜,人心叵測,有些危險,她未必能預料到。”

他轉頭看向隨風,語氣鄭重:“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其他人,不必知曉。”

隨風沈默良久,終究是攥緊令牌,低聲應了一個 “好” 字,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公子衍忽然叫住他,擡手指向巷子口,“前面那匹馬是她很喜歡的,也麻煩你帶給她。”

隨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巷子口立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額間一縷白毛格外醒目。這次,他沒有再拒絕,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巷子口走去,接過侍從手中的韁繩,牽著踏雪,朝著寧家的方向走去。

公子衍站在原地,望著他牽著馬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光,也上了馬車離開。

望舒從沈府歸來,剛走到寧府大門前,便一眼看到了那匹熟悉的白馬,正低著頭,溫順地吃著隨風手中的牧草。

“踏雪!”

她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踏雪的脖頸,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鬃毛:“踏雪!你怎麽在這裏?我好久沒見到你了,真是好想你呀!”

踏雪似乎也認出了她,親昵地用鼻尖蹭著她的手臂,發出低低的嘶鳴。

看著望舒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顏,隨風緊繃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眼中多了幾分柔和。

望舒從隨風手中拿過牧草,親自餵給踏雪,“對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看向隨風,眼中帶著幾分疑惑,“踏雪怎麽會在這裏?”

“是他送來的,說是離別禮物。”隨風答道。

這個 “他”,無需解釋,望舒自然知道是誰。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她的心猛地顫動了一下,手中餵牧草的動作驟然停下,眼底的笑意也瞬間褪去,心裏頭變得覆雜。直到踏雪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發出委屈的低鳴,像是在催促她繼續餵自己,望舒才猛然回過神來,笑著揉了揉踏雪的頭:“好啦好啦,真是個大饞鬼,別急,我再給你拿點牧草來。”

她轉身去取牧草,刻意避開了隨風的目光。踏雪吃飽喝足,低下頭,親昵地往她懷裏鉆,望舒笑著任由它撒嬌,指尖一遍遍撫過它柔軟的毛發。陽光落在踏雪雪白的鬃毛上,構成一幅溫馨又柔軟的畫面。

已是一月,都城的天空依舊是青灰色的,霜霧彌漫,不見半分日光。經過半個月的精心準備,望舒南下的行程終於確定。

城外,寧家的車隊靜靜停駐,十幾輛馬車排成一列,轅馬輕聲嘶鳴,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夥計們正挨個敲打貨箱,做最後的檢查。

予蕎站在馬車旁,眼圈紅紅的。她知道,這次望舒南下,與以前皆不同。這次她是要去寧家分鋪學習經商,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五年才能歸來,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她拉著望舒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那邊記得給我寫信,若是受了委屈,千萬不要硬扛,隨時回來找我。”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望舒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卻也滿是不舍,“你也一樣,在都城要照顧好自己。要是公子允欺負你,你就南下來找我!”

正說著,一輛馬車緩緩駛到車隊旁,車門打開,辛瑤提著裙擺走了下來。她身著一身便於行路的素色布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風,長發簡單地挽成一個發髻,褪去了往日的嬌俏。

予蕎一臉驚訝:“瑤瑤?你怎麽來了?”

“幾日前,瑤瑤來找我,說想跟我南下,我便答應了。”望舒解釋道。

“我在那一方庭院待得久了,也想出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其他風光。” 辛瑤笑著說道,語氣堅定,“而且,也能與望舒作伴。”

城墻之上,兩道身影靜靜佇立,目光遙遙望著城外的車隊,望著那三個相互依偎的女孩。公子允側頭看向身旁的公子衍,“真的不去告別了?”

公子衍裝作灑脫,努力擺出他一貫風流公子的模樣,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去了。我最不喜歡哭啼啼的告別場景。”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個女孩的身影,他多想沖下去,請求她留下來。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東西。再多的挽留,也不過是徒勞。

車隊緩緩駛動,望舒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都城的方向,眼中滿是憧憬與堅定。她不知道前路會遇到什麽,但她知道,她要靠自己的力量,闖出一片天地。

雁群早已遠去,只留下青灰的天空,見證著這場無聲的離別。南下的路還很長,而他們的故事,會在春天來臨的時候,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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