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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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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第 117 章

命令一下,嚴熵身後的士兵散開,動作熟練地開始翻檢廢墟,用刺刀捅刺著可能藏人的角落。

一個躲在斷墻後的老人因為恐懼發出了細微的抽泣,立刻被士兵發現,慘劇也跟著發生。

“砰!”

一聲沈悶的槍響劃破雨幕。

沒有任何警告。

沒有一句問話。

老人的抽泣聲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倒下,暗紅的血液混著泥水蔓延。

緊接著,另一個地方傳來短促的掙紮聲和打鬥聲,絕望的哭喊和求饒聲,又迅速被接二連三的槍聲終結。

大腦一片空白,看著旁邊一具剛剛被射殺的屍體,又看著不遠處一個被炮彈炸出的淺坑。

岑幾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那個泥水坑裏,猛地將身旁那具體溫尚未散盡的屍體拉扯過來,蓋在自己身上,然後整個人沈入泥水之中。

冰冷,黏膩又惡臭的泥漿幾乎讓他窒息,死亡的重量沈甸甸的壓在他身上,傷口流出的液體混著雨水滴落在頸側。

死死閉著眼,強行壓著自己的顫抖,他將所有的生命跡象壓到最低,讓自己看起來是一具真正的屍體。

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雙靴子踩在泥水裏的聲音,很近,非常近。

“這裏有幾個。”一個士兵冷漠的聲音響起。

“處理掉。”領頭的男人聲音近在咫尺,冷得讓岑幾淵心跳驟停、

“砰!砰!”

又是兩聲幾乎震聾耳朵的槍響,就在旁邊,子彈擦著自己身上這具屍體的頭頂,甚至能感覺到泥水被沖擊。

腳步聲在他躺著的地方停頓了一下。

心跳幾乎要沖出喉嚨,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這片屍堆上,穿過了那具屍體落在他身上。

時間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被拉長,冰冷的泥水和恐懼吞噬著理智,他快憋不住氣了,按在泥水裏的手不住地顫抖幾乎壓不住。

他會怎麽被殺死?被槍打死好像要比被刺刀捅穿死得痛快些。

他不希望在死前發出慘叫。

如果他可以選,他希望那顆子彈可以直接穿過自己的太陽穴。

“走,下一片區域。”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絲毫波瀾。

腳步聲逐漸遠去。

岑幾淵依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許久,直到外面的聲音徹底消失,只剩下淅瀝的雨聲和死寂,他才猛地從泥水中擡起頭,劇烈地咳嗽,幹嘔起來。

冰冷的雨和溫熱的淚混在一起,布滿臉頰。

他想起來了,自己是一個士兵。

攤在泥坑裏,看著身旁已經徹底冷掉的屍體和周圍被隨意處決的同胞,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那個男人…那個下令處理掉他們的軍官,那個眼神冷得讓人惡寒,冷得像是從未見過陽光的凍土。

可為什麽心底深處卻對他生不出一絲仇恨,只有揮之不去、針紮似的酸澀呢?

他掙紮著從泥坑裏爬出來,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饑餓、寒冷,和剛才瀕臨死亡的恐懼幾乎抽幹了所有力氣。

必須離開這裏,這裏還會再來清掃隊的……

腦子渾渾噩噩,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支撐著他。

活下去。

_

戰火肆虐,硝煙所至,再無可依,也再難尋一寸安寧之地。

除了那面在焦土中懸掛的紅色十字。

紅十字,中立之地,不參與廝殺,不參與戰爭。

無論陣營,不論敵我,只恪守一條準則。

竭盡全力,挽救每一個瀕危的生命。

_

岑幾淵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這片廢墟,腳下的路泥濘不堪,雨水模糊視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的鐐銬。

這一路,他看到了許多。

幾個穿著和他一樣破舊制服的傷兵,沒了行走的能力,躲在路邊的彈坑裏,傷口腐爛,呻吟聲微弱得像蚊蚋,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色的天,等待死亡。

他躲在斷壁後,一隊被繩索串起來的、衣衫襤褸的戰俘在泥濘中蹣跚前行,押送的士兵不耐煩地用槍托推搡著,有人倒下便再也沒能起來。

一墻之隔,身後的房屋大概曾經是誰人的家,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散落的玩具,看不出年齡的女人跪在廢墟前,一動不動,握著斷裂房梁下的一小截斷臂。

廢墟中的野狗在啃食著什麽,路邊燃過的篝火是黑紅色的,泥水裏是破破爛爛的旗幟,用來掛旗的旗桿勾著一件粉色的衣服,上面的卡通圖案被戳破了腦袋。

冰冷的雨水,無孔不入,滲透進每一寸肌膚,鉆進每一個念頭。

生命,尊嚴,希望,好像都被這位名叫戰爭的怪物毀了。

他只是麻木地走著,躲避著任何穿著制服的身影,無論是灰色還是和自己身上同色,饑餓感灼燒著他的胃,他不得不從泥地裏挖出看起來還能吃的根莖,就著雨水往肚子裏咽。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他躲著巡邏隊連滾帶爬地靠著殘存的意志躲逃。

模糊時,那個冰冷軍官的側臉和眼神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帶來一陣陣莫名的心悸和空洞的疼。

時間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路上倒著的屍體張張長著一張和自己相同的臉,四周死寂,連哀嚎都熄滅,只剩下一具軀殼在憑本能移動。

意識即將徹底渙散,他栽倒進一片泥濘裏,視野的邊緣也終於捕捉到了那抹紅色。

他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個方向爬過去,隨即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覺。

_

手中的望遠鏡被微微調整了一下焦距,牢牢鎖在那個跌倒在紅十字邊界線上的渺小身影。

這鐘樓殘骸半催半垮,卻始終屹立在戰爭之上向下俯瞰。

嚴熵放下望遠鏡,隨即對著身後待命的副官,下達了命令。

“三號區域清理完畢,通知下去,炮火覆蓋B7至B9區域,徹底肅清殘敵藏匿的地點,立刻執行。”

副官楞了一下,B7至B9區域……那幾乎是緊貼著中立區緩沖帶的地方。

“長官,那裏距離中立區太近了……”他試圖提醒。

“執行命令。”嚴熵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不容質疑。

“是,長官!”男人不敢再多言。

_

炮彈劃破尖嘯,一道灼熱狠狠砸在岑幾淵剛剛爬行過來的路徑後方。

轟隆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徹底隔絕掉那個方向追擊和探查的可能性。

炮火映照在嚴熵的臉上,跳躍不定,再次舉起望遠鏡。

紅十字的大門猛的打開,幾個穿著白色外套的人驚慌卻迅速地沖了出來,將那個暈倒在邊界線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擡了進去。

直到那扇門重新關上,他才緩緩放下望遠鏡。

轉身,走下鐘樓,灰色的披風被硝煙揚起,那張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唇線緊抿,握著望遠鏡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早就發現了泥坑裏的異常,那具“屍體”下過於急促的呼吸和細微的顫抖,怎麽可能瞞得過一個老兵的眼睛。

他的槍口曾無數次對準這樣的人,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清理戰場不需要憐憫,任何一絲疏漏都會讓己方付出代價。

可為什麽……

那汙泥下蒼白脆弱的側臉,那雙緊閉的眼睛因為極度恐懼輕顫時,扣在扳機上的手,按不下去了呢?

不該這樣。

他是敵軍,隱匿的殘兵。

心裏的聲音一直在腦海深處反覆警告著他,可另一個毫無邏輯的本能卻粗暴地壓過了一切思考。

為什麽?

嚴熵找不到答案,心底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陌生的抽痛,仿佛在眼睜睜看著極其珍貴的東西即將在自己面前破碎,而自己也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最終挪開了槍口,用命令引開了士兵們的註意,甚至在那個人踉蹌逃亡時,調整了幾處哨卡的位置。

私藏敵軍,形同叛國,是足以就地處決的死罪。

他當然清楚,可是……

他為他留出了那條曲折的縫隙,他也爭氣地活了下去。

這點理性在看到這幕時那股莫名的慶幸面前,潰不成軍。

_

夜幕降臨,炮火聲變得零星,交火線暫時沈寂下來,冷風在廢墟間穿梭,偶爾傳來嗚咽。

嚴熵換下顯眼的軍官制服,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雨披,帽檐壓得低,悄無聲息地穿過雙方陣地間的緩沖地帶。

避開了正門的紅光,找到了一處不起眼的縫隙,目光透過圍欄投向內部。

昏暗的馬燈下,人影綽綽,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身影。

岑幾淵被安置在一個簡陋的擔架床上,身上的汙泥已被大致擦拭幹凈,換上了陳舊卻幹凈的白色衣服,顯得越發清瘦脆弱。

他依舊昏迷著,臉色在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年輕男人正笨拙卻小心地給他餵著溫水,嘴裏似乎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麽。

嚴熵沈默著看著。

隔著距離,隔著硝煙,隔著陣營的鴻溝。

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裏,看了很久,也沒人發現他。

直到紅十字內部傳來換班的動靜,他悄無聲息地退後,轉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胸腔裏的心臟,在剛才那一刻,因為看到那人得到了救治而落回原處,卻又因為那人的虛弱而再次揪緊。

一種完全失控的陌生感在這顆心裏蔓延。

他不理解。

他沒有試圖靠近,也沒留下任何痕跡,更沒有人發現他。

但他知道,界限一旦逾越,便再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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